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遥从灯火里站起来,低声道:“可有查到是什么人?”
陈运蹙着眉头,轻轻地摇头。
陈遥心中疑虑,思绪还未来得及深入。
砰砰——
两声极低的声响从屋外侧门传来,陈遥顷刻止住了思绪,示意陈运不要慌,一个眼神压下了他身先士卒的动作,让他到屋内藏好。
陈遥把袖刀轻轻落在腕间,推开屋门,走到院后的侧门边,轻声道:“来了。”
陈运靠在门口盯死在外面。
陈遥缓缓推开门,缝隙里露出了来人的一只眼,陈遥把手腕放在门框上去看他,来人见她动作眼力敏锐,顷刻报了家门,“姑娘,是我,五号。”从袖里拿出了令牌。
亮出一个镌刻的伍,底下刻着复杂的纹路。
陈遥在夜色下确认后,松了一口气,才推开了门,说:“进来吧。”
五号警惕地看了四周才迈步踏了进来,道:“杨公子给您带了礼物,东西已经提前卸了下来,我让人把马车停在巷口,就挨着陈老的马车,今夜若有不速之客,尸体放在我的车上,送到城外嫁祸给氐人。”
五号一个招手,几个人从屋外将礼物箱子搬了进来,随后守在院里。
陈遥点头,把人请进了屋,问:“怎么回事?”
五号道:“有人提前帮我们做了接应。”
屋外忽然刮起了风,激烈敲打在窗户上,不消半刻,雨滴倾洒,噼里啪啦地摔打在窗上聚成水流汇集而下。
案上的一节烛火在风雨声里轻颤,即将燃尽,陈遥坐在案边,心下疑虑重重,“他们知道我们的安排的每一个节点的时间。”
陈运道:“这条路线除了我们,不可能会有外人知道,还是,禹州去年冬天还留下些山匪没有清剿干净,有没有可能是他们?”
五号摇头,“兄弟们接头都要验明身份,接头暗号每一个时辰变一次,除了自己人没人知道我们的暗号规律,山匪没有那么大的能耐。”
案上的烛火“噗”一声轻轻熄灭,淡淡的烟火弥散在四围。
陈遥目色藏在黑暗里,接着问道:“除非有人在帮他们,转运现场有留下什么痕迹吗?”
五号摇头,“什么也没有,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藏在商队里的人呢?有回音吗?”
“有,八号说一切如常,他甚至没有发现那批粮在什么时候丢的。”
陈运瞬间焦急起来,“见鬼了?”
五号道:“对,就跟见鬼了似的,不但商队内的潜伏的两个人没发现,而且接头的人也没接到。所以,我怀疑,问题出在自己人身上。”
陈遥看向陈运问:“哥哥那边呢,有消息吗?”
陈运在黑暗里蹙眉,摇头道:“现在禹州大批斥候游荡在两州之间,洛州那边还没有消息。”
陈遥眸光微闪,说:“按兵不动,等他们露出狐狸尾巴,先看看斥候能查出什么来。”
——
连日的雨水冲刷了林叶间的血色,浓重的熏臭弥漫开来。
禹州城靠近洛州的密林,七转八十弯,也挡不住那股腥臭气,此地是氐人狩猎与施暴的地区,还未达三月,地面枯黄的草叶均已探出了鲜嫩的尖儿,与远处尚且的枯黄相较,恍若一片沙漠里的绿洲,海市蜃楼地一般吸引着野兽的贪欢。
去年战场上埋葬的骨血喂养着这片野区。
斥候此前接连几日探查,非但没有探查到消息,反而被地面散落的兽骨吓得一激灵,今日再探此地,便被熏臭止住了脚步。
几人相互看了一眼,相继踏入林间。
一场新雨,迷乱了车辙踪迹,却迷不掉真实存在的血腥。
洛州原来的府衙被换成了氐人的王府,陈越坐在院里,在雨水的潮气里擦拭着刀身。
陈越抬起被擦得锃亮的刀身,银寒的刀身映出了符裕的侧脸。
陈越收了刀,起身向他行了一个盍稚的礼,随后跟上。
符裕在屋内坐了下来,盯着他说:“王府的金银财宝都搬空了,我的州牧,你可以真诚地告诉我,我们还能活多久?”
陈越与他对坐,道:“洛州是王子殿下选的国都,您可以永远活下去。”
“王正在扫平乌洛侯族最后的夕阳,很快他就能带着物资回到您的王都。”
符裕看着他,说:“等到那时,我还是要依靠父亲和大哥,不,你知道的,我要的不是这个。”
陈越道:“粮草种子刚刚入土,至少要到秋天,洛州才能活过来,王子想要敖仓,而我需要时间。”
符裕眼眸里闪过一瞬凶戾,仍笑着说:“父亲已经抛弃了我,郊外的野兽都已经被猎杀完了,在盍稚,如果全族都带着必战的想法,那么妇女就要向优秀的战士们献上自己的骨肉,助他们出征。”
“我看了你们的书,你们管这叫做,析骸以爨,被你们视作耻辱,而在盍稚就是规矩,这是胜利的前兆和荣光。我的母亲就是这样被父亲带走了,作为…口粮。”
符裕回头看向他,眼里是少年的不甘心。
少年痛恨自己不够强大,痛恨自己为什么不能在一夜之间成为顶天立地的大人,他想要有对抗兽王的力量。
陈越沉默着,当年被拘禁在京城的自己何尝不是如此,长久的等待只会将后背交给敌人。
符裕想要快速建立起他的政权。
陈越看得到他眼里的急促的凶悍,而他手里还捏着洛州老将最后的一丝信任,他必须要在符显回来前撑到秋天。
天边的阴雨落在窗框上,陈越在逐渐昏沉的天色下,向他行了一个垂首礼,道:“洛州将来会是您的,臣愿为王子殿下驱策。”
符裕笑了起来,拍了拍他垂下的肩膀说:“不,现在它叫越州,等到来日,这座城是你我的!”
