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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面具

纪法清闻言,低头轻笑了声,随即回道。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

“这位天师,想来有无私之心,胸怀无私之志,等视天下,平视众生,修无情之道,行有情之为,方才有如此能为。”

她答得头头是道,颇是自信满意。这都是《无情决》中的念词,她读了不下百遍,早已背得滚瓜烂熟,如今是信手拈来。

但台上的女先儿只是笑笑,给大家评唱了一段迂回的小尾音,算是对刚才纪法清回答的落尾。

“看来这位道君还是位德高望重的嘞,对道学研究那是相当之深呐。不过今天我们要讲的,可不是那些道学云云啊。”

纪法清倒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回答。

当日锦悦神尊乃凭无情之门得道成神,他若不是以此为根本,又如何能博采众长?她也好奇,这女先儿究竟能说出个什么所以然来。

“呵,卿卿真是糊涂,人家先生都说了,这是个爱情故事,那这位神仙能如此博众,想来是与他身侧的哪位佳人有关啰?”一旁的许世安啃着糖画说道,糖画的莲花被他啃去一半,就剩个圆弧。

纪法清有些不解,女先儿一道琵琶尾音上扬,引得满座注意,算是肯定了他的说法。

“哎!这位小郎君说的还真像那门回事。这位天师既不是技艺高超,也并非修了什么神仙道法,乃是身侧有着一位娇滴滴的小娘子嘞。”

“那小娘子乃是个天仙般的人物,长得那叫一个水灵。皮肤白得像混了猪油的白面,黑眉樱唇。走起路来,身段就跟春日风吹过的杨柳似的,又喜欢穿白。男的女的见了都得夸上一句妙人儿。”

“只可惜,这样的天仙人物,却先天有疾,眼睛是个瞎的。再加上出身贫寒,多有些欺男霸女的想用钱财将人掳了去。那些纨绔啊,就那么胡咧咧冲他们院子扔一锭破银子,就要把人带走!”

女先儿越说越激动,台下的听众也渐渐入神。

“小娘子十来岁时被十来个纨绔给看上了,为此可是打了不少官司。那时她父亲还算力壮,尚且能对付。可一过二八年华,祸事也就跟着来了。”

“什么祸事?”纪法清好奇问道。

只见女先儿对她莞尔一笑,纤细如葱的指截弹奏在了琵琶弦声上,一道清晰的唱词在周遭响起。

“想她可怜身茫茫,想她可贵貌比芳。郎念她娇,女嫉她容。可气贵势压人,强指寒家高堂,祸迫良妇为娼。”

女先儿声色婉转,夹杂着几丝颤音,台下听得各个声泪俱下,抹着眼泪儿,好像他们也有了天仙般的女儿,被人强逼带走了似的。

接着女先儿又唱。

“奇闻天下缘来本有由,今日竟令你我相逢。你着嫁衣花轿送,我挂青衣客马观。偏天有雨留客驻,一介道郎莽入户。”

“你为佳人笑翩腆,我做清士羞礼贤,你言命运多不公,我怜你身疾命坎坎,天涯本是同中客,彼携此手共祸福。”

唱到这里,女先儿一道哽音收尾,双眸含泪地看向了众人。

“话到此处却还是个没完,那天师那日在雨天碰上了小娘子,怜她身世可怜,便瞒着众人将她带跑了,强求的权贵气得将整个新都翻了个遍,却怎么着也没找着人。”

“人们都说,那天师法力无边,他只对小娘子施了一道符法,小娘子周身立刻变得不清不明起来,任那权贵怎么找也找不着,就是小娘子站在跟前啊,那些人也看不见。”

女先儿笑说,众人也都放松下来笑了。

“这方是天师与她的第一遇,而后,他们还有三遇。三遇之后,那小娘子也寿到终点,归了天。”

