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们在飒飒寒风中哆哆嗦嗦，有只活了上千年的资深猫鼬尖声道：“怕是吃不得呀！天生异象，必有灾殃！”
无相率领众僧人越过首排妖怪，盘腿坐下，四位僧人分别在他两侧坐了，隔着两米左右的距离，组成一条人肉分割线。
无相抬头道：“回去竹林。”
妖怪们迟迟疑疑地望住他，有翅膀的扑腾两下，没翅膀的原地搓脚，但没有妖怪动窝。
无相又叫：“崽崽！”
夫诸踱到他身边，对着众妖：“喊你们回去！”声音颤抖微弱，完全失了顶级大妖的威严。
妖怪们没受到半分威慑，反而愈发躁动。
无相摆正双足成珈趺式，挺直脊背，手结定印，垂眸诵念：“迦迦迦研界，遮遮遮神惹……”
僧人们同声附和，一起随住持诵念《清心咒》。
云翊双手攥拳。桑珠寺僧人们的经文，怕是拦不住自己身上这要命的香气。
“他们撑不住，我承认了。可以了吗？”他咬紧牙关，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他们当然撑不住。”焰离距离云翊太近，香气不停歇地攻击他，他忍得耳中似有雷鸣。“但我要你看，一口一个‘哥哥’地叫着，究竟能撑多久。”
他冷笑一声：“两分钟？”
“疯子。”
“嗯。”
随着诵念声，一道柔和绿光缓缓浮现，护卫般环绕众僧人的身体。呼啸风雪中，绿光有如初生野草，散发出冉冉生机般的暖意。
然而妖怪的躁动有增无减。
欲望这种东西，最怕压制。
越是被告诫不可以，便越想得到。
凌冽风雪裹着云翊身上的馥郁香气，飘进每一只妖怪大张的鼻腔里。那香气凭空多了些清冷，居然更加诱惑、更让妖们血脉偾张。
无相垂着眸，眉头一皱，诵念声随之加大。
云翊转回头：“放我走。”
焰离昂首看着远方，视线不知落在哪里，双手背在身后，手臂上的血管条条凸起，显是用力攥拳所至。
他说：“不。”
泥魃们不认识云翊，只是经常听人提起，情感上毕竟薄弱几分。忍了这许久，深感仁至义尽。说到底，香成这样还要特意送上门，实在太挑战妖心了呀！
一只泥魃试探地往前走了一步。
无相眉头皱得更深，一遍《清心咒》已经念完，从头再来。
另一只泥魃跟上来，接着又是一只……
金银财宝妖们飘飘忽忽，跟雪花一样，看似随意飘舞，实则目标明确。他们暗戳戳地飘在无相头顶上空，比泥魃们走得更远一步。
千年猫鼬皱紧鼻头，喊破众妖心思：“脚慢无啊！”
无相猛睁开眼，眼中精光四射，喝道：“老贼！就属你不是个东西！”
四位僧人同时一顿，《清心咒》骤停。住持破功了啊！
被死死压制到底的弹簧，松开了。
群妖激动万分，去他的阿弥陀佛，去他的慈悲，要香香，要吃香香！
能飞的飞，不能飞的跳；能跑的跑，不能跑的钻；众妖争先恐后、狼奔豕突，顶着暴雪往云翊猛冲！
由于太过激动，不少妖兴奋得直掉毛。毛发裹在雪片里，没头没脑，首先席卷过无相。
桑珠寺住持灰头土脸，将表情管理抛到九霄云外，一张阳刚俊朗的脸扭曲到狰狞的程度，边吐毛边口吐芬芳：“特么以后谁也别想住我这儿！”
一句狠话还没放完，光头“唰”地一阵热辣疼痛。无相一抬头，46分试卷妖飞镖般掠过头顶，赶着投胎似的向前扑去。
无相抬手一摸，手心里殷红一片，已被那张倒霉催的试卷边缘割出一道伤口。
