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翊闭上眼,抬起头。一片雪花闪着冰晶落在他睫毛上,轻轻颤动。
焰离望着那片雪花,血液的流动仿佛被雪花牵引,变得很慢。他在这个瞬间,不愿看到云翊睁开眼。不愿见到云翊眼中的责难,更不愿见到的,是那一双明眸里的悲伤。
焰离抬起手,按了按胸口。他好似一下子嗅闻不到云翊的香气了。那香气,适才让他也用尽了力气抵御。
他甚至庆幸自己搞丢了心脏。
妖怪们还在试探着往里冲,又有两三只送了命。
云翊说:“请你,阻止他们吧。”语气平静如水,听不出半分激动。
焰离迟疑一瞬:“你懂了?”
“懂了。”
焰离稍稍放松手臂,云翊只站在原地,没再试图冲出去。
他垂眸思索了下,张开金翼,腾向高空,手指往下一划,冷言道:“不知死活的东西。”
他犹豫一瞬,终究往内稍稍收了收手。
一道几十米高的火墙赫然闪现,将妖怪们挡在火网外围。火焰燎燎,吞噬着无边落下的白雪,也映红了每一个生灵的瞳孔。
火墙之上,至高无上的杀神负一双金红色华丽羽翼浮于空中,稳如山川,灵动似月。杀神目光冰冷,眼眸深处却似有火焰暗暗燃烧,露出一丝复杂不可明的心绪。
众妖彻底死了分食云翊的心。
任何一个生灵,最强烈的“元欲望”,永远是生存。碾压一切的杀气,让所有妖怪的灵魂惊声惨叫,抛弃一切侥幸。除了逃命以外,其它所有欲望都不值一提。
更大的骚动声中,群妖掉头奔命,慌不择路地越过夫诸,再次席卷过无相,顾头不顾尾地冲进竹林。
竹林一阵猛烈抖动,竹叶间的积雪簌簌落下。
夫诸茫然抬头,呆了一呆,悲鸣道:“好残忍啊,一个那么香,一个身材这么好,我撒子也捞不到!”
白鹿轰然倒地,眼角落下一滴泪,喃喃道:“道心破碎……”
火墙与火网同时一闪,消失不见。云翊站在原地,抬起眼皮,见焰离落在对面,伸手来拂自己头上的雪。
云翊不躲,随他拂去头顶的雪,又来拂肩上的,问他:“总算满意了?”
焰离:“你知晓了?”
云翊想了想,勾了唇角,露出一丝浅笑:“知晓什么?嗯……我救的妖,要吃我。不该救,是不是?”
焰离笑不出来。他破天荒地感到一阵心虚,怕是……将云翊伤得狠了。
他望进云翊的眼眸里,说:“是。”
“你可曾听过一句话?不可测试人性。”
焰离不答。
云翊:“倘若父母生孩子,只为承欢膝下,养老送终。倘若有人施舍乞丐,指望乞丐有朝一日数倍奉还。或是有人教书传道,等待有学生蜚声国际,为老师光耀门楣……对还是不对?”
焰离讶异地抬起头:“自然不对。”
云翊笑笑:“我救他们,自然也不是为了回报。他们刚才不像好妖,穷凶极恶的。但我在望海这些年,香过好多次,找上门来要吃我的,从来没有他们中的任何一个。”
焰离:“……”
云翊:“你非要把我带来,明知我的血,哪怕是你,也要费力抵抗。你测试妖性,还指望我施过的恩惠,几倍地收回来。”
他顿了顿,又道:“抱歉,你没能说服我。”
云翊继续道:“你视妖命如草芥,我管不了你,无可奈何。但请你别再把我牵扯进你的无聊游戏。”
焰离:“……”
“从今后,你是你、我是我,你我再无干系。”
焰离身体一僵,无意识地喃喃重复:“你我再无干系……”眼中光彩尽失,瞳仁却黑如深渊。
云翊直视他,不作声。已说过的话,不必重复。倾出去的水,自古难收。
“你厌弃我?”焰离颤抖了下。
云翊静静地望着他。
云翊十分清楚,他的生命长不过百岁……不,云家传人的寿命,甚至连不惑之年都迈不过去。
当他白发苍苍,行将就木之际,焰离无止尽的生命只略微消耗了一瞬。这极端的不对等,让焰离的深情从最开始便像一场明知结局的孤注一掷。
但凌驾于这一切不对等之上的,是焰离高高在上对生命的藐视,对云翊毫不顾忌的不尊重。
焰离的深情,太重,也太痛。云翊消受不起,无缘接纳。
云翊吸口气:“谈不上,道不同不相为谋而已。”
话音刚落,他心脏的跃速稍稍一降,馥郁香气骤减,幽幽飘散于风中。
“道不同……我何曾遵循过什么道?”焰离空茫瞳孔微微一动,你是一切道……
云翊低下头,避开那双眼眸。他近来见惯了那双凤眸,有时戏谑挑衅,有时得意张扬,更多的时候,情深款款,温柔深邃。但此时,那双漂亮的眸子里空无一物,真正像一个丢了心脏、失魂落魄的躯壳。
“你走吧。桑珠寺不再欢迎你。”
焰离沉默无言,过了良久,开口说:“好。”
云翊忽觉对面金光闪烁,急抬头,见万千线金光从焰离裸露的上身穿刺而出。他的皮肤仿佛像刚才的土地一样裂开无数纹路,每条细纹里都透出金光。他没有半分表情,神情木然,好似置身事外,与己无关。
“你……”云翊直觉不对,又说不出个所以然,但心里泛起一阵陌生感,好像焰离变成个他从未见过的生灵。
刚说出一个字,焰离抬手一招,一大张五彩经幡自行飞出桑珠寺,急速飞向他手心。
云翊还没看明白,焰离伸臂一展,经幡已自动裹在他身上,焰离抬手在腰间束了个简单的结。寒风吹得经幡簌簌作响,好似在一遍遍虔诚诵读经文。
就算他裹上经幡,金光依然持续不断地透出来,隐隐绰绰。
“你做了什么?”云翊问。焰离还在站在原地,但云翊有种感觉,似乎他已经远去。他的生命力、他的神识,变得微弱……变得空洞。
焰离不答,视线落在云翊眼里,遥远得隔山隔海。
“你要我走……好。”
“但你必须好好活着,剩下的……我去解决。”
云翊眼睁睁看他转过身去,在风雪中一步一步走远。往常焰离虽然神态懒散,但身姿向来挺拔端正,走路也不慢。但此刻,他的步速慢下许多,好似风寒雪大,而他不堪重负,必须逆风而行,抵御外界。
整个世界随着焰离的远离,逐步变回黑白灰褐。
自从焰离出现,云翊的世界苍白一阵,缤纷一阵,随机切换。云翊以为自己早已适应,却没想到这次世界的褪色,恍如末日以降。失去的似乎不仅仅是色彩,而是所有生灵对阳光的期待,仿佛整个世界的生命力被抽取一空。
脚下积雪犹在,惨白惨白的,被清冷月光一浸,呈现出的尽是败军之相,不能直视。
一丝疑虑缓慢爬上心头,像画笔在水碗中蘸了一蘸,慢慢漾开。
刚才焰离一展臂,披上经幡的模样,为何有些熟悉?
