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件事后沈鲤限制了姜寻梅的自由,若无要事都不许出府,像是把她囚在了沈府之中。可忌日这天他是万万关不住姜寻梅的,姜寻梅也趁此机会随沈虞一起来了外城关厢。
说是去祭拜可姜家哪来的坟可祭拜呢?毒害皇亲国戚以至尸骨无存,这些年姜寻梅也只敢偷偷烧些纸钱告慰双亲在天之灵。
关厢一带是做着小本生意的居民,沈虞带着她进了其中一家店铺,店里有老板和老板娘两人,正在拨算盘的老板刚开口道了声欢迎,抬头看见站在门边的姜寻梅,怔住了。
姜寻梅静静望着他,好像这将近二十年的流转在此瞬间停滞,她回到那个雨天,将面前人的脸记得深刻,闭上眼也能临摹出来。
噗通一声,冯季跪在她面前,猛地抽了自己几巴掌:“小姐!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姜老爷!”
沉默片刻,姜寻梅终于从往事中抽身出来,却感到头有些沉重,怎么都抬不起来。她微微扬起下巴,脊背僵硬地保持着体面,语气平淡地说道:“我不是来听你说这些的。”
冯季看了眼她旁边的沈虞,明白了些什么,嘴唇轻颤,“小姐,这些事,你还是不知道的好……”
“二十年了,你还要我继续被蒙在鼓里吗?还要我对我双亲之死什么也不了解,每天浑浑噩噩、生不如死?还要我……继续恨你?”
她逆光而站,背影显得格外单薄,明明身着彩衣,面色却寡淡如白汤。
冯季不忍再看,深深低下头去,朝她磕了三个头。
将其迎入店铺里间,冯季夫人已沏好茶端上来,姜寻梅和沈虞一道落座,观察稍许,见冯季对沈虞尊敬有加,猜测这应该是沈虞给冯季盘下的铺子。但冯季当年得姜父亲传手艺,怎么混了这么多年连一家酒楼都开不起,转行干起了这般生意?
冯季谨慎地把店铺门关了,这才躬身站在姜寻梅面前,道:“小姐,我知道你恨我怨我,可当年之事,我也是被逼无奈。”
姜寻梅轻抿一口,不是上好的茶,但却是她爱喝的青梅渴水,难为冯季还记得。若当年之事另有隐情,那她当真错恨了冯季?
“我被老爷相救,怎么会背叛老爷?当年康王喜欢老爷手艺,最爱光临酩酊楼,每每来时都是老爷亲自下厨,可那日老爷刚好不在,我担心招待不周,信了沈公子——今时今日,该称沈爷——信了他的话,才致使那般局面!
“沈公子说,康王独独爱吃老爷做的白瑞肉珍,是因为老爷会在里面放一种独特香料,这一手老爷专门保留从不外传,就是怕被别人学了去,康王以后就不爱来了。于是我就……”
说到这里冯季悔不当初,竟有些说不出话,缓了好一会儿才继续道:“我就真在里面放了沈公子给我的香料!我知道沈公子和小姐有婚约,老爷向来把沈公子当自家人,我便也没有怀疑,谁知!谁知就把康王毒死了!”
姜寻梅端着茶杯的手一时没稳住,洒出几滴茶水到手背上,被烫了一烫,沈虞忙接过她的茶杯放在桌上,然后将她的手牵到唇边,轻轻吹了几下,姜寻梅一直无知无觉,任由他动作。
良久,她摇了摇头,“你骗我,你一定是想为自己开脱,所以故意诬陷沈鲤,沈鲤没必要这么做。”
“小姐,我当时也不信啊!可康王死后,沈公子威胁我说千万不能把香料一事说出去,只说是老爷让我这么干的!他说他已是朝廷官员,就算我去揭发他,朝廷也不会治他的罪,可我就不一样了!还说、说姜家必死无疑,我就算说出真相也没用,不如那个什么……明、明哲保身!我当时吓坏了,所以才……”
“可他为何要这么做!”姜寻梅声音高了几度,已是有所动容,下意识抓紧了沈虞的手,却不住发颤,“我爹与他爹是旧识,我们姜家那么多年待他不薄,他为何要害死我爹娘,害整个姜家?!我不信,一定是你骗我!”
冯季身子抖了抖,又跪了下去,头紧紧伏在地上,似乎在为自己当年的自私忏悔,他的妻子也跟着跪倒在地。
“小姐若不相信,可以继续恨我,但切莫被真正的仇人蒙蔽……那件事之后,我无颜再待在京城,却一路被人跟踪,我怕他们是来杀我,带着妻子逃回老家,可又赶上连年灾荒,实在没办法,只能出来讨口饭吃。
“后来我妻子怀孕难产,孩子没了,自己也差点丧命,我这才意识到,是老天要我赎罪,我躲不掉的,所以回到了京城,却不知道该怎么赎罪,又听说小姐已经嫁给了沈公子……”
“赎罪?你说的赎罪,就是带着所谓真相找上门,让沈鲤给你安排一份差事,让他儿子给你盘一间店铺?!”
