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翊见过焰离杀妖,好多次。
但焰离每次都把对手杀得灰飞烟灭,干干净净,找不到一丁点痕迹。
云翊从未见过他用如此原始的手段进行屠杀。
云翊低头立于高处,万籁俱寂。
青年焰离站在尸场里,形单影只。
在他脚下,旱魃们支离破碎的身体东一块、西一块,有些尸块上仍残留着火苗。血流成河,但被极为干燥的土地吸收了大半,像半红半黑的油彩,勾勒出地狱一般的画面。
他垂着头,视线落在一个旱魃的半拉头颅上。头颅上沾满血迹,一颗獠牙只剩下一小截。
那头颅上仅剩下的右眼不肯合上,无神的瞳孔里,倒映出一个女子仙衣飘飘的曼妙身影。
好似地狱里开出的,极不合时宜的美丽花朵。
青年焰离僵硬转身。在他身后,一个容貌极美的女子立在半空中。她气质华贵端庄,令人不敢直视。只不过女子面容里带着嘲讽与恶意,给她完美的样貌打了些折扣。
正是九天玄女。
堕神渊周围,影影绰绰的,不知从何时起,多出很多个身影。
来者离得远,都够着脑袋往青年焰离那里瞧。
议论声顺着风传来:
“别挤我!见者有份,你就差这一步半步的吗?”
“呦呵,脾气不小,有种你再往前凑啊!”
“该死的楠木妖,真没白瞎你长了颗木头脑袋。”
“小点声!神明们也来了不少……看那边!”
青年焰离与九天玄女沉默对立,谁也没说话。
又过片刻,有人诧异道:“旱魃族群死绝了啊,第九次昙金怎么还没来?”
立刻有人附和:“怎么也该来了。不是说,只要灭亡,立马就来?”
一个苍老的声音:“咱们还是没有贪狼的运气啊。据说第八次昙金的神力,全被他一人得去。”
有人嗤笑:“得了又如何?还不是下了狱,被关着。”
苍老的声音:“你懂个屁!要不是有昙金之力加持,他神识早散了,扛不到现在!”
青年焰离猛回头,朝向声音的方向,一开口,声震四方:“第八次昙金,在我这。想要的,冲我来。”
议论声戛然而止。窸窸窣窣的,但无人敢再说话。
除了九天玄女。
她没说话,只轻轻笑了声,笑得不屑。
青年焰离回过头来,抬起眼皮,冷冷看着她。
九天玄女轻拂衣袖:“贪狼不贪狼的,不重要。他与鬼魂,没什么区别。”
“你呢,也不必上赶着维护他。”
青年焰离并不争辩,左手垂在身侧,右手背在身后。腰背笔直挺拔,右手拇指重重摩挲食指指腹。
九天玄女:“不过,今日之事,你就没有想问的吗?”
青年焰离:“……”
九天玄女露出个端庄笑容,雍容道:“傻孩子,三界里,还有谁知道你重生的时辰?”
“除了你那个最好的朋友,还有谁?”
青年焰离眼睑下方肌肉猛抽一下,连带着肩膀也微微颤抖。
九天玄女满意地盯着他,视线从他脸上转到身上,又转回来:“你适才的表现,倒是令我还算满意。这一次,你像个真正的神明了。”
她转过身:“你再好好看看这些尸首。永生永世,都别忘了……你真心待过的下贱妖物,是如何待你的!”
说完,她飘然而去。
青年焰离见她彻底消失,气息一松,单膝跪地。他抬起手,去擦脸上的血污,用力之大,好似要把脸皮撕下来。
他接着揉搓脖子、胳膊,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不可遏制。好像打心眼里觉得自己满身粘血,肮脏到一秒钟也无法自处。
他开始漏光。
全身上下,透出强烈的金色光芒。
漏光处越来越多,光芒越来越盛,将他吞没。
突然间,更凌厉的金光“唰”一下从四面八方包围而来,直奔青年焰离而去,最终金光如莲花盛极绽放,花瓣无限伸展,向上托起他满身血污的身躯。
他已失去意识。光芒中,一颗暗色琉璃心脏剖开他的胸膛,升往更高处。
双侧羽翼展开,金色羽毛纷纷脱离翅膀,顺着光线飞舞。羽翼上断折的骨骼弯曲、重新连接、延展。
金色莲花宛转蔓延,在他周遭横枝怒放,遮挡住窥探的视线。
远处,还有许多生灵不肯走,目瞪口呆。
“焰离重生了!”
“谁去把他杀了?昙金一定会来!”
“哈哈,谁去?你去啊!你现在就去,赶紧的!”
“没长眼睛吗?贪狼的无归阵法已经启动!这阵为守护中心阵眼而生,踏入此阵者,噬骨销魂,永无归途!”
