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纪法清起了个大早，许世安还在榻侧安睡，他被纪法清的起身动作扰得翻了个身。
今日纪法清需将迷雾森林的事情告知许文昌和纪邕宇，她走到桌案前，收拾了一两样东西，关门时转身看了眼还在熟睡的许世安，将门轻声关上了。
在纪法清离开后，许世安也坐起了身，他看向紧闭的房门，安心了一刻。
宋玉的佩剑被他从锦囊中掏了出来，如今只剩下几段残躯。
他也没想到这剑这么不牢靠，不过是在里面灌输了一两丝灵力，便碎成这样。
“莫不是有诈？”
他也不是没这样怀疑过，可那魅兽都被他拔除灵根了，却也没必要在这上面撒谎。
不过，魅兽所说的话，确实让他耿耿于怀。
*
许世安的思绪回到了昨天傍晚时分……
深渊侧，许世安挑着木剑质问魅兽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那魅兽也是一副低眉顺眼的模样。明明来到人间吃了不少生人，可她身上的灵力却还比不上天域时，倒只会在他跟前求饶。
“尊上可知，您身上的邪灵体是怎么来的？”
可她这话偏又中了许世安的下怀，他也奇怪，自己作为纪法清弟子时，那是纯净的修道灵根，为何转了一世，他就有了这么个破玩意儿。他以为是自己命数不佳，违了天规，上天才降下如此责罚。可听魅兽这么说，倒是另有原因。
“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我让你生不如死。”
剑锋抵在魅兽喉咙上，再贴近一寸，就会血溅当场。
“是尊上您师祖的错啊！”魅兽滚了滚喉咙，木剑略带雷击的电麻感刺得她不敢动弹。
“师祖？啊……呵，你指的是锦悦神尊？当日我死在师父的剑下确有他的功劳，可你要说，我体内的这个魔界来的玩意儿，与他一位天界神明有关。哼……”他的剑真就往前刺了一分，魅兽细嫩的脖颈被划出一道血线。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好骗？嗯？”他声音低得压人。
“不！我说的都是真的！当日锦悦神尊为了成神，杀死了上一任魔尊！这邪灵体只有每任魔尊才有，只有上一任魔尊彻底湮灭才会落入下一任体内！这是自亘古以来魔界的规矩！我的命现在就在你手里，我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会在这时候骗你！”
魅兽气喘吁吁地说完那段话，额角的虚汗沿着鬓角冒了下来，她怯怯地抬起头，发现许世安已经收回了木剑，正脸黑着看向她。
其实她也在赌，赌许世安在听到这个真相以后就会将矛头指向纪法清，再次也是锦悦神尊，他上一世本就与纪法清有仇，这一世必定也是冲着复仇来的。
对于这方面，她有十足十的把握。
“继续。”他冷声说。
“所，所以，尊上您体内的邪灵体实则是，是锦悦神尊成神前留下的恶果……而如今，那恶果，降临到了您头上……！”
“唰——”
话音未落，那把木剑又抵到了她脖子上，这一次的电闪比上次还要频繁。
“还有多少人知道这件事。”
“就，就我。”
“没撒谎？”
“不，不敢……”
云层散了，将月色露出了半边，银光照在了许世安身上，他脸上展露出一种鬼魅般的笑容。
魅兽松了口气，总算糊弄过去了，后面只要他不杀她，她就有办法给宋玉一个交代。
可就在放下心来的那一刻，她胸口一阵刺痛，一股电击的刺感落遍了她全身。
“你！”魅兽瞪大瞳孔看向他，吃力地低下眼睛看向痛源，那把木剑正插在她双肋之间。
“呵，既然只有你一人知晓，那我就没什么好顾虑的了。”
说着，他将木剑拔了出来伸向她腹部丹田处，又是重重一刺，这一刺，连带着魅兽身上的灵根也被拔了出来。
“所以，你就乖乖做个闭嘴的死人吧，没有人会知道今晚发生了什么。”
月色下，星点鲜红沾染在了许世安惨白无色的面容上，在他脸上形成一道鬼魅的异彩。
当魅兽被他扔进深渊的时候，他脸上的异彩仿佛加重了他身上的某种诡森之质，令人胆颤到窒了呼吸。
她错了，却是个惊喜的错误。
她掉下去时，嘴角亦上扬着诡异的笑。
*
屋子里，许世安还坐在凌乱的被褥上，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可他手里还捧着那几柄断剑残骸。许久，他还是把东西收拾了起来，抹除了断剑溢到空中的灵力。
大概一炷香的时间后，纪法清回来了，身上沾染着点儿早晨的露气。她看着许世安正在桌案前摆着早点，床褥什么的早就收拾妥当，一脸笑盈盈地等她过来。
“去找许公子他们了？”许世安递过筷子时问道。
“嗯。虽然红鬼的事情已经告一段落，但是土匪的事情尚未解决，这方面的事，就得朝廷那里自己解决了。”纪法清自然地坐到了餐桌前，看到面前的莲花酪和蛋黄酥，有点儿瞠目。
他倒是一点儿没变，这么多年了，无论她怎样待他，他对她的喜好却是一清二楚。
