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翊摸向腰间的吸血藤。当年他看着姥爷亲手制作,用千年老藤裹起那条金白色龙筋。云翊不会看错,再说了,如此奇特罕见的龙筋,谁还能见到第二条?
他指尖微微一顿。说不通啊,焰离的生日礼物,落到了他的手里。
想了片刻,他忽然露出一个极浅、且不怀好意的笑容。
捆神索,丢出去见神即捆。要是他早点得知蛟龙筋的来历,焰离应该已被捆了上百次了吧?
耳畔传来轻轻的风声,一缕青草混合着树木的香气钻进鼻腔。云翊抬头,只见不远处立着一大片青翠树林。
身边传来“格格格格”的动静,云翊低头一看,相柳腹部贴地,抖得像只严冬的寒鸦。
云翊问他:“吓到你了?”
蛟龙与相柳可谓同源,算远房亲戚。
“不……怕!”相柳强撑,心道焰离一家祖传的吓人。有一个算一个,一个比一个凶残。
一个挺拔身影走进林子,往云翊面前的一棵大树走来。
“妈妈?”小招叫道。
云翊本也以为是焰离,再定睛一看,摇头道:“不是妈妈,嗯……不是现在的妈妈。”
他说完,眉心不由得拧结。
焰离,怎么了?
那是少年焰离。个头已然拔得很高,身形单薄。幼年时春风满面、和煦温暖的气质全然消失,少年的脸上除了冷漠还是冷漠。
“妈妈!”小招不顾云翊的提醒,惊叫。
“嘶!”相柳也低声惊道,“怎么搞成这样?”
焰离步履还算稳定,但走得很慢。每走出一步,身后便留下一个殷红的血脚印。
他的左翼断了。
那翅膀只剩下少许筋络相连,毫无生气地挂在他背上,随着他的步伐,残肢般颤动。血珠子顺着耀目的羽毛不断往下流淌。
云翊咬着下唇,看回焰离侧脸上那道深可见骨的抓痕,心脏好似也被狠抓一下,心跳错乱两拍。
“妈妈呀!”小招哭出来,抓紧云翊的手,“爸爸救救妈妈!”
云翊安慰小招:“你看见的不是真的。”
说完自己的心脏沉沉坠了下,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用力拽动。他真的希望眼前所见都是假的,但他知道不是。
“假的?”小招相信爸爸。
“假的。”云翊果断道。
相柳欲言又止,最终确定配合哥哥:“假的假的,小孩子别看了。”
少年焰离目标明确,冲着众人面前的那棵大树走来。
林子里上上下下的,冒出不少只妖怪的身影。都是些树林里常见的妖物,兔子精松鼠怪之类的。妖怪们窸窸窣窣,小心地只探出一个脑袋或者半个身体。
见焰离并不关注他们,妖怪们胆子大了些,小声交谈。
“他怎么又伤成这样?”
“不晓得诶,这才没过三天。”
“好像是被大妖打的,我就是听说啊,也不一定准。”
“到底是神啊,换成我的话,坟头草三尺高了。”
“嘘,他站下了,别说了!”
焰离在树下站定,喘了两口气。他费力抬起左臂,抓住树身上一个节,用力往上牵引身体。更多的血从各处伤口里流出来。
他就像没知觉,一昧跟树节较劲。到底还是缺把力气,他只把自己拉扯到一半,吊在空中。那双腿好像不会疼似的,因为焰离紧接着就用血肉模糊的膝盖抵住树干,另一条腿猛地往上一蹬。
他成功够到一根还算粗壮的枝桠,又使出最后的力气,总算把自己挪到树上。
他熟门熟路,找到一个三岔处,双腿分别搁在两根树枝上,背依树干,慢慢坐下。
树干上,留下一溜血迹。
哪怕焰离现在半坐半躺着休息,血珠也依然滴落在树枝上,而后滑落到土地里。
“你为什么在这里?”背后传来一个嘶哑声音。
“妈妈!”小招跟着叫。
“焰离……”云翊一僵,看着眼前真正的焰离。
焰离依然裹着五彩经幡,一只手背在身后,挺着胸膛,站在距离云翊三米远的地方。他胸前依旧有金光透出,不知是不是错觉,金光比之前更盛。
小招仰头望住焰离,小脸受到惊吓般扭曲了下,立刻举起一只拳头,塞进自己嘴里。
焰离语气焦灼:“连山的知识库里,并不安全。你赶紧走。”
云翊抬起眼皮,一对上焰离犹如被火焰烧灼的凤眸,心跳迟了一拍。对方原本清亮深邃的眸子仿佛被烧干,只剩下难言的空洞,让他无法直视。
“我不会有事的。”云翊想了想,尽量说得温和。
焰离不由自主往前冲了一步,但及时刹住脚步。
云翊垂头看着地面,余光瞥到他站得远远的双脚。
以前这货跟自己说话,能站多近便站多近。一恍惚,似乎又感觉到他的发梢垂下来,轻扫过自己的额角。
而现在……他离得好远。
云翊吸一口气:“我有想了解的事情。”
关于你,焰离,我都想了解。
焰离偏偏头,视线终于舍得离开云翊一瞬,转而便看见幻象里的森林、大树,以及血肉模糊的少年。
他默不作声,手一挥,火焰“呼”地卷向幻象。
火焰穿林而过,画面甚至没产生半点抖动,平静如无风水面。
焰离恨得眼睑下方抽动两下。为什么他所有肮脏的时刻,都要摆在云翊面前,让云翊看见?
