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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争执

在季霄的心目中,云沉渊自少时起,便向来冷静果决,绝非耽于儿女情长之人。因此当发现林寒玉另有身份后,震惊之余,下意识便认定是她有意隐瞒身份接近。

纵然还未造成什么不可挽回的后果,可谁又能保证这背后没有更大的阴谋?

为免沉渊心伤,也为了能将此事的影响降到最低,平日里仪态端方的季公子险些薅秃自己的头发。瞪着眼睛熬了一夜,这才想出个让她自己悄悄离开的法子。

岂料他当面揭穿对面人的身份,那人竟还能笑着反问,“云沉渊都没有赶我,季公子你,又凭什么让我离开?”

“我…”季霄也怒极反笑,“一旦东窗事发,你又怎知沉渊还会不会护着你?就算他真的执迷不悟,他能护得住吗?”

到了云沉渊如今的身份,身边站着什么人,很多时候可由不得他自己做主。就算王妃相对开明,这个身份也……

耳边传来一声轻叹,“我与他之间,一向光明磊落。”

此言一出,不亚于一声惊雷炸响在季霄耳边,震得他不由自主后退两步。

大事不妙,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沉渊明知道这位玉姑娘的身份,竟还要跟她牵扯到一起?

联想到近日城中对于将军心上人的传言,季宵心下一沉。难不成,这也是沉渊帮她洗白身份的一环?

他险些维持不住面上的平静,只想抓住他们两个狠狠摇醒,“你怎么想、他怎么想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纸永远包不住火!”

“你们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其他人知道真相,传言会有何种反扑?上面那位倘若知道少将军与一个杀手组织有所关联,又会作何联想?”

“西境军本就是那位的眼中钉,你们还想再添上一笔吗?”说到最后,他压低声音,近乎咬牙切齿。

可任他如何激动,对面人竟好似神游天外,一副破罐破摔的模样。

“疯了,全都疯了。”季宵左右踱步,喃喃自语。

急火攻心之下,他猛然停步,一手颤抖地指向看起来无动于衷的人,“好好好,你不走是罢?我告诉你,沉渊不过是一时被你迷惑,待我去跟他痛陈利弊,他自然会醒悟!”

言罢也不管什么灭不灭口,长袖一拂,自顾自愤然离去。

青绿色身影转过一片矮墙,很快消失不见,林寒玉这才恍然回过神来。

季公子说的这番话,师姐的密信中也明里暗里提到过。话虽然听着刺耳,却是他们二人避不开的问题。

而自己的决定和行动……尚未成功之前,也无法对他言明。

深吸一口气,该是时候做个决断。

其实也没什么好犹豫的,只要认定一个方向,就放手一搏。她不是一向都是这么做的吗?

做下一个大决定,林寒玉瞬间觉得心头一松,思绪漫无目的飘散开来。

不知道那位季公子告状告到云沉渊面前,他又会作何反应,恐怕也是一脸无奈?

被当面怒斥,谅在他是为云家着想,林寒玉倒不至于记恨,只是坏心眼地想看云小将军也受受罪。

不过话又说回来,被人跟踪却毫无察觉,到底是她太懒怠,还是在云府的这些日子过得太过自在?

眼角余光里,荷塘对面的水榭中,忽然出现一个佝偻着背的身影。

认出来人,她也懒得绕路,足下轻点,自荷塘上一路飞跃,水面荡起一圈圈波纹,最终稳稳落在水榭的栏杆上。

看守院子的活计较为轻松。安顿下来后,闲时若是阳光好的话,阿兰婆婆也会出来晒晒太阳。正倚着栏杆观鱼,身边忽然多出一个黑影,倒把她骇一跳。

眯着眼看清来人,这才一脸笑意将人拉下来。

“婆婆近日可好?那些点心可还喜欢吗?”送点心时匆匆一叙,之后便忙忙碌碌,倒有好几日没去看她。

“好,好……”虽然她的面容有着明显的西夜特点,天晟话也磕磕巴巴,但成阳关本就人员复杂,加之她又是玉姑娘带回来的人,一众侍从都对她客客气气,绝无苛待。

二人一起探头,望向水中自在游鱼,如此聊了半晌,左右瞧了瞧四下无人,小老太太凑近耳边,“我听了一耳朵,跟你一起救我的人,是这边的大将军?”

见林寒玉点头,她的神色却并没有轻松几分,“那我待在这里,不会给你添麻烦罢?”

