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焰离。”贪狼开口道。声音极轻。
青年焰离转过头,视线刻意绕开石头的尸体:“贪狼星君?”
他顿了顿,声音微颤:“我杀了……”
贪狼抬起阴暗里的一只手,制止他继续说下去:“你做得很好。”
青年焰离:“……”
贪狼:“你现在上去,将旱魃族群杀光,记住,用我教你的方法。”
贪狼:“要快!”
青年焰离木然点头:“好。”
贪狼退后一步:“去。”
众人:“!!!”
云翊抿紧唇,心道大卸八块的杀法原来是贪狼教的。
青年焰离当即展翼,只靠右侧翅膀,奋力往上飞翔。刚飞高一小半,被头顶飓风与地底吸力上下夹击,身体一歪,重重摔回地面。
青年焰离麻木地坐在地上,抬头仰望,脸上掠过一丝茫然。
贪狼:“焰离,你一次次被扔进妖狱,怕不怕?”
青年焰离摇摇头。
贪狼:“没人敢接近你。父亲下狱,母亲不肯善待你,你怕不怕?”
青年焰离停顿一下,摇摇头。
贪狼:“你最好的朋友要杀你,你怕不怕?”
青年焰离这回停滞时间更长,过了片刻,他终于又摇摇头。
贪狼:“堕神渊噬神,是因为恐惧。心中害怕的神明,永远出不去。所有死在这里的生灵,怕受伤、怕独孤,怕被人瞧不起,怕死!”
青年焰离回过头来,望着贪狼。
贪狼又道:“既然再没有半点事情能让你恐惧,你为何出不去?”
“这堕神渊只要还有一个生灵能出得去,必然是你!”
青年焰离咬咬牙,爬起身,视线扫过贪狼,最后扫过石头的尸身。
他不顾折断的翅膀,再次振翅高飞。刚飞上去便失了平衡,在气流中失去控制地左突右撞,撞得好些金羽脱落下来,飘飘摇摇。
但他没放弃。不管撞得多重,仍然不停挥翅。金光逐渐缩小,远去……最后腾出一团冲天火焰。
旱魃的惨叫声隐约传来。
众人留在堕神渊地底,一时无人说得出话来。
过了会儿,焰离沉声道:“云翊……你、你信错了我。”胸前光芒闪耀,又开始不自觉地撕扯自己。
“我没有。”云翊语气柔和,但十分坚定。
他走到焰离对面,握住他一只手,另一只手去抚他的脸颊:“刚冲出堕神渊时,你脸上、身上、手上的血,是你自己的,不是石头的。”
焰离意外地看着脸侧的手腕,又说:“我打了他。他没有妖力……活不下来的。”
云翊:“你并没有打中他,你故意失手。”
刚才云翊看得分明,那团火光擦过石头侧脸,打在岩壁上。石头的确被带倒,但并没有承受到致命攻击。
仿佛在回应云翊的判断,倒地不起的石头忽然发出一声呻.吟。
焰离急回头。
贪狼正蹲在石头身边,伸手缓缓摘下面具。
众人都一怔。火光中,贪狼的脸也变成透明,活像一具会动的无头尸。
贪狼细弱游丝的声音传来:“你该离开了。”
他把面具覆盖在石头脸上,石头本能地抬头去抓。手刚抬起,幻化成粉尘般的气体,“嗖”地钻进面具。跟着是石头的脑袋、身体……瞬间化为青烟,被面具吸了进去。
贪狼站起身,重新戴上面具。
相柳:“真他妈可怕!”
云翊:“……”不仅面具一样,收妖手法也大同小异。
焰离不敢相信,喃喃道:“我没杀石头?”
“你没有。”
焰离转回头来,怔怔地看着云翊。胸前光芒弱了一些,但还是星星点点。
“焰离。”云翊叫他。
没等他回答,云翊抬手抓住他胸前经幡,拉他俯头。二话不说,直接吻上他的唇。
焰离身体轻微一缩。
云翊双手用力,将他拉得更近,果断撬开他因为紧张和意外而紧闭的唇,舌尖侵进去。
焰离的双唇与他的双手一样,冰凉。
云翊辗转细致地吻他。贴着他,边亲吻边含混地告诉他:“对不起,好不好忘记我说的话?”
焰离警觉地一顿。
云翊:“我跟你永远有关系,永远。”
焰离迟疑了下,用手按住云翊脖颈。
云翊感受到他的舌头有力地还击过来,跟自己的纠缠在一起。
云翊努力重复:“永远。”
相柳在旁边看傻了:“猝不及防!那个……咱还回家吗?”
他又去制止小招:“小孩子别看!”
小招无所谓道:“爸爸妈妈贴嘴子啊,常有的啦。”
焰离的体温明显蹿高,云翊喘着气,要把他推开。焰离还不肯,赖着不动。云翊硬是下了力气,才把他推离一步。
焰离呆呆傻傻的,眼中隐有流光飞舞,他不再漏光。
小招:“妈妈,大蛇想回家了,我也想回家,小招饿!”
焰离还是楞楞的,说:“哦,我们先出去。”
云翊弯了唇角,看他带领小招和相柳抬头打量,确定飞上去的路线。
云翊忽觉后颈一阵凉风拂过,不自觉地回头一看--
贪狼站在阴暗处,面朝自己,一动不动,戴着那个与云翊共享的面具。
云翊心里一毛。明明是回忆里的画面,怎么感觉贪狼正在窥探自己?
