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贪狼星君。”焰离盯着来者，“他被判定有罪，下了神狱。这会儿应当是偷跑出来的。”

“我不知道，原来他那时来过……”焰离又说。

贪狼找到了那棵大树。他垂首不语，手抚在树干的血迹上。

“焰离！”他回头嘶哑叫喊。

焰离轻轻呵出一口气：“没有神魂的凡体，逃出神狱，你是如何如做的，一定很疼吧……”

“你看见焰离了吗？”贪狼主动问巨蛇。

巨蛇犹豫好一会儿，才压低嗓门说：“我不知道谁是焰离。我就看见一个小孩，翅膀快断了，浑身是伤。他刚才从这里走出去，’咻‘一家伙掉进一个黑洞里去了。”

贪狼仰起戴着面具的脸庞。

巨蛇又打了个哆嗦。

没人知道贪狼在看哪里。

稍顷，贪狼收回视线，掏出一只又圆又光滑，粉粉嫩嫩的桃子。他小心地把桃子放在一根枝桠上。收回手时，像无意中，手指再次抚过少年焰离留下的血渍。

他转而盯着巨蛇。巨蛇被他盯得全身不自在，勉强质问：“看什么看？”

贪狼伸出两根手指，滑过蛇身，转回自己面具上，在眉心处用力按下去。面具稍稍变形，扭曲一瞬，回归原状。

巨蛇莫名其妙：“这是干嘛？你什么意思？”

贪狼：“别吃那桃。”

巨蛇“嘎嘎”笑道：“我自打出生，想做什么便做什么，何况一只桃？”

贪狼不再说话，转身往林子外走，步履蹒跚，气息粗重。

巨蛇按耐不住好奇心，冲他背影问：“你去哪里？对了，你叫什么啊？”

贪狼低声说：“找华佗。”

“你说啥？”巨蛇喊，“找谁？我认得吗？欸……也是个烂糟样子，走得倒快。”

焰离望着贪狼踯躅前行的身影：“华佗是你找来，原来如此。”

巨蛇稍稍昂首，一只脑袋凑到贪狼留下的鲜桃边，深深嗅口气，晶莹的口水立马从嘴边流下来：“哇哇！好东西啊！闻起来就这么甜！”

吃货小招一眼看破，怒吼：“不许偷吃！给小招吃！不要吃！”

可惜巨蛇听不到。他左顾右盼，分叉舌尖来来回回在桃子上空游走，口水越分泌越多，落在地上，飞快聚成一个小水潭。

没过两分钟，巨蛇叹息道：“伤成那样，小孩怕是回不来了。不要浪费好食材……嗷！”

小招眼见巨蛇一口吞下鲜桃，气得大骂：“打死你！坏大蛇！”把气往相柳头上撒：“你很坏！”

相柳无奈：“天地良心，那条蛇吃的，我可是一口没吃上。”

云翊：“他吃了那桃，才正是中了贪狼星君的道。”

相柳：“？？？”

云翊：“贪狼刚才比划那几下，明显是幌子。他故意当着相柳的面留下桃，又故意请求相柳不要吃，就是码准了相柳一定会偷食。尽管我不知道贪狼的目的何在，但他已经达成了。”

相柳张口结舌，过了片刻才咬牙切齿：“好生阴险！”

焰离看了云翊一眼：“确实是贪狼星君的行事之道。另外相柳，别再用‘阴险’之类的话说他。”

相柳乖巧：“好嘞！”

空气扭动几下，树林连同巨蛇一起消失。桃子的鲜甜香味和少年焰离留下的淡淡血气，还在四周飘荡。

众人沉默无言，谁也不知该怎么打破寂静。焰离在众人心中，要么是优雅暴君，要么是气质华贵的精神病，或者是疏离但把小孩养得很好的妈妈。

但谁也没想到，他曾落魄至此。在树林里餐风露宿，血肉模糊，就连乞丐也不至于惨到他的地步。

小招终归岁数小，心里又对那些美食念念不忘，忍了再忍，还是开口问：“妈妈，龙肝好不好吃？交梨火枣好不好吃？哪个更好吃？”

他“天地人口手”记不住，斗大的字写不出三个，记吃的倒是一把好手，过目不忘。

焰离茫然一瞬：“什么？”

云翊望向他。小时候的事，难道焰离不记得了？

焰离认真想了想，说：“火枣好像是甜的。龙肝，没什么味道。”他思考得认真，回答得却迟疑，似乎并没有把握。

小招失望道：“哦，小招也想尝尝。桃子呢？你吃过吗？它看上去好好吃。”

焰离这次答得飞快：“好吃，很是鲜甜。”贪狼刚才留下的桃，他没吃到。但贪狼以前给过他好多个，他记得。

云翊开口问：“那根蛟龙筋去了哪里？”

另外，你究竟从何时开始，不吃食物的？

焰离不看云翊，望着远方，问：“你连捆神索都知道？我来之前，你们还看到了什么？”

云翊：“一些你小时候的事，你记得起吗？”

焰离愣了一下，摇摇头。

“但你记得捆神索。”

“我一直把它带在身边。直到有一次，贪狼星君又把我扔进阵法里，教我破阵。我费了些工夫还没出得去，他竟然进阵来嘲笑我……”

他没告诉云翊，那些“工夫”费了他一百年。

云翊见他神情难得地舒缓下来，眼中光芒隐隐一闪，当即明白，焰离对贪狼星君的印象很好。云翊心里也稍感安慰，好歹算是有个人，好好对待过年少的焰离。

“我一生气，便把捆神索扔向他。他自然被捆得结结实实。”