他愤懑大呼：“崽！”
一直埋头默默颤抖的夫诸被他哥催到脸上，身为桑珠寺竹林妖群大佬，实在找不到坐视不理的借口。
“呦！”夫诸长声鸣叫，跃向前方，在空中现出本相。
纯白色公鹿顶着一双独步天下的峥嵘鹿角，四蹄优雅残暴“嘭”地落地，修长脖颈昂扬抬起：“呦~”
最后一道防线，夫诸孤军奋战。
两只飞翼狐刹不住翅膀，或者根本没打算刹，径直飞过夫诸头顶。
夫诸轻轻一跃，头一甩。他身高至少三米，鹿角比鹿身还巨，这一跃，飞翼狐顿时低得还不到他胸口。
“嘭嘭”两声，飞翼狐被撞飞，甩向两个不同方向，掉在地上。
众妖再次站定，迷茫又狂热地盯着夫诸。
喜气鬼长子往前够着脑袋，小声道：“大佬，你难道不想吃？”
白鹿嘴角猛抽，两只前蹄焦躁不安，来回跺地，鼻中喷出两道火热气息，立刻将飘落眼前的雪花融化。
喜气鬼幺子也试探着说：“你可有闻过这么香的人？”
“没！”白鹿脱口而出。他痛苦甩头，呜咽道，“是哥哥啊！”
救过他命的哥哥啊！
千年猫鼬察言观色，凑近两步，说：“不如这样，大佬您就当没看见，力有不及嘛。待我们……得手之后，请您首先享用。”
“享用个锤子！”夫诸吼道，“溺死你个龟儿子！”
他胸腔灼热，不由得深吸一口拌了雪片的冷风。他刚才一直低着头，小口小口喘气，尽量少摄入些云翊的香味。
这一吸不要紧，那香甜中带沉郁、芬芳中含清冷的致命气味如破闸洪水，“呼”一家伙灌入他脑内。
夫诸瞳仁霎时迷蒙，原始的渴望古藤般爬满心脏，周遭一切都仿佛加上模糊滤镜，只有那香气动人心魄。
完美无缺的纯白公鹿迷茫转身，望向云翊。
云翊愕然道：“夫诸……”
两个字刚飘进空中，夫诸眼中陡然亮起两道闪电般的光芒，攫取般射向云翊。
那光芒，叫做贪婪。
云翊心头如遭重击。眼前这群妖，他都不熟。唯有夫诸，与他情义深厚，是他的朋友！他刚才一直心存侥幸，其他妖都撑不住，但夫诸撑得住，他理应可以！
可是……
飞雪如刀，擦过他的脸颊，生疼。
云翊木着一张脸，面无表情。就算落下的真是刀子，也没有他心里的痛苦更疼。
焰离一声冷哼，俯首下来，额头贴住云翊额角，沉声道：“这就是你舍命救过的夫诸，他也就坚持了两分钟。”
云翊触电般，头往旁边一侧，躲开对方的触碰：“离我远点！”
焰离全身的血液仿佛被暴雪冻结，身体僵在原处，眼尾微微跳动两下。来不及思考，他一把攥住云翊胳膊，强行把他拉回来。
他不允许云翊远离，绝不允许！
云翊冷笑道：“你战力惊人，你就是天理。”
“我不要做什么天理。”
“呵。”云翊的轻笑里，掺着些许不屑。
“我只要你看重你自己的命，”焰离哑着嗓子，“别为了这些低贱妖怪和人类，动不动豁命保护。”
“哦？”云翊惨白着脸，“你放我走，我就信你。”
焰离惨笑道：“小骗子，别骗我。”
“我的事，跟你没关系。”云翊被他攥着的胳膊，指尖周围已发了白，但他不看，也不躲。
夫诸对火网内发生的事浑然不觉，但似乎还有一丝理智尚存。他凶相毕露地盯着云翊，可并未移动。
无相眯起眼望过来，想起还有个焰离：“焰施主！快搭把手，把云施主带走就好，莫伤了这些妖！”
焰离置若罔闻，视线穿过暴雪，望向墨黑天空，似乎穿透了云层，不知去了何处。