下一瞬,贪狼抬起手,缓缓摘下面具。
没有光线能照到他,他的脸呈现在阴暗里,清清楚楚。
一双明亮温和的眼睛,脸庞俊秀,笑容淡然。
云翊听见自己的心跳敲打耳膜,“嘭嘭”!“嘭”!
贪狼与他不仅共用一张面具,还与他共用一张脸!云翊险些以为自己在照镜子!
难怪重明管自己叫做贪狼。
脑海中蓦地传来游丝般微弱的声音,但听得分明:“你也该知道了。”
云翊:“知道什么……你为什么长得跟我一样?”他刚冒出来个想法,话音便在识海中响起。
贪狼:“抓紧时间,问点有用的。”
云翊:“你故意让焰离当众杀死旱魃族群,又故意让焰离和那些围观的以为石头也死了,为什么?”
贪狼:“为了让他们相信,昙金不会因为大妖族群灭亡而升起。”
云翊:“所以昙金真的可以提前升起,你要阻止?”
贪狼:“是。”
云翊:“你亲手让焰离痛苦许多年,你知道他有多尊重你?”
贪狼脸上现出一丝痛苦:“这是对他最好的安排。我不这么做,他与旱魃,只会更惨。”
云翊微微一愣,正在琢磨贪狼这句话的深意,识海里听见对方质问:“我还要问你,你亲他做什么?谁让你亲他了?!”
云翊皮厚如墙,从容道:“关你何事?”
贪狼微微抬头,向云翊展示别无二致的下颌:“你说关不关我事?”
云翊还没回答,小招在背后大叫:“爸爸!妈妈看准了,我们回家吧!”
贪狼不再说话,戴上面具,负手背过身去。
小招一转头,雀跃道:“棒棒糖!”向贪狼拔腿狂奔。
贪狼背在身后的手里,真的攥着根巴掌那么大的一根棒棒糖,色彩鲜艳,用玻璃纸包着。
“小招,别动!”云翊喊道。
那是不可能阻止小招的。
小招几步窜到贪狼身后,伸手就去拿人家手里的棒棒糖。不问自取,主打一个得到即拥有。
小招刚抓住棒棒糖,狂风骤起,吹得众人集体往上方飘起。
堕神渊从上至下、从里到外,一块块坍塌。
云翊整个人被焰离揽进怀中,眼睁睁看着自己穿过破碎的岩壁与泥土,就跟穿过空气一样,毫无触感。
他头晕目眩,眼前兵荒马乱几秒,再看得清楚时,已回到上官清的房间里。
小招站在身边,头发被吹成鸟窝状,手里攥着根漂亮的棒棒糖。相柳趴在脚下,两岔舌头耷拉在嘴外。
云翊人没站稳,瞥到焰离就在旁边,二话不说,一把扯下人家身上裹得好好的经幡。
腹肌分明,线条收得凌厉漂亮。更可喜的是,皮肤光滑,原本遍布的细小裂纹不见了。
云翊满意,点点头。
连山睁开大眼睛:“你一进门便扒他衣裳,刚出来又扒他衣裳?”
焰离回过神来,见自己赤手空拳,直接攥着竹简,嫌弃得唇角一抽,甩开。经幡本就敞开,连带着被他甩得掉下来,一半搭在肩膀上,另一半飘落在腰间。
有种不干好事的风情。
云翊一本正经:“请正衣冠,不要袒胸露乳。”
焰离乖乖拉上经幡,在腰间利索一系。他瞄云翊一眼,好似在确认,经幡是被云翊亲手扒掉的。唇角不由自主,挑起一丝淡淡笑意。
连山默默感受下了知识余量,泪如泉涌。晶亮泪珠在竹简下方挂成一排,噼里啪啦往地上狂掉。
“我告诉你啊,焰离,这辈子你都别再碰我!”连山完全失了宇宙大拿的风度,哭得像个不到五斤的孩子。
“怎么哭了?”云翊问他。
“害人精!”连山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他的知识啊!吨吨吨地流失,难以计数……损失不可估量!他心痛如绞,要不是无论如何死不掉,恨不能立刻一头撞死。
云翊关切道:“你可是永恒存在的精魄,情绪波动这么大,会不会对身体不好?”
连山:“呜呜!”
云翊又问:“在你的知识库里,发生的一切都是真实的?有没有可能存在谎言?”
“废话啊,废话!自然都是真的。我可能收纳假知识、假信息吗?你别侮辱我!你们占了便宜还卖乖,你们……”连山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云翊眼睛一亮。
还差临门一脚的纷乱思绪,一下子清透了。
焰离不发一言,沉浸式盯云翊。好像他第一次见到云翊,又好似看了这眼没下回,珍贵无比。
小招却在一边发出恼怒的叫唤:“骗人!”他刚剥去棒棒糖的玻璃纸,一口咬上去,不仅没尝到期待中的甘甜味,还被严重地硌到门牙。
他用力把棒棒糖甩到地上。
云翊顺手捡起来。刚才他也以为是糖果,可拿在手里,他不禁怀疑起自己的眼神。
这是个金属圆盘,深蓝底色,上面无规律地散布着好些小黑点。圆盘底部粘着根金属小棍。
云翊左看右看,想不出这玩意儿能有什么用。但毕竟是从库里带出来的,还出自贪狼之手……
小招凑过来,又伸手来要:“小招拿到的,小招留着!”
“是贪狼故意把我们弹出来的。”云翊把棒棒糖还给小招,忽然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