及至几人进到城中,这里的景象又与外面的阴森荒芜完全不同。
都城之中,街景繁华,高楼林立,各处雕梁画栋,巧夺天工之繁美不可胜举。往来行人,除了那些刚才在路上看到的商户、游人外。还有不少达官显贵,富商大户,他们大都乘轿而行,也有不少是骑马代步。
其间,人们的活动也是令人眼花缭乱,除了有做日常货品买卖的商铺,还有不少医馆、饭馆以及客栈,商街之上有不少茶楼酒馆,有的专供下棋,有的专供作画,有的专供书法,有的专供乐舞。
沿街而行,在那些茶楼酒馆底下还藏着些小台子,那是说书人和占卜算卦的地界。现在虽然是上午,但台前已经站了一批听客。那些先生说得绘声绘色,听客也是连声叫好。
再往前,便是个半敞的广场,广场后面,是一道开阔的跨河大桥。连着大桥的广场上,除了一些做生意的小摊子,还有许多前来杂耍卖艺的。这一摊是杂耍的,那一溜是唱小曲的,有条件的就在某处搭个戏台子,拿油彩花粉涂抹一番上台就是一唱,没条件的就捧个小碗,一面唱一面要钱。
卖手艺的、乞讨的,还有些挑夫力士在这儿休息的。广场与虹桥上,买卖吆喝、唱戏声、乞讨声、念经文声,形形色色,各式各样,期间男女老少,人间百态。
纪法清看着他们,就像在看一卷许久未翻动的连环画,眼中既有重读的喜悦,也有对内容重新领悟的感慨,她的眉眼深邃而平静,像与世界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纱。
而许世安则表现得比她欢快许多,一会儿指指唱曲儿的小姑娘。
“卿卿,你看那小姑娘唱的真好,围了好些人。”
一会儿指指卖泥人儿的老汉儿。
“那老汉儿捏的泥人怎么跟精怪似得,哈哈哈,那张斜眼的像不像胡狐。”
他像小孩子见到新奇玩意儿似的,非要扯扯纪法清的袖子指给她看。
纪法清每次都淡然回复,脸上挂着微笑,嘴角说着“是啊”,也不扫他的兴,只是凤眼微微弯起地看着他。
跨过虹桥,便是那些达官显贵的住宅区,京都的划分方式很简单,护城河岸的这一头是皇城和权贵官吏住宅,那一头则是商市和平民住宅,中间由虹桥连着,两岸都有巡逻的士兵把守。
许、纪二位都是家世显赫的侯府公子,住所自然也是紧挨在皇城边上,正好是在主干道上一左一右的位置。
在第三处十字路口的时候,纪公子就在此作揖道别,纪法清和许世安则跟着许文昌往武侯府前去。
武侯府虽然没有天域的那些宫殿飞檐翼然,砖瓦石墙皆是灵石仙玉堆砌,但也是气势恢宏、气派端庄,正门处的朱色仪门紧闭,两侧都有侍卫把守,几人需绕过仪门,从侧门处行进。
刚拴好马匹,一队仆役家眷都拥了出来,各个对许文昌关怀问好,有不少都是内侍女眷,有几个看上去年岁有些大,应当是许文昌的长辈,有几位年岁虽小,却衣着不俗,应当是他的姊妹。只是这之中却未见到其他男丁,倒让纪法清有些疑惑。
“老太太,这两位就是我上回让人传话回来时提到的道长和恩人,这次要不是二位贵人相助,我可能就被拦在半道上了。”许文昌指着二人给人群中一位衣着华贵的老太太瞧了瞧。
老太太赶紧上前瞧了瞧,又赶紧对二位行了一礼,急得纪法清紧接赶紧的将人搀扶起来。
“多谢二位贵人相助,将我孙儿平安送回,多谢,多谢……”老太太颤抖着声音说道。
“老太太言重,不过举手之劳,修道之人自该以济世救民为重,此番亦是许公子造化大。”纪法清赶紧劝慰。
可老太太听了却直摇头。
“不,不,道长你不清楚,这新都的匪患陛下是几番派了人去,那都是有去无回,最后杳无音讯,我这孙儿是他父亲的独苗儿,就这么一根歪藤藤了,若是他也去了,我这老太婆也跟着去了!”老太太哭得声泪俱下,惹得后面的人也跟着哭起来。
独苗儿?纪法清看向身后的那些女眷,确实,从刚才进门时她就觉得有些不对劲,这府上中男子都去了哪里?
但还没等纪法清说出疑惑,许文昌就将老太太拉到了一边,又是劝慰又是询问。
“老太太您就别伤心了,孙儿这不是好好儿的回来了。倒是老爷那边怎么样,病情可有所好转?”他问得急切。
“哎。”老太太却又是叹气又是摇头。“陛下派了宫中的御医来看了,开了几服药,才吃了两服,但还是不见好转,还是下不了床,前几天还能说两句话,这几天连话也都说不出几句。太医说,那是要准备料理后事。”
老太太又抹了两下眼泪。
许文昌垂眸思考了一会儿,跟众人说了句“我去看看老爷”就离开了。
老太太追都追不上。
“这孩子,客人都还在这里呢!”
