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扑通,扑通,扑通……”
心跳声被化作急促的喘息,令纪法清不可思议地瞪大瞳孔,直盯着眼前的少年。
许世安紧闭双眼,纤长的睫羽在轻风下微微发颤,一点一点,扰动纪法清的心扉。纪法清清晰地感受到,他也在发颤,他也在害怕,他拽着她手腕的温度在一点点麻木,他努力伸探的舌尖也带着几分犹豫。
一瞬,纪法清猛地将他推开,整个将脸别了过去。她捂着胸口,掌心抚摸着滚烫的脸颊,热的,燥得心慌,令她猛咽了口口水才静心下来。
“你,你,又做这种事!”她有些生气,话音还残留着些方才的余韵,颤到了对面的心尖上。
许是安被她推的后仰了些许,本是被刘海遮挡的眉眼忽然有了神彩。
“?什么事啊,卿卿倒是说清楚啊~”许世安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从她身后凑到耳边,唇角还沾挂着一层薄薄的水渍。
他伸出手去,挑弄了一下纪法清的耳垂,樱桃般的红,灼烫着他的指尖。
这一弄更是触及了某个燃点,纪法清一把将他不安分的手打开,提起月白的裙边就往岸上跑。许世安却还在风中回味,方才她扇过来的时候,空气中确实拂过了一阵樱桃香。
“哎,卿卿别生气啊。上次我这么做卿卿不也没说什么,怎么这次脸红的跟颗樱桃似的。卿卿莫不是真对小生动了心?呵~”
许世安追赶在后面,一面欢声笑语,一面掩藏着少年人的小心思,他得意地将嘴角翘起,一蹦一跳地跟在后面,好像真赢了什么天大的喜事。明明方才残留在两人身上的酥麻还在,那股电流也还滞留在许世安的心尖。
突然,纪法清滞住了脚步。她没回头,也没应声。她愣了许久,才又提步前行。
许世安知道,他刚才都说对了,于是便蹦跳得更甚。
一回到客栈,纪法清就将自己关在了房间里。她靠在门扉上,望着天花板盯了许久,许久,久到房梁拐角的蜘蛛又在网上转了一圈,拖着一条长长的丝落下来。
她深吸一口气,摇了摇头,没再多想,重新回到案前,整理着那些尚未书写完的符纸。
明日,还有其他的路程要赶呢。
土匪的事情完结得比纪法清想象中的还要快,许、纪二位公子来向纪法清他们说明情况的时候,那群人已经被尽数关押。
“只是我们前去查看的时候尚有些可疑之处。”纪邕宇坐在桌前,小二前倒的茶水已经散了白烟。
“比如,那些土匪似乎不记得这半年以来的许多事,包括那个村子,还有被杀害的状元一事。”
“我等怀疑他们是在装傻充愣,可严刑拷打了几个人,他们都是对此一无所知。这是其一。”
“其二。”纪邕宇接着说。“这些土匪和我们所想象的有些不同,竟是些白发残身的老人,有的甚至是吊着口气,而且从人数上来说实在太少。就是这样一支队伍,究竟是怎么做到拦路官兵的。这实在匪夷所思。”纪邕宇眉头紧皱,摩挲着下巴,实在想不出个所以然。
纪法清倒没在意,悠然地喝着茶水,有些见怪不怪。
“可能他们用术精佳,也可能他们装备齐全。我看迷雾森林那里的地势易守难攻,光是找到进去的路子都是一大难事,再加上那里是必经之路,他们能做到这种程度也不奇怪。”她解释着,手指摩挲着茶盏。
“嗯,我们也不是没想过这些。”许文昌搭话道。
“但我们担心的,是另外一件事。”
说到这里,许文昌却故意停顿了一下。
“公子有什么疑问不妨只说,若是能答,贫道必定知无不言。”纪法清淡然说道。