她虽然不知道阿玉姑娘的具体营生,可见她每次来找自己都神神秘秘,最近又被乌荼教追杀,总觉得不太稳妥。如今又加上自己这么个异族老婆子,该不会遭人嫌弃罢?

“怎么会?你呀,就安安心心待在这儿。谁敢嫌弃,你就告诉我。”说不定,日后就是一家人。

当然,这话她只在心里想想,却没好意思说出口。

阿兰婆婆配合点点头,思量半晌却终究是不安心。寄人篱下便要仰人鼻息的事,她虽没经历过,年轻时却也见过不少。

临走时,布满皱纹的手忍不住颤颤巍巍,再次握住身边人的胳膊,“若是哪天有人嫌老婆子烦了,你就来告诉我,我立马就走,绝不拖延。”

……

阿兰婆婆的话叫人心里空落落。回到房间,林寒玉莫名有些坐不住,既然下定决心出发去‘过命’,索性收拾起行囊。

初到成阳关时,她身上的东西甚至连一个包袱都装不满。如今零零碎碎如玉坠骨哨,匠人们送来推脱不过的小心意,加之府上厨子拿手的点心,倒是塞得满满当当。

这一收拾,就到了与云沉渊约定的时间,

天色已渐渐暗下来。连续几个晴朗月色后,天空中云层堆叠,月亮隐在乌云背后,只有寥寥几颗星子孤零零闪烁。

一盏盏灯笼亮起,重新走在这条路上,林寒玉的心境却已大不相同。想到即将得到答案,忍不住心头微动。

虽然已经决定,要先行处理溟璇阁的事,再到汶州与他汇合,林寒玉还是决定先亲耳听到邀请。

不过她倒也没打算照实说自己的去向,惹他担心,只简单提及是寻常任务便罢。

书房的门依旧敞开着,室内却是一片昏暗。仅书案上点着一根长蜡烛,烛焰在风中飘摇跃动。

林寒玉眨眨眼适应了一下,这才发现云沉渊正背对着她坐在窗边的一把宽椅上。

窗外乌云密布,窗内也透不进多少光亮,高大的背影连带着椅子,仿佛都融进暗影里。

心头还未升起不对劲,椅子上的人已经听到动静,敏锐偏过头,“你来了。”

声音嘶哑,好似很长时间没有开过口。

林寒玉左右张望,在桌案上寻到装着蜜水的琉璃壶,倒出一杯,站到他身后递过去。

云沉渊伸手接过,却并没有喝,声音已经恢复如常,“听说你给院子里的侍女都放了假,可是嫌她们太过鼓噪,想躲清闲?”

“你叫我来,就是要问这个?”闲聊虽然也不失为增进情感的方式,可她急着赶去‘过命’,没太多时间浪费在这里。待解决一切,再彻夜长谈不迟。

坐在椅子上的人顿了一下,终于搁下杯子回过身,说出的话落到耳中,却比窗外吹进来的夜风更凉,“我启程离开后,你依然可以住在这里。”

林寒玉几乎以为自己听错,怔愣片刻才干巴巴道:“你说了一箩筐的好话,不是想邀我同你一起回去?”

云沉渊沉默一瞬,语气云淡风轻,“家中出了些小麻烦,待我解决好之后,再回来……。”

林寒玉:?

这话,怎么听起来跟她早上出门前,在侍女飞烟那儿看到的话本子有点像?

“那若是解决不好呢?”半截话试探性从口中吐出,“……就一去不回? ”

回应她的,是更长的沉默。

林寒玉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一种巨大的荒谬感忽然向她袭来,这该不会是她看了话本之后,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出现的幻觉罢?

忍不住暗中掐自己一把,也跟着云淡风轻,“什么事情如此棘手,我可帮得上忙?”

“……家事。”

家事,所以不必告知自己这个无关人士。无需再多说,林寒玉已然从他的神色中看出他不想多谈。

看来老天爷真的没有保佑她。

但她到底比那浣纱女幸运些,至少这次不是不辞而别是吗?

她忍不住想,若是云沉渊如那书生般自此一去不回,自己是会守在原地,还是依自己所言,果断抽身离去?

更令人绝望的是,她甚至想不通,为什么只过了半天时间,事情就会产生如此翻天覆地的变化。

不对,不对。

还有那位怒气冲冲来找自己,又嚷着要去骂醒云沉渊的季公子……

万般不愿相信这个猜想,心却不由自主越跳越快,伸手按住椅背,指节发白,“可是有人与你说了什么?”