说道这,女先儿摇了摇头。

“倒是可惜了天师的一番痴情,人在时,碍于身份礼数,不敢轻言靠近,只能远远地用法术帮协,或是提些柴米油盐,或是帮协她家二位老人,几番之下,只是默默行之,小娘子却是不知。”

“待她去后,天师将她葬于南山之后,又在旁侧修了房草檐屋舍,就那么痴守在那里百年。百年里,天师参破天机,只为旧日一面,能在来日相逢。”

听到这里,纪法清默默地垂下了眸子,她不知道,锦悦神尊也有这样的一面。这么说来,就是这般经历,才使得他参破无情,修成大道了。

可这故事中的小娘子,和那日在幻境中见到的玄衣女子若篱又是什么关系,却着实令人费解。

“噗。”

一阵轻笑声打断了纪法清,她看向一旁的许世安,他正低着头掩着嘴的笑。

“怎么笑了,可是那位女先儿有什么说得不对的地方?”纪法清好奇。

许世安凑到了纪法清耳边,悄声在她耳边说着。

“我看啊,那女先儿就是瞅着某次看到的事瞎编的,天底下哪儿有这样的事,若真如此,那这天师岂不也算是道心不稳。”

“我听着倒没什么。”

“哎,卿卿你想啊,天师是什么样的人物,就是再不济,也不至于救个人会让世人所知。”他环着手臂低声一笑。

“不过是这群人自顾自的幻想,世间真有这么感人的事迹,骗一两枚听客的眼泪钱而已。”

纪法清听着他的话,垂下了眼眸,她分不清这种事情的真假,也就只是将这些当个故事,听了也就过了。

许世安见她一脸蔫儿蔫儿的样子,一把抓起她的手腕,将她带离了人群。

“算了卿卿,咱们别理会那些虚头巴脑的故事了,我方才看见那边有卖面具的商贩,还能自己挑款式画颜色呢!一起去看看!”

纪法清由他拉着,穿过人群密集的窄巷,人群渐渐被甩到身后,瞬间,眼前出现了一簇簇面具,在铺挂面具的摊铺旁,已经围闹着一群小孩儿了。

许世安走到摊子跟前,拿起一副狐狸面具,比在脸上,朝纪法清歪了歪头,活像只好奇的小狐狸。

“怎么样,像不像某个人?”

纪法清想了想,明白他说的是胡狐,接过面具,笑了。

“是有些像,要不给她带一只回去?”

“给她?我才不要,有这钱还不如多买些零食呢。”许世安撇了撇嘴,指尖绕着鬓角的发丝,撇了撇嘴又重新拿起了两副面具,一面龙样,一面却是花朵的形状。

“哎,有意思,这怎么还有把面具做成花样的。”他将面具取了下来,递到了纪法清跟前。

那是牡丹花的样式,料子用的灰白的桦木,几朵大花样雕在面具上,样式很是出众新颖。

“客官,这是我家出的新样式,好多姑娘都喜欢呢,要不给你家娘子买一副?哦,这里还能上颜色,你喜欢什么颜色,只管说。”

许世安看着面具笑出了声,没多解释什么,只是一副盈盈的样子看着纪法清。

“啊,这位小哥,我不是他娘子。”纪法清尴尬地将面具递了回去。

“哎呀!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看二位郎才女貌……啊,不不不,就是,我以为,唉,我是刚接过家父的生意,还不熟练,认错了二位,是我抱歉。”卖货小哥慌忙道歉,惹笑了一旁的许世安。