云翊只见过一次,有人以经幡为衣。六年前,他硬闯进高黎山土地庙,祈求神明搭救妈妈。那神明也是一把拽过经幡,手臂一展,裹在身上。
与焰离,倒有几分神似……
不过……云翊摇摇头。他当时见到地上斑斑血迹,一路延伸去了供桌后面。他的视线沿着血迹追过去,见到一只羽毛杂乱的翅膀,倏忽一闪,收进供桌后。
那羽翼是纯白色,比雪更为洁白,被柔光包裹,除了神明特有的威严感之外,还带着一丝脆弱。
那羽翼与焰离华丽招摇的金红翅膀,完全不一样。
云翊再次抬眼,去看焰离的背影。
他已消失在视线里。桑珠寺的漫天飞雪,随着他的远去,戛然而止,那一大团墨般乌云也不知所踪。
云翊呆呆站立,周遭温度慢慢回升。雪开始融化,打湿他的运动鞋,寒得他连打两个哆嗦,脚趾没了知觉。
“云施主,”无相大步赶来,“没事吧?”
云翊勉强笑笑:“对不起,我……”
无相慈眉善目,顾左右而言其它:“这雪怪异,我在京城长大,也没遇上过这么冻人的雪。”他抬手在嘴边哈气,“云施主,去寺里吃碗米线暖暖吧?”
云翊机械应答:“不了,我该……我该走了。”
夫诸离得老远,依然瘫在地上,委屈万分地叫道:“哥哥,我没有!”
没有冲上来要吃哥哥,但是……也没能阻止其他妖怪。
云翊身上的香气已消失,但还有少许残留在衣服里,夫诸不敢靠近。
云翊冲夫诸点点头:“嗯。”
无相双手合十:“崽崽今日表现不佳,清心咒,一百遍。”
夫诸嘴唇翕动,有气无力,贴着土地无声咒骂:“锤子!锤子!”
云翊告别了无相,下山辗转三趟公交车,等他回到老头乐旁,已接近午夜。
小招百无聊赖地背靠一个轮胎,抓地上的石子玩。老头乐开着两扇窗户,里面有个女人惊叫:“新来的保洁,居然是董事长的女儿?!”
云翊敲敲车身:“相柳,把手表还给小招,还在刷剧?”
车内的对白停下了,相柳挺着个圆滚滚的肚子,叼着电话手表,富态地爬出老头乐,边爬边感慨:“他这根本不是小学生用的电话手表,功能太强大了,干啥都行。”
他转头向小招,念念不舍:“还你吧。”
小招顾不上接手表,飞扑过来,挂在云翊大腿上,仰着头,甜笑叫道:“爸爸!”
云翊摸摸他头顶心。小孩跟相柳一样,不仅肚子吃圆了,小脸都壮了一圈。一人一蛇守着老头乐等了这么久,也没白等,从头吃到尾。
“你妈妈呢?”云翊问他,心里一抽,连带着唇角也抽搐了下。
“妈妈?”小招疑惑地抓抓头皮,“不知道呀?”
相柳也诧异地问:“哥哥,嫂子不是跟你在一起吗?”
云翊:“……”
相柳更感奇怪:“他没跟你一道回来?真古怪,嫂子可是恨不得粘在哥哥身上,撕都撕不下来的。”
云翊冷了脸:“没人是你嫂子,别张嘴就来。”
相柳:“???”
又不是第一次当着哥哥的面说起嫂子,以前都没事,今儿怎么挨骂了呢?
他八卦心态大发作,热情洋溢地游到云翊脚旁,昂扬蛇头,仔细观察。
云翊没心情搭理他,垂头盯着小招。
小招妈妈抛……抛老师弃儿子,好大儿扔给他,自己跑得影子都不见。也不知裹着桑珠寺里最大、最宝贝的一块经幡,浪去了哪里。
他蓦地眼前一晃,似乎又看见焰离那一身的破碎金光。心脏一突,猛地往下一坠,拉得他胸口一阵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