“去不得啊……能破贪狼阵法的神明还没出生。”
“焰离真不像九天玄女亲生的。她儿子重生欸,她竟然甩手走了?”
……
……
原来焰离胸前莫名其妙的光芒,来自于他不受控制的撕扯。
云翊再也看不下去,走到焰离身边。
焰离呆立如塑,眼中没有一点光亮,暗沉如深渊。
云翊轻声叫他:“焰离。”
焰离微微一惊,迟钝地转过头来,瞳孔对焦一瞬,才看清云翊。他迟疑道:“你……还在?”
云翊伸出手,将他背在身后的手拽出来,心脏猛地一坠……那只手从五根手指到整条手臂,几无完皮。焰离将每寸皮肤都撕去了。
云翊心中剧痛,眼底灼热难忍,将他残破的手合拢在双手掌心中。
焰离身体一抖,不敢相信地望着云翊。双唇翕动两下,说:“别碰,会弄脏。”
云翊抖着声音问他,“因为我对你说的话么?你认为你脏?认为我嫌弃你?”
原来他在不间断地自我厌弃、切割,用他最为极端的方式,试图净化他自己!
云翊柔声道:“焰离,你没有杀石头。”
焰离楞楞的,少顷,说:“是因为第九度昙金没有降临么?妖族灭亡只是有可能激发,并不是确凿无疑……”
“不。”云翊打断他,“不是因为昙金。”
焰离低头,拼命感受云翊手心的微颤,以及传过来的体温,喃喃道:“那……”
“九天玄女对你如此恶劣,你却在重明面前,没说她半句不是。你照顾了父亲的心情,也保存了母亲的体面。”云翊缓缓道。曾经焰离想要他的吸血藤,听说是姥爷给的礼物后,立刻放弃,还说家人的礼物,“珍贵”。
“你明知自己马上要重生,也明知堕神渊有去无回。你去救石头,没有丝毫犹豫。”
“贪狼对你很好吧?他下狱之后,你有多少年没见过他了?几百年?一千年?你始终维护他,人前人后,不遗余力。”
云翊声音颤抖:“我不信你这样的生灵,会杀死朋友。”
云翊彻底明白。焰离为什么发疯一般将他掳到桑珠寺,诱惑群妖。焰离是想告诉自己:不要相信好似朋友的妖怪,被背叛时,会很痛。
焰离亲身经历过,他不要云翊也经历。
焰离瞳孔极轻微地抖动,定定地望住云翊,过了好久,说:“可我确实……”
“你没有。”云翊坚定道。
云翊双手合十,轻轻握了握焰离的手:“可以让这只手痊愈吗?还有你的神识,也被你撕裂了吧。”
焰离一昧出神地盯住云翊。
云翊放开手,说:“在这里等我,我尽快回来。”
说完,他立刻转身,左脚一蹬,跃出山冈。头下脚上,冲向堕神渊!
“哥哥!”相柳惨叫。
“爸爸!”小招叫得更大声,撕心裂肺的。
云翊张不开口,扑面而来的飓风刮得他眼睛都睁不开。转眼间掉到堕神渊边缘,漩涡底部传来强大的吸力,仿佛从地心深处探出一只巨掌,一把扯住他,拖他下去。
下坠速度突增!
没过两秒,云翊却感觉身体一滞。他费力地扭头一看--
焰离环住自己的腰,贴在身边,与他并肩下落。
云翊:“……”
焰离低声道:“你干嘛去?”
身后传来哇啦哇啦的叫嚷声,云翊费劲吧啦,把脑袋扭向另一边--
现出完整本相的相柳,蜿蜒上百米地往下掉。五个脑袋群魔乱舞,被狂风吹成锥子型。小招死死抱住其中一个脑袋,一脸英勇无畏,泪痕未干。
云翊:“……”
漩涡边缘,有影子闪动。
云翊定睛望去,只见青年焰离刚刚从开口处俯冲下来,盘旋半圈,用力飞向贴在边缘的一只旱魃。
时间来到灭族屠杀的前夕!
那只旱魃,跟刚才看见的旱魃们都不一样。他的头发不是枯草般的赤红色,而是乌云般的浅灰色。他身材细长,也不像其他旱魃那样弯着脊背,双手更是与人类的手一模一样。
他不像妖,像是个人。
“石头,”青年焰离一把抓住旱魃的衣服后领,“别怕。我抓住你了。”
他背后羽翼猛烈振动,抵抗来自深渊的吸力,另一只手紧按在漩涡边缘,指节因为用力,变成青白色。
石头猛抬头,盯住焰离。
云翊一皱眉,不对劲。那不是绝处逢生,看见最好的朋友舍命前来搭救的眼神。反而像是……猎人终于等到猎物的眼神!