许、纪二人相看一眼,最终还是问了出来。
“虽说,当朝天子对于鬼神之说一概做否,朝堂之中也是对此等言论视作妄言谬语。但我与纪公子都是经历过一二的人……咳咳,我俩也不是说那种轻信鬼神言论的人。但是……道长,那迷雾森林里是不是真的有鬼啊?”许文昌试探性地问出,他问这话时脸都是白的。
“噗,哈哈哈哈。”一旁的许世安没有忍住,在那里笑出了声。
“卿卿,许公子都这么问了,你是打算如何作答啊?”他看好戏似的倒弄着茶杯,一脸意味地看着纪法清。
“咳咳,这个吗,信则有,不信则无。什么鬼啊神啊都是人给不能解释的事物一个安心的说法,既是未解,那便如实上报,只说‘此地险峻,匪患已除’便可,二位公子不必介怀。”纪法清有些尴尬。
“哦,哦~这般,那在下就放心了。”许文昌像是落下了块大石头,长舒出一口气来。
“其实我们是怕这种离谱的事情上报到陛下那里,陛下怪罪我们走那些怪力乱神的路子。既然道长都这么说了,那就是天下之大无奇不有,那我们也是跟着长了见识,哈哈哈。”
“既是这般,那我们也是回去如实汇报了。”许文昌轻松说道。
“我等不日便将携此消息回京,不知诸位可有何打算。”
许文昌看向纪法清和许世安,胡狐今日呆在房间里,似乎也在准备收拾东西。
许世安没有急着说出自己的打算,而是转头看向了纪法清。
“我是跟师父请了事出来的,本来是打算等观莲节后再回去,但许公子刚才那样说,恐怕难以信服众人。不若我跟你们回去一趟,以贫道的身份解释一遍,总好过再为人误解。”纪法清温声说道,大有再跟他们同路的意思。
“好啊好啊好啊!”许文昌还没说什么,许世安就在一旁连连点头。
“卿卿去哪儿我就跟着去哪儿,本来小生还想着要不要甩开许公子送卿卿一程,若能同路那是再好不过的了!”
许文昌:你第一次见我时可不是这样说的。
纪法清看着他这样,不好意思地低着头喝了口茶水。
“咳咳,公子乃是在下的救命恩人,恩人所求的报酬,在下是一分不会少的。所以恩人也不要想着,半道跑路啊,哈哈哈。”许文昌尴尬地说。
许世安却满不在意,一脸满足地撑着脑袋盯着纪法清一动也不动。
当晚纪法清将明日的行程告知了胡狐,她听了只是点了两下头。
“姑娘若无处可去,亦可跟随贫道同行。贫道是记名在京都莲花观的道姑,贫道知道姑娘不是人类,可能对道观有所偏见,但去那里避一避也好。”纪法清坐在胡狐房间里,这样跟她提议。
“哎,你可别这么说,我对道观和道姑可没有什么意见。我有意见那也是对那只不男不女的哈巴狗有意见,谁让他抢我东西。”
“啊,咳咳。”纪法清尴尬地轻咳了两下。
“哎,道君,那人妖样的哈巴狗那么听你的话,你俩之间究竟有什么渊源啊,总不会真是他们说的,他是你成了亲又被抛弃的俗家相公吧。”
胡狐打量了纪法清一番,干净的衣服整洁清正,发髻也是梳得一丝不苟,脸色白净,身姿清雅,怎么看都不像是能和那种半男不女的家伙扯上关系的人。
突然,她一把抓住纪法清的手,眼神诚恳地说道。
“姐姐,我知道天底下的男人都没一个好东西,你要是受他所迫,被他缠住了,你可千万要说出来,我一定会帮你把他赶走的!”
纪法清笑了,轻拍了她的手背两下。
“没有那回事,他,是我让他跟来的,他不会害我。”
“咦,姐姐你知人知面不知心,我是过来人,这种长得油头粉面的我是见多了,那个不是沾花惹草、抛妻弃子,吃着碗里看着锅里的,是男人,就没有不花心的,尤其这种不男不女长得跟个妖精似的,最花心!”