苍——
符裕把他扶了起来,从武器架上抽出一把刀,“走!我们好久没有打架了,我们去打一架!”
轰隆!
天际的轰雷绵延数千里,斥候冒雨从密林里找到了几具泡肿了的尸体。
“怎么死的?”
杨谌站在狱舍内,对着仵作问话。
仵作放下手里的薄刀,道:“回大人,都是一刀贯穿胸膛所致,死了有两天了,从他们的体态来看,生前也都习过武,但不精。”
“可曾查到身份?”
顾恢道:“回大人,属下已按照黄籍逐一比对,并无绝对匹配之人,但与前两个月我们通缉的山匪倒完全对得上。”
杨谌蹙紧了眉,冷声问道:“可还有别的发现?”
顾恢看了一眼仵作,等到仵作低声退了出去,才道:“斥候还在尸体三寸之地的泥潭里发现了一片被泡烂了的米,看成色像租米。”
顾恢被杨谌一瞬转过来的目光盯得发毛。
“你确定?”
顾恢道:“我自小生在吴州,精租劣,我一看便知。”
精米都是八成上交给皇家,余下两成留给自己,几乎不可能流出去,再往下就是租米,按例上缴给五大仓,余下的全在士族的私仓里,最后流转到市肆上面的是劣米,百姓交完公粮若是不够吃就只能去市肆上买劣米,除非等到五大仓或者士族私仓开仓。
顾恢看着杨谌变化莫测的表情,道:“年前各地士族接连开仓,各地冬灾皆有好转,这米还不是首要。”
杨谌目色疑虑重重,“他们是怎么绕过我们的眼线和氐人做的交易?山匪只是个幌子,他们没有这么大的能耐瞒着我们这么久。”
“属下已经加派人手去查了,几百石的粮草不可能悄无声息地绕过我们。”
杨谌从狱舍内走出来,顾恢打着伞替他掀开了车帘。
杨谌止住了他的动作,说:“他们对我们很熟悉,甚至对这座城都很熟悉。”
顾恢几下理了个大概,“大人,您的意思是,”低声道:“陈家?”
杨谌摇头,“未必,西北这块肉,盯着的人太多。”
“去查,将禹州再翻一遍。”
“属下明白。”
现在禹州的兵马还是陈家一手操练出来的,自桓宇上位后重新整顿,看似尽归桓宇之手,但内部的人心未必有看上去那般团聚。
另外就是桓宇,桓宇是谢家放过来的人,其心向谁也还有待商榷。
最后就是反叛占据洛州的陈越,里外都是虎狼啊。
杨谌在马车上捏紧了眉心,西北看似安稳,但这些人只有一个再有异心,氐人趁虚而入,西北刚结束的炼狱便又要开始了,大晟刚安稳了几年的江山又要不知飘摇多久。
而长公主居然真的在京城举哀了。
消息传到他手里的时候,禹州满城大雪,他在屋内坐了半日。
他逐渐开始看不清京城的局势了。
“吁——”
车夫在雨夜里住了马,披着蓑衣,半掀开了车帘,道:“大人,到府了。”
杨谌提着伞,轻“嗯”了一声,打着伞从马车上下来。
车夫将马车赶至后院。
雨水顺着伞檐往下淌,杨谌站在府前。
他自到禹州就随便买了一处旧宅,找人挂了块牌匾就住了进来,他其实一直没把这当家,今夜他破天荒地抬头看了一眼那杨府的字样,木雕的字样,上面的鎏金用的不知道是哪里来的便宜货,仅仅一个冬天就已经洗刷掉了快一半的金色。
他是从一个守宫门的侍卫被长公主一路提拔起来的,他陪着她造了先太后的反。
长公主若真的退出朝野,那么士族对他的清算,或许就在眼前。
他今夜觉得,这里已经是他的家了。
征马辞江甸,长戈赴朔烟。
生为持戟士,死归瀚野田。
袁徽作诗无数,这一首他倒颇为喜欢。
——
“阿嚏!”
京城兰春楼的花香里,萧琬无端打了一个喷嚏。
身边抚琴的纤纤手指止住了动作,担忧地问:“公子,可是被风吹到了?奴帮您把窗闭了吧。”
萧琬抬手关了窗,示意她无碍,“继续吧,《广陵散》今夜我听着不顺耳,换一首《游春》。”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