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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第46章:送宴

夜色浓浓,厚云遮星辰。

杨谌闭了小院的门,从幽巷里走出。

侯在巷口的顾恢忙跟了上去,他觑着杨谌复杂的面色,等着他的下一步动作。

杨谌在夜风里走出了幽巷,停住了脚步,余光最后瞧了一眼后面幽静的院门,转身走了。

奸佞当诛。

放手施为。

陛下一句奸佞当诛,长公主一句放手施为。

态度都摆了个明白,但是,当诛,诛谁,怎么诛,放手施为,又是怎么个放手施为?

此事深究,其一是陈家余孽通敌叛国,陈越叛国早就板上钉钉,至于陈遥,长公主借陈遥之名回京,陈遥已名存实亡。

其二崔家私卖粮草到洛州,查下来松动的便是士族的粮草利益根基。

杨谌大步走在黑夜里,顾恢牵来马,他一步跨越而上,双手一扯缰绳。

答案显而易见,陈遥不过一线浮萍,取她性命,轻而易举。

陛下和长公主看重的,另有其事。

杨谌迎着夜里的朔风,冷静地对着顾恢下令,“今日抓到的活口,别让他们死了,该画的押都让他们画了,一个都别放过。”

“还有,那座院子,从现在开始就此封禁,不可透露一点风声。”

“是。”

——

青溪绿柳新芽,随风而生。

萧权得了半日空闲,踏着轻快的步子跑来了东府。

他在桌上摆了点心,坐在桌边,咬着桂花糕,说:“阿姊,你说杨谌到底瞧不瞧得出朕的意思?”

“他当然得明白,不然也别在禹州混了。”

萧琬喝了一口青茶,问道:“陛下是怎么知道我的动作的?”

萧权玩着案上的一只空杯,笑嘻嘻地道:“最近谢太傅在教朕看账,朕看度支部的账又没钱了,细细复核才知道年前全国雪灾把大家都掏空了,散户们眼看交不出第二年的人丁税,便会纷纷求着请入士族的名下。”

“百姓投入士族名下可得荫蔽免去国之税赋,士族坐享其成,当然是想能不打仗就不打仗,反正银子都入了自己的口袋,管他粮草去了哪里,若是真打起来,说不定还想再发一笔。”

萧权笑说:“朕就猜着,阿姊肯定也缺钱了,朕也想杀鸡儆猴。”

萧琬抬眸,“谢溪非初掌中书,他还说了什么?”

萧权道:“他说民生不易,提了减税的法子,另外还向我提了度田收租之法,丈量天下良田,以百姓实握之亩地,核算田税,直入中央。”

萧权无趣地摆了摆手,“他没有和朕直说,让朕自己想。”

“或者……”

萧琬接过他的话,“或者这就是他接下来想做之事,用减税来减缓百姓的压力,再以度田收租重塑天下税收,充盈国库。”

“但此法动摇士族根基,光靠他一个人必定难以为继。”

“他需要一道圣旨。”

萧权喝了一口青茶,消弥了口中糕点留下的干涩,“阿姊很关心谢太傅啊。”

萧琬指尖轻弹在杯沿,轻挑了眉,“他是有望能进我府上的人。”

萧权瘪了瘪嘴,道:“谢瑾三天后就要走了,后日在谢府水榭有一场宴席。”

“谢瑾临行前约了庾尚书,同时庾家的五姑娘也会赴宴。”

萧琬道:“谢家流水的宴席,宴上有多少姑娘,与我何干?”

萧权一叉腰,“也是,届时他们大婚之时,阿姊就当街把人抢了,气死他们!”