“不过方才许公子已经带了一队人马过去了，加上迷雾森林先前部署的人，今天定能将他们一网打尽。”
“啊～这样啊～”许世安坐在了她旁边，给她递了块桃芯糕过去，然后就支着脑袋一脸痴相地看着她。
“你不吃吗？”被他盯得有些心烦，问了一句。
他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卿卿可知道有个词叫‘秀色可餐’？”
“噗咳咳。”
纪法清没忍住笑了出声，然后一脸戏谑地看向了许世安。
“怎么了，我用词不当吗？”许世安还一脸疑惑的样子，觉得自己调笑得好极了。
“当，当，当……”纪法清只是连连点头，抵着脑袋喂了口莲花酪。“吃饭吧，别说那些有的没的。”
他分明看清她还在憋笑，她那是在嘲笑他啊！
瞬间，许世安的耳根红了起来。
“要是卿卿觉得这种事不恰当，我以后不做就是了。”
他还有些委屈。
“不，我可没说你不能做这事。只是……和你的形象有些不相符，以后别为难自己做这些了。你做自己就好，没必要为了逗我开心改变什么。”
纪法清又咽了口清粥，往许世安的方向瞅了眼。
那日他在迷雾森林的表现，倒像是不打算隐藏自己的实力，纪法清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毕竟四年的时间里，他都在自己跟前装出一副什么都不会的柔弱模样，究竟是什么让他转了性。
难道，他想像上一世魔尊时期一般，先假意靠近自己，最后再趁机动手？
纪法清有些不安，虽然已是第三世，许世安也没有要复仇的迹象，但她保不齐他会怎么想，只能提前预防。
若真有什么不干不净的举动，也许，她要再杀他一次……
“嗯，吃完了，我让小二来收拾。”许世安见她跟前的碗筷空了，赶紧出门去叫小二。
纪法清看着他的背影，轻叹了口气。
过了三天的样子，许文昌还有纪邕宇他们便将土匪的巢穴掀了个底朝天，将一众人等压入了大牢，还救出了当日被他们押走的村民。
但此案复杂，加上涉案村民中的许多老人孩童都失踪了，许文昌他们尚需在案件断理后才能回去复命，连带着许世安他们也留了下来。
好巧不巧的，当下正好赶上观莲节，新都正是喜庆热闹的时候。家家门前要挂莲灯，户户百姓都要去庙观上香祈福。
这本就是仙家盛日，仙家会在这一天中的该刻站在香炉前，查看香火走势，探查民心，以佑众生。
这在天域虽然不过一刻的事情，但也是有专门的弟子轮班查看记录的。
许世安以前也曾被安排去看过这些，他却没切身体会过观莲节。
人们提前一两天就在门前挂上了花灯，人人脸上都喜气洋洋的。许世安趴在窗扉前，看着来来往往的人们，盯着人们手里的花灯看个不停。
纪法清看见了，便问要不要给他也买盏花灯。
“呵。”但许世安却支着脑袋，慵散中带着点儿调笑地看向纪法清。
“卿卿你这是在关心我吗？”
“不过是见你看小孩儿手中的花灯稀奇，想给你解解眼馋罢了。你要是不想要，那就算了。”纪法清冷淡回道，一个挥袖转身就要离开。
“哎！”许世安一把抓住了她，脸上露出了真诚的笑意，拉着她就往客栈外跑了出去。
“那可说好了，我想要多少你都给我买，不许抵赖。”
纪法清看着他走在前面，兴冲冲的，脸上是无法抑制的笑，她也跟着嘴角轻扬。
还是孩子气的很啊，他。
虽然节日还没到，但气氛已经很浓厚了，商贩们都跟随节日对商品改了样式，簪花的铺子多了几只大的小的莲花簪，做糖画的铺子多了些莲花样式，卖花灯的尤其多，卖面具的也不少。
要说最热闹的，还是那说书人跟前，早早的一群无事的老人和小孩儿就立在了说书台子前，听着说书先生讲些玄幻故事。
“今儿要说的啊，和那两千年前一位天师化龙成神的故事有关。”
上台说书的是一位女先儿，看上去中年妇女打扮，干净整洁，面容灵巧。坐在台前，还半抱着个琵琶，先评唱了一段，引得众人都开始叫好，她才开始说起书来。
“不过呢，我想诸位旧日里听什么猴子棒妖精，八戒娶媳妇儿的都听腻了。今儿个咱们换换口味，讲一讲那化龙成神的爱情故事，如何？”
这是没听过的话本子，大家都觉得新鲜，都让赶紧讲。
听到化龙成神几个字，纪法清也是来了兴致，想着或许和师尊有关，她也驻足观望起来。
“好，那咱们就讲这个！”
一声醒木惊座，所有人都安静下来，只听台上女先儿讲道。
“在距今两千年前，那是天恒朝的时代。那天恒朝可不必现在，传闻，在那个时代，天地人还没完全分化，异兽灵禽、妖魔邪祟都是常态。”
“而普天之下，也就只有身怀异术的能人修士能制服他们，他们被称作天师，自生来就除妖卫道，护佑苍生。而在这一众中，有一位天师的能力格外突出，超越了所有人，一度能与天比肩，为当时的皇帝所重用。”
“其他人就奇了怪了，怎么就他修为这么高，而这天师的回答也是奇特，你们猜怎么着？”
女先儿说道此处，将疑问抛给了在座的各位，她的眼睛像一盏探寻的烛光，最后将光线聚焦到了纪法清身上。
“道君，你也是修道之家，不如来说说这天师用了何种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