青年焰离也抬头,专注盯着上方出口,判断风力,试图找出最有希望的逃生路径。
堕神渊旋转速度陡然加快!
云翊感觉焰离手一紧,将自己用力揽入他怀中,一侧羽翼翻转半圈,挡住刀子般的风。
朦朦胧胧中,石头嘴边寒光闪烁。不知何时,他口中竟多了柄幽蓝的利刃!
“小心!”云翊喊出口,一时全然忘记,他看见的只是记忆。是他无法干预的记忆。
石头双手紧抓住青年焰离,一边随着他坠落,一边凑近他的脖颈,猛地一摆头!
身为幼时便被扔进妖狱,在无数生死搏杀中洗礼而成的战神,青年焰离对危险有着非同一般的直觉。千钧一发之际,他微微往后一仰,堪堪避过致命攻击。
利刃毫不留情地划过他的脸颊,开出一道深深血口。
青年焰离不可思议地低头看着石头,疑惑道:“你?”
石头衔着利刃,不仅没回答,反而用力把焰离拉近,再次狠狠一甩头。
青年焰离本能地松开按紧边缘的那只手,一挡。手背皮开肉绽,再添一道新伤。
旱魃族群的议论声,穿透飓风,一字不落的,全部传进漩涡里。
青年焰离抓着石头,空手抓住利刃,一把抽出来,随手往下一掷。利刃将石头嘴边划出一条细血线。
狂风中,左侧羽翼撞上漩涡侧边,“咔嚓”一声,折下一半。
石头不作声,眼神阴鹫,在呼呼风声里急速下坠。
青年焰离同样也在下坠。他不再琢磨飞出去的路径。只盯着石头,眼神冷下来:“为什么?”
石头张开嘴,喷出几丝血沫:“我这么废物,你觉得我何时能出头?”
青年焰离瞳孔一震,说不出话来。
石头:“我不想再做你的小跟班。我妈不爱我,长老们都嫌弃我,我受够了。”
青年焰离:“你是我的……朋友。”
石头:“呵。”
云翊心中一痛。青年焰离没说全,石头不仅是他最好的朋友,很有可能也是他唯一的朋友。
他偷偷瞥眼身边焰离。对方低眉垂目,只看着脚下,脸侧鼓着一道筋棱。
堕神渊外,小五那句话传进来。“献祭焰离,引来昙金……”
青年焰离眼神彻底冰冷:“是你告诉他们的?”
石头咬紧牙关,仿佛要把牙齿全部咬碎,过了片刻,才说:“你五百年才重生一次,没别的机会。”
“砰砰”数声,众人双脚着地。经过好一阵子坠落,终于掉到堕神渊底部。
青年焰离与石头同时落地。
青年焰离:“我明白。一定是他们强迫你。”
云翊:“……”这是焰离最后的一丝希望。事已至此,他还在为最好的朋友寻找借口。
石头抬头,露出个凄惨笑容:“你跟我一样,没人疼,没人爱。现在你得跟我一起死在这里……你可真是个蠢货,难怪愿意跟我玩。”
云翊叫道:“焰离!等下!”
石头刚才的话,说得又狠又贱,比他嘴里衔着的利刃更为阴毒。但在他的瞳孔深处,云翊捕捉到一丝微弱的光亮。
那光亮,云翊曾经见过。
在白象破口大骂云翊“傻逼玩意儿”时,那丝光亮也出现过。像一缕若有若无的呜咽,委屈到无以言说,只有一声沉默抽泣,或许才能表达。
焰离站在云翊身边,扭过头去。
而青年焰离自然听不见云翊的制止,他猛抬手,一团暴烈火光凶猛扑向石头。
石头应声仰面摔倒,后脑勺“咚”地砸在地上,嘴里“噗”一口血,四肢弹动几下,不动了。
火光余势未消,重重打在一块岩壁上,烧得地底一片光亮。
青年焰离扭过头去,视线避开石头。肩膀微耸,拇指不自觉地摩挲食指指腹。
“哇!”相柳一声惨叫,脖子朝向阴暗处,“谁啊!吓死我!”
云翊扭头一看……那边站着一个人,高挑瘦弱。
那人往前走了两步,少许光线照在他身上。他脸上戴着个傩面,与云翊背包里不离身的面具长得一样。
是贪狼。
贪狼身形比树林子里时更显飘忽,甚至有种虚幻的扭曲感。他裂帛般的呼吸声不见了,现在微弱得几乎听不清。
贪狼又往前一步,一条胳膊完全进入光里……然后,变得透明,消失了。
相柳哆嗦着说:“神、神识零碎到这种地步,还能活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