无相还以为他没听见，连续重复两遍，依旧没得到任何回应。他皱起浓眉，苦苦思索片刻，悟了，大骂道：“焰离！是你搞的鬼？你也不是个东西！”
焰离站立不动，冷言道：“怎么？你佛慈悲，渡不了云施主么？”
无相：“……”贫僧想开杀戒。
夫诸钉在原地，凭着最后一丝理智，极力与渴望抗争。众妖可没他的本事，都是些杂妖，修为浅道行低，早就向本能的需求低头臣服。
住持管不了，大佬熄火了，那可就是他们的天下了！
群妖呼哨着再次出击，口水横飞，眼神狂乱，生怕去晚了少食一口。
云翊立刻喝斥：“退回去！要命的，滚开！”
他的放声疾呼，如泥牛入海，湮没在群妖情绪高涨的欢呼里。
一只泥魃拔得头筹，率先一爪踏入火网边缘。爪子尚未落地，地底探出一条火线，“唰”一下将那只爪子齐根斩断，比利刃切割得还整齐。
断爪掉向地面，还没触碰到土地，火线往上一卷，当即将断爪燃成灰烬。
泥魃还没反应过来，后背被别的妖一撞，整个身体冲进火网。
“唰”又一下，泥魃人间消失。紧随其后的是一只双头蜥，刚把泥魃撞到报销，自己也刹不住脚，一只脑袋与半拉身体与泥魃几乎同时被烧光，剩下半拉身体倒向外侧，总算保了个半尸。
云翊：“疯了吗？滚！”
大部分妖及时刹住，但还是有十几只从不同方向撞进火网。
46分试卷妖自作聪明，明明晚两步到达，非要独辟蹊径，绕到云翊背后进攻。薄薄一张纸而已，连个火光都没冒出来，已被烧得精光。
从此再无考生能不凭本事考出46分来，但凡拿到46分的，靠的都是真功夫。
火网大盛，火焰拔地而起，相互应和，裹着妖们短促的惨叫声，将漫天大雪映成妖异又肃杀的金红色。
云翊飞身上前，撞向火网。
刚迈出半步，被焰离一把箍住腰腹，拽回怀里。
云翊想都没想，抬起右臂，手肘向后死命一撞。手肘击打在坚实的肌肉里，云翊甚至感觉到那肌肉微微往里一缩，但焰离没吭一声。
云翊默不作声，收回手臂，跟着又弯曲，再次往后一撞。
焰离的胳膊整个圈过来，将他牢牢固定住。
云翊只恨没过脑子，本该抽出吸血藤，甩在他脸上才对。
焰离嘶哑的声音传来：“你现在就算出得去，也会被他们撕成碎片。”
“那是我的事，放开我！”
“看着你没命？不可能！我什么都不在意，只在意你的命。”
焰离的胳膊箍得更用力，力道之大，勒得云翊近乎窒息，耳中听见他又说：“你看清了吗？这些妖，为了能饮到你一口血，疯狂得连命都不要。”
“你下次再想救哪只低贱的妖，先回忆下眼前的画面。”
云翊用力闭上眼，睁开。群妖近在咫尺，明明亲眼目睹同伴死得无声无息，却依然心存侥幸，想找到一个火网的突破口。
隔着火光，妖怪们眼中狂热的贪欲被无限放大、扭曲，映着无边暴雪，恍如身在地狱。
“焰离，”云翊道：“不管你要什么，你得到了。我看清了。”
“现在，放开我。”
“我要什么？”焰离的声音就在耳侧，语气里的狂热与偏执，比那些妖怪们更为浓烈。
云翊不答，再次挣扎，试图摆脱控制。换来的是对方更加暴戾的束缚。
“我要你……”焰离的嗓子哑到几乎听不清，脸侧滚烫如火，“我要你白头发白胡子，满脸皱纹，无病无痛地死在家里。”
焰离：“我要你长命百岁，寿终正寝。”
焰离：“到那时，我会紧紧抱住你，就像现在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