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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父慈子也孝

“四十四年前,太上皇,也就是英宗,带兵征战被俘,太子年幼难当大任,于是朝臣在兵部尚书的带领下举荐太上皇之弟康王监国,那段时间康王提拔了许多能臣,岳父就是其中一位。”

姜寻梅一时错愕,没注意到他的称呼:“我不知爹之前还当过官。”

“若不是我央求外祖父找人在吏部仔细查过一番,我也不知这其间蹊跷。”沈虞道,“康王监国时天下安定,于是被群臣拥立登基,也就是当初的景和帝。直到太上皇被救回,二帝临朝,可以想见其中有多少暗潮涌动。

“后来景和帝饱受各方压力,将皇位归还英宗,英宗即位后很快清算了那位兵部尚书,和景和朝被提拔的能臣,所以岳父也正是那时被革去官职、削籍为民,弃官经商。”

他将这些天自己誊抄的吏部副本翻开,上面那页赫然有姜寻梅父亲的名字。

姜寻梅久久凝视着那道名姓,心绪难平。

“但英宗不久之后便驾崩了,由太子即位——正是当今圣上。那时看似朝局已然稳定,实际上,当时英宗听信宦官谗言,将那位兵部尚书下狱处刑,又清算能臣,已引起朝中上下不满,又听之任之,让高淞拔地而起,给新帝留下不少隐患。而新帝最忌讳之人,莫过于康王。”

书案上,一卷又一卷的副本呈现在姜寻梅眼前,都是沈虞这些天埋首苦抄的结果,点画清疏,棱角森然,如他本人一样外清而内锐,秀骨含锋。管她看不看得懂,沈虞是摆明了要让她看得清清楚楚,尽信无疑,把最残忍的真相一点点剖开给她看。

“这些是什么?”

“这些是姜家惨案发生的那一年,朝廷总的收支账目。你知道我外祖父是户部尚书,要找到这些并不难。可要找到这些账本之后的东西……”他冷笑一声,“当真极不容易。”

“这账表面看是平了,可仔细对比就会发现,工部担了几百万两不知去向的账,收支失衡,足见其国库空虚。账在账本里可以平,但现实中如何平?那便只能从百姓身上搜刮。所以——”

姜寻梅猛地屏住一口气,方才还凝在纸页上的目光骤然一颤,缓缓抬眼看向沈虞。

“姜家,一是被当做了新帝解决康王的替罪羔羊,二则是被当做了平账的、白花花的银子。”

替罪羔羊…… 平账的银子。

“而沈鲤就是那新帝的……”沈虞下意识想说出一个不堪之词,可意识到他到底和自己有血缘关系,从前读的书教他忠孝,让他又说不出口了。可沈鲤这种人,他有必要忠孝于他吗?

姜寻梅唇瓣微微发颤,一时竟发不出半点声音,喉间堵得发紧,心里也不知究竟作何感想,不敢置信、不可思议?一种刺骨的荒谬在她心里蔓延开来,又裹挟着愈烧愈旺的愤怒。

就因为身居高位者的疑心、权力的争斗,因为账目里填不上的窟窿……姜寻梅声音里带着压抑的颤栗,“他们就能这样随意诬陷姜家,屠我满门?”

说着,她攥在案边的手,指节不住泛白,越收越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意漫上来,却压不住心底翻涌而上的恨意。

现今已是流不出任何眼泪了,于是那些恨意得不到出口,只能在她体内肆意妄行,将她这里那里都烧灼,似乎总有被烧成骨灰的时候。

沈虞拂开衣摆落座于她身侧,轻轻一用力就将失魂落魄的姜寻梅揽入怀中,而姜寻梅也无力反抗了。从前那个坚韧的女人如今只能倚在他怀中,柔软似一盘细沙,呼吸是那般得轻不可闻,他只能不断将她贴近自己,让她被自己的气息包裹,而他也能感受到她微弱气息。

用自己的体温把她冰凉的身子一点点焐热。

再轻声细语蛊惑她:“你完全可以依赖我,姜寻梅,除了我,你还能相信谁?我为你查清了当年真相,自然也可以为你报仇。从一开始,我们就被绑在了一起,不止要同生共死,还要爱恨同源。你若爱我,我便也爱你一人;你若恨谁,我便也去恨谁……”

“只要你待在我身边,不走向任何人,我会心甘情愿为你做任何事。”

窗外有一缕春风吹入,女人的身子在他怀里小幅度地颤抖了一下。

*

一个无权无势、生活都要依仗夫家的闺阁女子要如何复仇?姜寻梅知道,历史上也有不少女子侠肝义胆,巾帼不让须眉,一把长刀砍了仇敌,慷慨赴死。

她在最气愤的时候也想直接这般杀了沈鲤,毕竟她是他的枕边人,要杀他轻而易举。

可杀了沈鲤又能怎样,她被处死之后,那高坐帝位的人能得到什么报应?不论是谁,对他来说应该都无关紧要。

当沈鲤躺在她枕边,她紧紧抓着手中匕首,一忍再忍,终是止住了一时冲动。

如今她甚至觉得,只是把人杀了如何能解气,死是件多么好的事,一了百了,什么苦都不用受了。她不能就这么轻易杀了沈鲤,她要他也尝尝自己这些年经受的痛苦,一无所有、颠沛流离,最后死在无人问津的荒山野岭。

“寻梅?”