焰离续道：“不过捆神索只能困住他很短的时间，等我破阵出来，贪狼早就不见，龙筋也不见了。大概被他顺手牵羊，纳为己有。”

焰离说完，手指微微一蜷缩。他破阵而出之后，神界再也没有贪狼星君的半点消息，贪狼好似凭空消失了。

“原来如此。”云翊绝口不提那根龙筋眼下正缠在自己腰间，扔出去分分钟捆住一个焰离。

焰离：“你看得够多了，现在肯出去了吗？”

云翊摇摇头：“我们往前走走？”

焰离眼神蓦地一凝。

破空之声袭来！云翊急抬眼，一群锋锐的血色羽毛劈头盖脸，闪着金属的幽幽微光。

他眼前一花，焰离挺拔身影瞬间移到前面，挡得严严实实。焰离低声斥责：“找死？”

同时挡在他身前的，还有一个身影。

云翊定睛一看，居然是没比他膝盖高多少的小招。

“小招！让开！”云翊喝道。

话没说完，身体一轻，似乎被一条粗壮绳索拦腰卷住，紧接着腾空而起，腾云驾雾般急速往后退。

焰离身前燃起无数点火星，金属撞击声不断，来袭的羽毛瞬间被火星吞没，融化成泥。

云翊双脚落地，两只大蛇脑袋凑到面前，满脸紧张：“哥哥？没受伤吧？”

相柳及时恢复本相，瞬间给云翊扯离几十米。

“没事。”云翊说，抬腿往回跑。

焰离手一抬，无数火星串成利箭形状，成行成列，连续不断地射向空中。数不清的火箭呼啸着把整片天空染成金红色，箭尾剖开空气，划出条条乳白色波纹。

火光中，血色钢羽从天而降，照准火箭来回穿梭切割。火箭立刻反击，首尾相衔，由直线形态变为圆环状，围住钢羽，狠狠灼烧。

“唰唰”声不绝于耳，天空好似一并被点燃，周遭水分被蒸发得干干净净。

随着一声高昂清澈的鸣叫，一只巨型血红大鸟陡然闪现在高空。巨鸟额头高高鼓起，如一颗宝珠，羽翼片片如钢刃，透着血光。

巨鸟向云翊俯冲而来。凑得近了，云翊赫然看见那鸟双目中各有两颗瞳仁。

巨鸟飞得更近，将云翊瞳孔映成血色。

焰离冷笑了声。

笑声未散，身后羽翼“哗”地展开。他站在原地未动，羽翼自两边向中间席卷。火光冲出地表，绸缎般紧紧缠绕往上，狂暴卷向半空中的巨鸟。

巨鸟侧过身体，想避开火焰。同时翅膀大张，羽毛再次化作钢刃，转眼结成金属网，兜向火柱。

可这次，火柱不再给与厮杀的机会。刚与金属网短兵相接，火柱立刻旋转缠绕，飞快地将金属网扭结成几团。

被分而治之的金属网战力大减，几秒间便被融化殆尽。

火柱不依不饶，强势升高，袭向巨鸟。

巨鸟许是没料到焰离的实力如此强悍，距离战场过近。尽管他及时狂振羽翼躲避，还是被火舌燎中双翅边缘。

巨鸟一惊之下，迅速往侧边斜飞而去。火柱毫不犹豫，向前疾追。

焰离在打架，云翊在看焰离。这会儿，焰离神情冷漠又专注，而他胸前没有漏出光芒。

云翊心念一动……漏不漏光的，取决于焰离的情绪？

那巨鸟躲得险象环生，在天空里玩儿命腾挪转移，仍然频频中招，被烧得直冒白烟。再过片刻，怕是要变成一桌摆不下的烧鸟。

云翊看焰离的气势，似乎要对方至死方休。

“别打他了。”云翊说。

焰离不听，只说：“他要杀你。”

听他语气，大概巨鸟死上一次都不行，得死了又死才合他心意。

云翊：“留着有用。他是唯一一个在知识库里能互动的神识。”

焰离眼神一敛，认为云翊说得有道理。

火柱停留一瞬，化为轻烟散去。

巨鸟发出一声懊恼至极的鸣叫，重新飞向众人。双爪落地，一闪，变成一个玄衣男子。

男子身材挺拔干练，长眉斜飞，高鼻薄唇。他腰间扎着根鲜红腰带，将纯黑衣衫衬得略略发光。

本该是个绝世大帅哥，可惜被焰离驱火追赶好一阵子，玄衣上被灼出数个破洞不说，就连黑亮浓密的头发都被燎去好几缕。

他抬手摸了把脸颊，手指直接杵在一道漆黑焦痕上。他没出声，舌头在嘴里顶了顶腮帮。

相柳、小招：“呃！”

云翊：“……”

焰离：“为何攻击？”

玄衣男子目光落在云翊身上，带出几分杀气和桀骜，说：“贪狼，你总算来受死了。”

焰离蹙了眉：“疯子，当死。”

“不能杀！”云翊叫道。

焰离并没有看云翊，脸侧鼓起一道筋棱，语气不善：“又不能杀。怎么？你在连山的知识库里，也有儿子要认，要当别人的爹？”

云翊送给焰离一个春风拂面的友善笑容：“他是你爹。”

这男子，不是重明，又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