老太太赶紧回头将纪法清和许世安安排了下去,又寒暄了许久,直到老太太说,“再过几日待文昌得了空,必定要向陛下为二人请谢”,而后一众人才散场。
老人给两人安排的住处很是妥帖,虽都是客,但考虑到纪法清是女儿家,又是修道人士,她被安排在了离内眷不远处的清观中,而许世安则是在府外另租赁了间上房,也是离武侯府极近,几步就能到。
只是这样的安排却让许世安很是不喜,他好不容易逮到时机可以和纪法清相处,没想到现在竟然因为人间的破规矩给拦在了外面,前几天他还能和她同房而卧呢,这才几天,自己就被隔得八丈远。
他心里气不过,就是这般条件艰难,他也要上赶着找过去。
到了晚上,正是月黑风高的时候,许世安摸着路子偷进了纪法清暂住的清观。
纪法清还没睡,房间的窗户都还是亮的,油灯青影在纸糊的窗户上轻晃。她正在案前观书,并未注意到窗外的动静,一道石子砸在了窗扉上才引起了她的注意。
她刚打开窗,许世安就一溜烟地滚了进来,还带进了几枝残花败叶。其动作之快,倒是吓了纪法清一跳。
“卿卿,我想你了!”
还未等纪法清反应,许世安就赶紧给了纪法清一个大大的拥抱。
“卿卿有没有想我啊,卿卿一定也在想我对吧,因为我和卿卿可是心有灵犀!”
他自顾自地说着,完全没有留意到纪法清的脸色已经有些不好看了。慌张之下,她赶紧将他推开。
“你来做什么?”纪法清一面问着,一面探出窗口,左右查看一番才将窗户关上。
见她如此谨慎,许世安却不以为意,甚至还有点儿闹小别扭。
“卿卿怎么这么凶,小生可是想卿卿想了许久,真是过分。”
“我过分?”纪法清被他说得气不打一处来。“你可知这里是哪里?”
“皇城之下,一举一动都受到监视,现在离宵禁都过了一个时辰了,你就这么明目张胆地跑过来,要是被发现了怎么办?”
见她说的这么认真,许世安却一脸轻松。
“放心吧,卿卿,他们那些人是绝对不会发现我的,就是这皇城的兵力再添上十倍,也不是我的对手。”
他说得自信满满,可这分明不是兵力的问题。
他们是与新都匪患有干系的外人,天家是让许府公子处理匪患,可不是他们,要是不小心行事,被人抓住了把柄,再一颠倒黑白,说他俩是与匪患串通的贼人,里应外合,灭了那群假匪患,以此邀功,那就不是一两句能说清的了。
毕竟这种事在皇城根底下是天天发生的。
“哎呀,卿卿就不要杞人忧天啦,就是真被发现,小生也绝不会让卿卿落入险境,你就相信我吧!”许世安从一旁牵过一张椅子,就势坐在了纪法清对面,支着脑袋傻呵呵地笑。
“卿卿这是在看什么书,让我也看看吧。”
许世安一把拿起桌案上纪法清看了一半的书籍,也跟着翻看起来。
那是一本讲聊斋志异的书,里面都是些神神鬼鬼、妖魅精怪的故事。纪法清正看的,是一个关于画皮鬼的。这个传说在人间很有名,说是画皮鬼专挑高门大户家的漂亮姑娘吃,吃得只剩张皮,他就套上那张皮,去勾引世间男子。
但也有说,那画皮鬼乃是被不良之家抛弃的妇人,不堪重辱,投井而死,化作画皮鬼,专勾世间花心男子的魂。
“那这鬼倒是个专情的种。小生倒是颇有几分敬佩。”许世安一边翻着书页,一边说。
“你?敬佩?敬佩什么?敬佩人家吸食生魂?”纪法清将她手里的书抽了出来,合上不再观看。
“哪儿是那些,卿卿没明白我的意思,是专情啊,专情。小生觉得,若为一人,从生至死,万世相随,是一件很令人敬佩的事,卿卿不觉得吗?”
“可能吧,但依我看来,这种亦是欲念化执,坚持的理由已经背离了当初的初衷,敬佩,是可以,但这般极端行事,却也该可怜,小心。”
被纪法清这么一说,许世安竟愣了许久,他盯着桌案上晃动的油光,眼神飘向了远方,许久,他才轻声说了一句。
“欲念化执,又有什么不好呢……”他说得很轻,轻到纪法清都没有听见。
“算了,不说这些了,今日卿卿进府的时候,可发现了府上的异样?”他赶紧转变了话题。
“你说的是许家男丁稀少,阴盛阳衰的事?”纪法清想起白日的场景,问道。
“不全是,是这整个府邸,仿佛都笼罩着一股阴寒之气。还有我们刚入城的时候,整个京都也都笼罩着一层森寒之气,可一入城,却又全都消失了,卿卿不觉得奇怪吗?”许世安将在城外所观察到的一并说了出来。
但显然,纪法清并没有注意到这些。
她现在肉身被禁,若不是她强行用内力推开法阵,恐怕她连记忆都会全部消失,自然而然,她对这些东西的感知也减弱了许多。
许世安见她许久不说话,猜到了个大概。
“卿卿只是一介普通修士,察觉不到这些很正常。只是小生想,这京都之内必定潜伏着一只大家伙,得尽快将他逮出来才是。”
“既是如此,确实应当快办,你有何想法?”
许世安沉默了许久,随后才说出四个字。
“皇城——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