沈鲤在被窝里抓到她的一只手,然后放在自己胸前捂着,“你的手怎么这么凉,是不是受了风寒?我去叫下人给你煮碗姜汤。”

“没事,我之前在宫里受过一些罚,所以比较畏寒,不用折腾了,都是老毛病。”

听到这话,沈鲤沉默片刻,展臂想将她整个拥入怀中,吓得姜寻梅把另一只手中握着的匕首藏到了床垫下。

沈鲤亲了亲她的脸颊,轻声道:“你受苦了。”

是啊,不正是拜你所赐吗?如果是放在以前,沈鲤对她如此温柔耐心,她早就春意荡漾,怎么也平静不下来了。呵,不对,她现在也依旧无法平静,只是从前是因为爱,如今是因为恨。

“脚也是,明明都泡过热水,现在快要冻死为夫了。”沈鲤的语气听着像是带着笑意的打趣,将她的脚圈进了自己双脚之间,将她严丝合缝地缠着,那股灼热直接蔓延到姜寻梅脚上,顺着脚心一路攀升到体内。

可这暖意再暖又如何,姜寻梅只觉得排斥,一个劲地想要远离。她一想到沈鲤真正的模样,再看他表面装出来的温文尔雅,都要把晚饭吐出来了。

尤其觉得难以呼吸,胸中闷结。

“寻梅,日后我升官之后,我们换个更大的宅子,如何?”沈鲤唇瓣贴着她耳边摩挲,倒真有几分夫妻之间的情趣,气息濡湿了姜寻梅的耳廓,“但那样,宅子也就太空了。不如你给我生几个孩子,让沈府热闹一些。”

……

姜寻梅终于不堪忍受,挣脱出他的怀抱,打算下床。

“寻梅?”沈鲤疑惑地唤。

克制着自己的怒意,姜寻梅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静些:“前日我骗你要出府祭拜,其实是去见了在外的情郎。我不想让夫君恶心,所以这些天,我们就各睡各的吧。”

沈鲤也起身,姜寻梅背对着他,看不到他是何反应,却在下一刻猛地感到一阵天翻地覆,姜寻梅还没来得及看清,就被沈鲤抓住手臂压回了床上,他想做什么昭然若揭,但姜寻梅只是笑:“我还没洗干净,你要是不嫌弃,就进来吧。”

“你前日不是和沈虞在一起?又去哪找的情郎?”

“你跟踪我?……”

“我的人只跟了你们一截,就被沈虞甩开了。”沈鲤也笑,笑声里没什么情绪,“你瞧,这孩子多聪明,只是总把手段用在他亲爹身上,就为了一个女人,真没出息。你们是在哪个露天草丛里,以天为被地为席了?”

“不过既然是沈虞,我又怎会嫌弃,我与他是父子,他留在你身上的子孙也是我的后代,都是一家人,那就该整整齐齐地团聚才好。”

“我都没说什么了,你倒还要来招惹我。”

姜寻梅身上的寝衫被他一点点解开,沈鲤的手划过时,让她的身子不住战栗。

她不愿再与仇人缠绵交欢,她不愿。

不如就在这时杀了他,杀了他!

这声音一直在脑中叫嚣,让姜寻梅气血翻涌,已是什么都感受不到,唯有一种渴血的疯狂。

让他的血洒在自己身上,为自己着一身红衣,也就当是为他穿了一次嫁衣,多好啊。昔日她身着嫁衣,他不屑一顾,如今就让他用他的血亲自给自己着嫁衣。

一切都会在此刻美满,多好啊。

姜寻梅的呼吸急促起来,可就在这时,一道敲门声响起。

她突然感到有些晕眩。

沈鲤沉声问道:“谁?”

来人顿了顿,道:“爹,是我。”

听到这声音,沈鲤放在她身上的手停滞了一下,然后收了回去。

他当然知道这小子半夜敲开继母房门是要作何。平复了一下躁动的呼吸,沈鲤还是决定摆出那副慈父模样。

打开门,沈鲤望着自己这个初生牛犊不怕虎的犬子,看不出一点端倪,彼此肚子里却都打着对方也心知肚明的算盘。

“爹,自我记事起,就没有和父亲同榻而眠过,不知道爹今晚可愿意陪儿子一道睡?”

突如其来的父子情深,明明前几天还视他如仇敌。沈鲤不得不感慨,不愧是他的孩子,和他一样擅长伪装,他喜欢演父子情深,沈虞便也学来照做,收敛了锋芒,言辞恳切,让他不得不配合。

“有何不可,我此前一直担心虞儿不和我亲近,这一席话还求之不得。不过这是你继母的房间,不好打搅,回我房中,爹想听你讲讲这些年的经历。”

“天色不早,何必麻烦,不如就在继母房中歇息,虞儿尚还年轻,想和爹娘都多亲近些。以前在宫中,我和继母一直都是一起睡,如今我一个人睡,还有些不习惯,还望爹能成全。”

你与她亲近得还不够多么?沈鲤面上不显,却在心中冷笑。“你继母的床不够三人一起睡,今晚还是算了。”

“可我记得继母的床应是足够大,上次我与继母一起睡,还空了大半。”

……这小子。若非他是自己亲生儿子,沈鲤真是忍不了了。哪有当儿子的堂而皇之毫不收敛,说自己与继母一起睡过的?赵元意怎么给他生了这么个不孝子?

忽地,他淡淡笑了:“也好,没人教过我虞儿如何行房,那今夜,就由为父和你继母好生教你一番,日后你娶了媳妇,便也知道如何做了。”

“只是看父亲和继母示范,我又如何能懂,不如让继母亲自教我?”沈虞不甘示弱,说着这般大胆的话,面上也滴水不漏、从容不迫。

正欲继续同沈虞表面父慈子孝、实际针锋相对的沈鲤,却在下一刻突然被推出了房门,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脚,幸好只踉跄几步就站稳了,沈虞是一点也未扶,还往旁避了避。

而那扇门就在沈鲤背后、沈虞面前,呼啸一声关上了。

门后,女人的声音冷漠传来:“你父子二人今夜就好好维系下感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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