此言一出,云沉渊搭在扶手上的大手骤然一紧,根根青筋暴起,险些以为她知道了兄长与自己之间的密谈。

可仔细观其神色,却又不太像。想想也是,当时她早已走远,又怎么可能听见?只能下意识打断,“说了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

“好一个不重要。”

林寒玉已经不想再听下去。此话一出,正坐实了他是因他人之言才改变主意。

季公子那番重要不重要的论调言犹在耳,云沉渊可疑的神色也被她当作自己猜中的证据。

所以,他也认为自己的身份是个绊脚石?那当初,又何必招惹自己?还是说,自己以为的心意相通、坚定相守,全都只是一厢情愿?

林寒玉眼中光芒逐渐熄灭,心中的刺痛感却更盛。

云沉渊被她眼中寒意一震,心中也是一沉。忍不住去够椅背上的手,张口想要安抚,那只手却不知何时早已抽离。

直起身子,林寒玉语气骤然冷下去,“那我也明明白白地告诉你,我自始至终就没打算跟你回去。”

这一下,发愣的人换了个人,林寒玉却没打算住口,“我早就接到新的任务,很快就会离开。”

深吸一口气,稳住有些颤抖的声线,“这段日子承蒙关照,今日便在此别过……”

前一刻还坐着的人再也按耐不住,猛然站起,高大身影几乎将她笼住,“你要去哪里……”还会回来吗?

心里明知道,在万般不确定下,他没有资格要求她一直留在这里等他。可至少,如果她任务之余可以不时回到这里,他也不会像之前一般寻不到人,不知生死。

“不重要。”

一时间,室内寂静无声,只闻二人沉重喘息。

两双近乎冒火的眼睛牢牢盯住对方,谁都不肯相让。半晌,云沉渊动了。上前一步死死钳住她的手臂,待要追问,腰间忽然抵上一把折扇。

扇骨寒寒,生生隔开二人距离,只要再靠近一步,必然要见血。

下一刻,握住折扇的手指感受到阻力。察觉到他竟要不顾受伤继续上前。心知再硬碰硬下去,今日必定无法脱身。林寒玉垂下眼睫掩住神色,语气也软下来,“别问了,让我一个人静静。”

……

倘若当时云沉渊细细感受,必定能察觉到扇骨上传来的微微颤抖。只可惜他全部心思都放在林寒玉突然辞别,以及自己先前是否会错意之上,并未留心。

因此,只能看着眼前人转身,决绝离开,再颓然倒回椅子里,期待对方能回心转意。

纵横沙场的少将军,竟像个孩子般无助。

蜡烛越少越矮,烛蜡堆了厚厚一层,阿文忽然领着一人步入主院,打破一室寂静。

与林寒玉不欢而散后,季霄并入如自己所言一般,直接来找云沉渊告发,而是先回到家中,苦苦思索一番。

王冲那个呆子肯定靠不住,自己贸然去说,当真能让云沉渊改变想法?

一通抓心挠肝,反复思量权衡利弊,及至夜里,终究还是按捺不住,找上门来。

一进书房,他便被满室颓唐惊了一跳。昏暗暂且不提,平日里必然坐在桌案后发奋处理公务的人,此时竟如雕塑一般,垂头坐在宽椅上,听见动静也未抬头。

呆立堂中半晌,季霄终于鼓起勇气,清清嗓子,“沉渊,我有件事……”

近乎凝固的人忽然动了一下,季霄一句话卡在喉咙里,定定神才道:“你可知道,那位玉姑娘……身份有问题。”

自他提及林寒玉起,云沉渊的头渐渐抬起,而话音落下,整个人便被一道锐利目光紧紧攫住。

“你发现了?”

点点头。

“你今天去找过她?”

再点头。

椅子上的人霍然起身,动作之大险些将椅子带倒。

云沉渊目光灼灼,他似乎有些明白,为什么方才林寒玉会对自己的解释和避而不谈反应如此之大。而如果猜测属实,那么结果一定不会是他想看到的。

绕开挡在身前的人,顾不上披件厚衣裳,三步并作两步,便要出发将人追回。

一直在旁默不作声听着的阿文虽然不知发生了什么,却听出玉姑娘可能又要‘负气出走’,情势甚至比上次更严重。

眼珠一转,不动声色上前邀功,“少爷,玉姑娘带回的那位老婆婆正被安排在府中看院子。有她在,想必玉姑娘走不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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