萧琬莞尔,“放心吧,他不会。”

——

京城下了一场春雨,青石板路被润得发亮。

秦淮两岸桃柳夹道,新柳垂丝拂过水面。

谢府园门大开,车马沿巷次第排开,青衣家仆恭敬地立于门侧接引宾客。

谢府的花园水榭引秦淮活水而建,灵巧的八角亭垂着素色纱幔,风吹纱幔悠悠浮动,清波荡漾间一池春水揽入席间。

离京之际,谢瑾本想约上三两老友说说话,本也算不上什么宴席,奈何年轻的陛下不知道从哪里听到后,瞬间落了泪,握着他的手,只道谢相为他鞠躬尽瘁,如此潦草归去怎担得起半生的扶持之恩。

陛下连忙下旨,为谢瑾赐了国公之名,并亲自为他送行。

国公之名不在实权,而在声望。

一时之间,谢瑾的送行宴就变成了整个京城的高官贵族都要参与的宴席。

谢府花园里早早安排了技艺高超的女侍,坐于水榭之下,笙箫琴音缓缓流淌而出。

“庾尚书,好久不见。”

庾济刚下了马车,笑着颔首,“卢尚书,崔尚书,一起进去吧。”

三人笑着见完礼,走进去。

庾济寒暄了几句便与人分开,在园内走了一圈,在角落里听见了几缕淡淡的琴音,庾济走过月门,站在偏院内的一棵老松下,“怀瑜,你怎么躲在这里?”

半边日光照出了谢瑾半白了的头发,他幽静地睁开眼睛,停了手里的动作,“哦,是子舟啊。”

庾济站在半边的日光里,笑话道:“你老糊涂啦,曾经和我比诗论道的少年去哪了?”

谢瑾抱着手里的琴说:“这还是你原来送我的琴呢,你也老啦,听不出了。”

好多年前的春天,十几岁的少年庾济踏遍河山,带着祖父昔年的余晖踏了烟花三月的京城,他独坐在国子学的台阶上,一壶桂花酒一支斑竹笔,没人敌得过他,他大笑三声,踏上了金銮殿,为自己,也为家族再求一个仕途前程。

当年的朝堂是什么时候呢,已经是前朝的前朝了,他在金殿之上痛斥国之佞臣。

被站在殿中的另一位年轻人出声唤住:“你说他是佞臣,那你呢?”

“你可敢与我一辩?”

他们在金殿之内从白天论到晌午,陛下都退朝了,他们还站在夕阳里。

从天下山河论到天地大道,又从天地大道论到诗赋人生,人间烟火。

当年确是一派好光景,可惜长宁年间的风再也吹不到当年的少年郎了。

料峭的春风吹动了他们的白发。

庾济低头打量了他手里的琴说:“梧桐木还是那块木,但还是变了样了。”

谢瑾指尖轻轻捻在琴弦上,“这么多年了,生漆也有了瑕,素丝早换了几轮了,最后的一根蚕丝素弦还是我夫人为我换的。”

“钰儿是在春风里走的,那一年我没能陪她回去。”

中年的谢瑾拼死也没能守住夫人急剧流逝的生命,在七年前的春花烂漫里,直到白雪皑皑,他们连隔着黄土都没有再见过。

谢瑾抬头,目光穿过月门,绿柳茵茵,前院里的人声越来越多了。

“杨兄,好久未见,来,先喝一杯!”

“这位是?”

“幽州,郑峤。”

“哦,原来是郑家的兄弟,幽州的州牧,我叫庾岑,在尚书省当差。”

“……”

曲水流觞宴,是京城最负盛名的风雅宴席,谢家花园引水造景,此处是除了宫内清水园之外最适合举办风雅宴席的地方。

席上不必拘谨,为结交,为清谈赋诗。

众人不必同坐一堂,可倚榭栏,也可独坐石墩,一波人来,一波人去,流水更迭之间,宴席不绝。

天地尤在,春风里的少年换了一批又一批。

庾济顺着谢瑾的目光,听到了外面少年们的交谈,“清风流水,总向少年去啊。”

“庾岑像你,一身凌然光华,不知可有婚配?”