胡狐言辞恳切,好像她真的见过很多负心郎一般。
纪法清笑了,温柔得像一滩水。
“好,我听你的,我离他远点儿,离所有男人都远点。”
“嗯嗯!”胡狐这才放心地点头。
“那姑娘你明日可是打算去哪儿?”纪法清看她床上已经收拾好了一个小包裹,不禁问道。
“我,我本来是打算跟着那只哈巴狗直到他把东西还给我的。但是……现在我想换个方向。”胡狐突然低下头,说道。
“那天我在幻境中见到了若篱的身影,她一定就在附近的庙宇中,我要去找若篱的线索,所以不能跟你们一块儿了。”
“这般,你有你的打算,贫道无法阻拦,只是此去艰险,你又是魔界中人……”
“你知道了!”胡狐还有些震惊,她赶紧退后了两步。
“哦,你别怕,贫道知道这些不难,妖域本就是魔界的一部分。只是,我看姑娘是堪堪化形,也无害人之心,贫道自不会拦你。但今日各界人士颇多,保不齐存有害人之心的。”
说着,纪法清从怀间掏出一摞符纸,递到了胡狐手中,那是她下午书写的那些。
“贫道送你些符纸,虽然不甚管用,但也能抵挡一两次灾祸。”
胡狐看着那些符纸,陷入了沉思。
“你,到底是谁……”她看向她,那双狐狸眼里满是警惕。
纪法清只是笑了笑,又说出了那句。
“贫道是在京都莲花观记了俗家名姓的道姑,姓纪名法清,不过一介普通修士。”
说完,她便离开了。
当晚,再没有其他的事。
次日,纪法清同许、纪二位贵候公子一路往京都出发,一路上风物变换。
京都的路上,越往前行进,土壤也越加稀薄,高山逐渐变成巨型的岩石切割成的险峰,沾泥带水的土路也变成了干燥生尘的石板路,植被鸟兽也躲进了密林深处,再不能轻易看到身影。
几人勒马而行,行到主干道上,时时有外来的商客拖着货物行至此处,其中还有不少胡商。除此之外,更有些喇嘛、道士、和尚、传教士等人行至此处,都是结队而行,目的清晰。
“这群人是去京都传教的。”纪邕宇骑在马背上,跟纪法清有一搭没一搭地说道。
“当今天子胸怀宽广,虽禁令国中兴扬鬼神之说,但从不阻碍这些人进京传道。陛下曾说,来了就是客,他们要传就让他们传,看他们能传多少都是他们自己的本事。而且陛下叹服佛家道法,在京都修建了不少佛寺庙宇,宫中也有不少贵人信佛善道,广施恩德。”
“陛下仁德,方盛世天下。”纪法清没多说什么,只是应着。
“是啊,当今天子,不仅心怀仁德,广纳谏言,旧日领兵打仗亦是一绝。闻得,朝中有位魏姓官员,对朝堂制度是直言不讳,有几次甚至用了冒言,陛下也并不迁怒,只是一一采纳,我大恒得此贤君,乃大恒百姓之福。哈哈哈哈。”许文昌也在一旁附和。
许世安在一旁一言不发,他只盯着路旁的行人,那些人中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高有矮,他们的衣着并不华贵,不过堪堪遮体,有些半大的孩子甚至没穿衣服,光着屁/股跑在人堆里,那些人的脸上都没有笑容,都眼神麻木地看着眼前的一切,黑瘦的皮肤包裹着骨骼,说实话,有些吓人。
过了一会儿,许世安不再看他们了,也只看向前方,行过最后一条栈道,视野逐渐开阔起来。一座巍峨的宫宇远远地伫立在地平线上,那之外,是一道延绵看不到尽头的灰色城墙,成千上万的人零散着步子,在城墙外蜿蜒成一条线。
可奇怪的是,皇城之上却像笼罩着一层浓雾,散不尽,看不清,那条人形的线正在向那片浓雾中蠕动,正为那浓雾一点点吞没。
京都,他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