他依着旧日习惯,伸出手,想拉住云翊,推他快走。手刚伸出去,就收回来,与另一只手一起背到身后。两只拇指交替用力摩挲,指骨处很快鲜红,像要滴出血来。
云翊怎么想怎么不对,抬头去问焰离:“你身上……究竟怎么回事?为什么一直发光?”
不,不像发光,更像是……漏光。
焰离避开云翊的注视:“跟你没有干系,不必问。你还不快走?”
云翊便看回树林,回道:“我想走时自然会走……跟你也没有干系。”
树林子里的画面重新出现在眼前,不适感浓稠得让云翊呼吸一滞。少年焰离还在沉默地流血,为什么不找人医治?为什么没人帮助他?!
真正的焰离就在旁边,可为什么,感觉他此刻伤得比少年时还要重?
云翊低下头,让垂下的碎发遮掩眼底复杂情绪。
焰离喉结上下滚动,突然说:“那不是我。”
云翊、相柳:“……”
小招信以为真:“不是妈妈?可是、可是跟妈妈一毛一样?”
焰离不解释,只继续说:“不是。”
“噢!噢!”小招放下一点心,突然抬手指向远处,“那是什么?”
树林外传来“轰隆隆”的巨响。
众人循声望去,见一只硕大无比的扁脸三角蛇头,昂扬在半空中。那蛇虽然立起来有座小山那么高,脸上却带着几分稚气,似乎对周遭一切都很好奇。
巨蛇开开心心地沿着树林边缘游动,墨绿色的蛇身反射阳光,现出漂亮的花纹来。
游过来十几米,第二只蛇头“唰”地往一旁探出。下一瞬,又一只蛇头也伸出来。
云翊往后退一步,放眼张望,才发现那蛇长得要命。蛇身蜿蜒崎岖,一眼竟看不到蛇尾。另外他至少还看到三、四颗蛇头,四面八方地扭哒。
云翊回头看相柳:“眼熟吗?”
相柳大张着嘴巴,分叉的舌头无意识地上下搅动:“呃呃……他跟我长得好像啊。”
小招叫道:“大蛇!就是你吧!”他拍打相柳的脑袋,“你好大啊!”
相柳被他拍成弹簧,头晕眼花之际,狂喜:“那是本座以后的模样吗?本座!威武雄壮!”
巨蛇溜溜达达,贴地“轰隆隆”游动。树林里一片寂静,所有小妖不知何时,躲得无影无踪。
“诶?”巨蛇停下,滑腻腹部贴住地面,低下一个头,“你是谁啊?”
少年焰离半躺在树杈里,闭目不理他。
“你怎么了?全身都是血。”巨蛇把头俯得更低,“你是不是痛得要死?”
另一个头插嘴:“要不要我替你了结痛苦?来个干脆的?”
少年焰离缓缓睁眼,林子外所有人都见他眼里光亮一闪,如利剑刺破夜空。
巨蛇的九个头同时哆嗦了下。
靠他最近的那个蛇头嗫嚅道:“开玩笑的,别放在心上。”
少年焰离不置可否,只扫了巨蛇一眼,说:“你来这做什么?”
巨蛇得到回应,高兴得两边嘴角上翘,露出长缨枪般锋利的弯曲蛇牙:“我不干什么,我来玩耍呀!想在哪里玩就在哪里玩。”
“本来可以跟你一起玩的,可是你这个糟烂样子,怕是玩不了吧?”
少年焰离摇摇头,脸侧淌下新的血液,他抬手随便一抹:“我不玩耍。”
巨蛇吃惊道:“不玩?那你每天做什么?”
“你一身的伤,到底怎么来的?嘶……你的翅膀要掉下来了呀!我的妈啊!”
“别喊。”
巨蛇挪动脑袋,左看右看,频频摇头:“不行,真的不行,你这样会死。你的爸爸妈妈呢?我帮你叫他们来。”
“没有。”少年焰离说完,重新闭上眼。
“不可能!”巨蛇自然不信,“你别怕,你爸爸妈妈一定会来救你的。”
“要是有人把我打成你这样,我爸妈会把他撕成粉末,撒到臭黑潭里去!”