庾济忍不住指了指他的脑袋,“怀瑜啊,我就说你老了吧,我那小孙子都已经一岁了,还在问。”

“你叹什么气,景澜不也随你,和你年轻的时候一样冷。”

谢瑾说:“他向来有主意,当年为他与桓家定婚事的时候,他心里虽不愿但也没拒绝,现在我更不敢再给他订婚事。”

“你就那点心思,指腹为婚,我们当年口上说说的,他要是没这个心思,你也别难为他。”

当年和桓家定亲的时候,庾家还没有适龄的姑娘,现在因为定国长公主生前的一纸诏令,几乎阻断了谢溪非将来的婚事,既要合情合理,那就要按照礼法上来,指腹为婚也是个借口。

谢瑾做了半辈子的相国,第一次如此难为。

他看向似在嘲笑他的庾济,没好气地站了起来,“走吧。”

——

“驾!”

辕马牵引着一辆雕花马车,车轮稳稳碾过青石板。

“姑娘,前面就是谢府了。”

马车里的姑娘握着腰间的香包,掀开车帘,好奇地打量了一眼远处的门墙。

心想:高门大院,也就那般,不如她院里的花草。

她不爱出门,唯爱在院中摆弄各类草木,要不是父亲和哥哥相约,她还想继续躲在屋里完善安神香的新配方。

“嘶——”

突然一声刺耳的长嘶。

“驾!都让开!快让开!”

踏踏踏——

马蹄重重刨踏地面,蹄铁击得地面碎石乱振,一匹凶马疯了似的冲撞过来。

周遭的人慌忙四散避让,反应过来的人急忙高声呼喝,“这马疯了,快避开!”

马上的驭手制不住,只能继续呼喝:

“马惊了!让开!”

“小心!”

哗——

怒马所行之处,惊起两岸栖息在枝丫上的数只飞鸟,扑棱着翅膀骤然飞离。

“姑娘当心!”

“哐当——”

一声刺耳的裂响,来不及反应,车厢猛地向一侧倾侧。

马车里的姑娘下意识按着车窗紧闭了眼睛,只听耳边乌泱泱地全是呼喊声,觉得又吵又闹之余,再睁眼时半个身体已然从车窗里甩了出去,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离自己越来越近的青石板,心想:早知道不听父亲和哥哥的了,就应该好好待在家里。

忽然她的肩膀被人托住了。

眼前越来越近的青石板停住了,她缓缓转头,只见一个青衣少年飞快托着她,带着她离开了马车的倾轧。

春光耀在他的脸上,少年轮廓温和,双目澄润,瞳孔如浸玉,仿佛载着亿万春光,柔和而灿烂。

他站在日光下说:“抱歉,我家的野马冲撞了姑娘。”

那少年恭谦地向她行礼,“不知您是哪家的姑娘,改日我亲自去您府上赔礼道歉。”

庾蘅尚少见人,好奇地多看了他一会,他虽低着头,但周身由内而外散发的却是士族君子的温润,没有她讨厌的嚣张和跋扈,再看远处被制服了的疯马和连连道歉的仆从,她心下了然,对方确是正经人家的公子。

庾蘅也没有隐瞒,微微欠身,“公子不是故意的,不必如此,我叫庾蘅。”

少年不好意思地挠着头,又看了一眼地上的一片狼藉,有些局促地又望向了她。

庾家的门头大,普通的士家公子一定以为自己闯了一个天大的祸事。

庾蘅不意让他为难,她从腰间摘下香囊递了过去,“此香囊内有些许麝香,恐也是祸首之一,此事亦有我的一半责任,再者公子也已出手相救,不必内疚。”

少年放下局促的手,从她手里接过了香囊,对着她不好意思地一笑,“多谢你。”

反应过来狼狈不堪的庾家仆从们,纷纷站起来,见庾蘅安然无恙才缓了一口气。

他道:“姑娘要去赴宴吗?”

庾蘅道:“是。”

少年招来一个仆从,将自己的马车让了出来,“若姑娘不嫌弃,可以坐我的马车去。”

既然答应了父亲和哥哥,便不能随便失约,落了家风。

庾蘅看了一眼那辆质朴的马车,并无不妥,点头道:“多谢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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