冯季被说得颜面无存,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于是又连连磕了几个头,声如蚊蝇:“是这位沈公子说,只要我把一切说出,他就……”
姜寻梅蓦地站起身,也甩开了沈虞的手。
她冷冷看着地面上蜷成一团的冯季,心中愤怒至极,竟在那一刹那几欲脱口而出:“你怎么不去死!”可话到喉咙突然哽住了,因为她想起了有人也这么对她说过类似的话。
——当初姜家被灭门,你怎么没有跟着去死,姜寻梅?
那时她以为是沈鲤气昏了头才说出这样恶毒的话,可听了冯季的一番话再想到这句,她感觉骨子里忽地沁出一股寒凉,直往她五脏六腑窜,什么都没办法思考了。
只茫然地喃喃道:“我不信……”
从冯季那里出来之后,那股寒意仍未消散,让姜寻梅甚至觉得自己不像个活人,像一只游荡在人间的孤魂野鬼。
“你要去哪?”沈虞问她。
姜寻梅答不上来,她想回家,可她的家在哪?她在这人间漂泊了这么多年,心里总是空落落的,如今再也感受不到幸福,是不是该离开这世间了?
可她就什么也不做了吗,不为她双亲的死做点什么,她就是这么窝囊的一个人吗?冯季回来了,那她就该让他得到报复,但她该怎么报复他?毁了他,杀了他?……她发现萦绕心头的却不是冯季,而是那个她口口声声说着不信他会这么做的人。
她将要信了。
岸边垂柳如思绪乱蓬蓬地纷飞,所谓柳木招鬼,她漫无目的地走到了这柳树下,是不是意味着她就是一只鬼?
姜寻梅清凌凌的声音在微风中响起:“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她看向沈虞,“你是他的儿子,你和他那么相像,你应该知道。”
沈虞总感觉自己被这一句话判了死刑,可他却并不在意,道:“因为他已经攀上我娘的高枝,姜家,包括你,对他来说都是个累赘。”
“他怎能如此心狠手辣?他……怎会是这样的人……”姜寻梅越说越不确定,自嘲地笑了一声,“如果真是这样,所以是我害了姜家,因为是我一直逼他娶我,害他急着想与姜家切割。如果真是这样,那我还养大了他的孩子,嫁给他做妻子,甚至还可能生下他的孩子?……”
“绝无可能。”听到最后那句话时,沈虞直截了当地否定了。
“有什么不可能呢,一切皆有可能,正如我从前根本不会想到,可能是沈鲤害了姜家。”
说着,姜寻梅落了泪,但神色丝毫不见端倪,没有一点伤心的模样,只有眼泪平静而笔直地顺着脸颊流出一条泪痕。
“我该信吗?我到底该恨谁?”
沈虞看到她的模样,心里像被突然刺了一下,同这河水一样泛起层层叠叠的涟漪。这让他有些犹豫该不该将最后的真相告诉姜寻梅,因为他感觉姜寻梅已承受不住这样的悲痛。
这么多年过去她的痛苦应该早被冲淡,是他又残忍地将这道伤剖开,再往上撒了盐。
他想把姜寻梅抱进怀里,就像小时候她抱着自己那样,可姜寻梅再次躲开了,目光是前所未有的疏离。
“我真的累了,你们放过我吧。”
沈虞伸出的手于是攥紧了。“我肯放过你,他会放过你吗?他害了你一家,到最后也将你囚在了身边折磨。你现在能依靠的还有谁?只有我了,姜寻梅,你能不能清醒一点?”
“我还要怎么清醒?每天入眠我都想着从此再也醒不过来就好了,可每日还是会醒来,一醒来就要面临这所有的……我不知道该如何说的东西。”姜寻梅道,“我强迫自己不去想,欺骗自己我很好,我用各种事来分心,无论是做个贤妻还是良母,只要让我不去想就好。”
她不禁捂住了脸,再也支撑不住似的,弯了膝盖,折了脊背,倚靠在柳树上。
“所以我不该相信。没有证据,冯季是在为自己开脱,污蔑沈鲤,沈鲤不是这样的人,他是真心要娶我要和我过日子的,冯季也失去了他的孩子,得到了报应,以后我什么都不要去想,早早离开这个人世,去陪我的爹娘就好……”
姜寻梅好像那柳絮,一被风吹就要消散似的,让沈虞感觉难以抓住。他想,哪怕是这样都不足以让姜寻梅离开沈鲤而依赖他吗?不,姜寻梅已经不想依赖任何人,她一点求生的念头也没有了。他心里陡然升起几分恐惧,因他从未想过姜寻梅会死、会彻底离开他,他再也不会见到她……
可如果真是这样,他该怎么办?他抓不住女人了,是他一手将她摧垮了!
不行,绝对不能这样,他不能接受在自己还如此年轻的时候就失去她。既然爱不足以支撑,那就让姜寻梅去恨,用滔天的恨意填充自己继续活下去的念头。
沈虞平复着微乱的呼吸,事实上,他发现自己方才一直处于窒息之中。
他斟酌了语句,缓缓道:“你现在离开,黄泉碧落,又有何颜面见他们?你已经知道仇人是谁却不肯信,无动于衷又无所作为,二老会原谅你吗?你明明有报仇的机会,你却要放弃了?姜寻梅,你听着,害死姜家的不止是沈鲤,还有一个人,他们不死,你不该也不能去死。”
“既然你不信,那我就把证据拿给你看,叫你知道,你们姜家是如何被当作了蝼蚁轻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