“诶,你快点告诉我,你是谁,你爸爸妈妈在哪里,我马上去找他们!”
巨蛇等不到焰离回答,着急得用脑袋轻轻撞树:“你快说啊!”
少年焰离依然阖着眼皮,开口道:“相柳。”
巨蛇愣住:“你认识我?”
少年焰离不回答,只说:“你以后不要做坏事。”
“???”
“做了坏事,便要下妖狱。下了妖狱,你会死。”
巨蛇更加莫名其妙,一迭声追问,无奈少年焰离再不作声,一个字也不肯说了。
云翊默默无言,忽然想问问焰离。你不是能跟妖相处吗?这不是处得还不错吗?
林子外的相柳更是看得一头雾水,自然不敢去问站在云翊身边的杀神,忍不住拿一对小眼睛在焰离身上蛐蛐来蛐蛐去。
小招好奇地去问焰离:“妈妈,那条大蛇后来去了哪里?”
焰离好似没听见。
云翊轻“咳”了声,自言自语:“也不知道那头相柳遇上什么事了。”
焰离双手依然背在身后,低声对相柳说:“可惜,你并没有听劝。”
相柳:“什么……”
“你后来还是毁了人间五岳三川,终究被拘下了狱。”
相柳:“哦……但我没死欸。”
不知道哥哥听不听得懂,蛇听不懂半点。
“想死,倒也不难。”焰离说。
相柳下狱之时,他已在镇守结界。说起来,相柳的命不错,硬是逃过了杀身大劫。
相柳机智闭嘴。话赶话什么的,最讨厌了。他再多嘴一句,搞不好小命就要被赶没了。
云翊不动声色。那货不嘴硬了,不再颠倒黑白地说那不是他了。他想起焰离初见相柳时说的话,不由得问出口:“当初你说,相柳毁了一小半人界,是那头相柳吧?”
焰离:“嗯。”
云翊:“我当时应该相信你的。”
相柳惊呼:“哥哥!”
云翊:“你们不是同一头。”
焰离眼皮一抬,望了云翊一眼,唇角微抽了下,随即收回视线,垂头负手站立。
云翊:“!”焰离胸前的光消失了一瞬!但是,马上又开始漏了……
巨蛇轮流调动九个头,废话说了一箩筐,少年焰离还是不吭声。
林子上方的天空忽然异常明亮了下,一个声音传来:“废物,还在偷懒吗?妖还没杀光,谁让你出来的!”
云翊握着小招的手轻轻一抖。
那是……焰离妈妈的声音……语气里,一丝一毫的爱护之意都没有,反倒浸透着不避讳的恨意和鄙夷。
怎么会?
被捧在手心里、心尖尖上的“宝宝”,为什么一转眼变成个被厌恶的“废物”?
云翊悄悄瞥了眼焰离。
焰离面无表情,仿佛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听见。
巨蛇迷惑地抬起头,伸向天空:“谁在那里?好吵!”
长得望不到尽头的蛇身迅速往上窜,好似转眼间能把天捅个大窟窿。
也不知他看见了什么,巨蛇猛地往地面回缩,速度比之前快出几倍,嘴里大喊:“不关我事!我错了哇哇哇!我什么也没说!”
少年焰离翻身下树。
落地时,右腿一下子弯曲,发出“咔巴”一声,断了。
他在原地停顿一秒,左腿发力,拖着右腿往林子外走。
半拉羽翼耷拉在身后,跟他断了半截的右腿一起,拖出“唰唰”的声音。
“唰唰”声不停顿地经过巨蛇,走向林子外。
巨蛇颤抖着嘀咕:“你怎么连她都敢得罪?这可不是死定了?死了死了……不关我事啊!”
少年焰离刚走出树林,脚底立刻闪现一个漩涡般的黑洞,无声无息,一口把他吞噬进去。
云翊忍着心痛,刚才少年焰离落地时折断腿骨的“咔吧”一声,好似也折断了他自己身体的一部分。
可他还是忍不住关心,转头问焰离:“你去了哪里?”
焰离沉默好几秒,说:“妖狱。”
“去做什么?”
“杀妖。”
“可你有伤!”
“我没有。”
云翊:“……”
一个身影从远处狂奔而来,脚步声沉重。等他奔到近处,众人都听见来者的喘息声犹如裂帛,下一口气随时就要续不上来。
“嗯?”焰离发出一声轻轻的疑问,“他怎么来了?”
云翊看过去,见来者个头高挑,身形瘦弱,脸上戴着个傩面。
他的心大力一跳。那面具,与他背包里的傩面一模一样。
那人看着总让人感觉哪里不对劲,好似身体的某些部位略略透明,好不真实。
“他是谁?”云翊问道,突觉手心里一阵莫名刺痛,“他为什么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