“唉~小哥你哪有误会呢。”说着抓起了纪法清的腕子,将她往身侧一拉。

“今日不是,不代表明日不是啊,你说对不对,卿卿?”他调笑着,眼睁睁看着纪法清红了脸。

纪法清将他的手干脆甩开,冲卖货小哥点过头后离开了。

“卿卿你去哪里,等等我!”许世安见她生气,也不着急,只是环着手臂,眼角勾着放不下的笑意。

见她离远了,赶紧转头让卖货的小哥取了两面带花样的面具,又取了两只小毛刷,两小盒朱红色膏,朝纪法清的方向跑了过去。

不远处的河岸上,清风吹拂着杨柳,纪法清正站在柳条下,感受着嫩枝抚面。她捻着一枝青绿,向上看去,于空中述说着风语,像在与那棵柳树对话。

许世安将东西藏在了身后,悄悄走到她后面。

“哈!”他故意在纪法清身后叫了一声。

纪法清一转过身,就看见那张妖媚艳绝的脸正对着她憨笑,两张桦木面具被拿了出来,其中一个被塞到了她手里。

“又要玩什么花样。”纪法清对他挤弄了下眉眼,还是将面具收下了,左右端看着。

许世安给她的是一面茉莉花样的,一朵朵茉莉花簇拥着被装饰在面具的额角和眼眶处,倒有几分异域风味。

“嘿嘿,我觉得这玩意儿挺好看的,卿卿长得这么好看,就跟那女先儿故事里的小娘子般,都是天仙样的人物,自然该戴最好的东西了。”他自己手里的,是个牡丹花样式的。这样说着,又拿出了方才买的毛刷和颜料。

“诺,涂上颜色就更好看了!”说着,他就动手来,下了岸边的石梯往盒子中沾了些水,再用毛刷搅合搅合,不一会儿颜料就被调好了,递到了纪法清跟前。

她看了看他手里的颜料盒,鲜红艳亮,颜色比铺子里的胭脂要深几分,最是容易上色。

纪法清将毛刷伸了过去,一点朱红落在了面具花瓣上,给本是清雅的茉莉增加了几分浓艳。

清风拂过,搅得河水微荡。两人坐在石梯上,偶尔相看一眼。周围人声嘈杂,顽童嬉闹,街头巷尾只听得见欢声一片。

“画好了!”许世安将自己面具举起,在上面轻轻吹气。

纪法清看着他认真的模样,不禁又笑了。

清波荡漾,乌丝轻拂他的耳畔。纪法清将他那几缕不听话的头发收到了耳后,像在天界时一样。

那时他也专注着木工活计,心无旁骛,她每次看他这般,那几缕耳发总会调皮地跑出,她便自然而然地替他收起。

“真是小孩子心性,什么新鲜玩意儿都喜欢。”纪法清说,话音好巧不巧地落在了许世安耳朵里。

他猛地将头转了过来,脸颊气得鼓鼓的。

“我可不是小孩子。”

见他这么认真,纪法清干脆笑出了声。

“对,不是小孩子,如今也是少年郎了。”虽话是这么说,她还是抚摸着他的发顶,像对待小孩子一样。

许世安低下了头,纤长的刘海遮住了他的眉眼,让人看不清他的神色,他紧抿着双唇,似在隐忍。纪法清指尖触及他的额头,试图撩开那片薄刘海,看清那层晦暗。

突然,他一把抓住纪法清的手腕,将她搂进自己怀里。

极近,极近。

近到纪法清能看清他的眼睫,近到她能感受到他的心跳。

“呵。”许世安轻笑一声,嘴角的弧度在他妖艳的脸上诠释了魅惑的程度,他不像个修士,也不像个徒弟,倒像……

“卿卿啊,我的身心和你是一样的哦,它们哪哪儿都是长成了的。所以卿卿啊,可不能在我跟前大意呢~”清冷的气音落在了纪法清的耳边,粘腻着两人的温度,纪法清一下就耳红了。

话音刚落,一阵湿润又冰凉的触感紧接着就落在了纪法清的唇上,他吻了上过来,极轻,也极烈。他的另一只手扣住了她的后脑勺,让她无处可逃。

可当那点冰凉慢慢为两人的温度转化为温热,她也就不想逃了……

柳枝在微风下轻轻摇晃,将眼前这一幕为绿意遮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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