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薄一页纸被骨节分明的手捏得发皱,云沉渊眉心紧锁,一双眸子黑沉沉压下来,半晌不语。
云临霄长眉一挑,“别以为我不知道,被救回来的匠人,如此卖力地在关内传扬她的事迹,这里面,你没少推波助澜罢?”
“多方造势,把她树立成救人于水火的义士,不就是为了将来带着她在父亲面前时多几分底气?”
他也算是过来人,这点小动作,就算他只来了短短几日,也早就心知肚明。
松开不自觉紧握的手,将皱巴巴的密信凑到烛火旁,一缕青烟伴着火舌袅袅升起。
直到火焰将整张信纸吞没,云沉渊才低低开口,“不必。一切尚未明朗之前,我不会随便让她卷进来。”
从第一次见到她起,他便清楚她合该是自由翱翔的飞鸟。飞鸟毫无留恋掠过天际,落下的片羽却让地上的人念念不忘。为了能让她在自己身边停留,他愿意以爱意为笼,替她扫清一切障碍。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他有把握阻挡袭向她的一切风浪,而非拘着她同自己一起,在风暴中随波逐流。
甚至,他忽然有些庆幸,没来得及问出口的话被兄长打断。至少,一切还有转圜的余地。
云临霄闻言,重新上下打量这位与自己多有相似的弟弟,与他沉静的眼眸对上的瞬间,他忽然意识到,沉渊对那位玉姑娘的感情恐怕比他想得还要深厚,“那这次回王府?”
“王府里,少不得还藏着钉子。若是她被人盯上,反倒麻烦。”
随着年龄渐长,云沉渊逐渐褪去了年少时的张扬锋芒,变得沉稳内敛许多。但云临霄知道,在关键的问题上,他依旧是说一不二的脾气。
揉揉眉心,深深叹口气,“好罢,你有自己的主意。不过记得尽早跟玉姑娘解释清楚。”他可不想再听到什么玉姑娘负气出走的流言。
“我自有分寸。”
日头逐渐升高,云沉渊待着的地方反倒渐渐融进了阴影里,黑魆魆一片,连带着他的表情也看不清晰。云临霄几番欲言又止,终究还是提步离开,留给他独处的空间。
目送兄长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口,云沉渊这才握住桌案上的杯子,仰头将杯底的蜜水一饮而尽。
曾经有那么一个瞬间,他以为自己与追寻已久的答案近在咫尺。没想到如今,却要亲自移开即将揭晓答案的手。
蜜水已经凉透,入喉化为苦涩,一声低低的叹息在房间里散开。
照她的性子,若是知道真相,反倒会义无反顾,跟着自己去趟浑水。
该如何开口,还需细细思量。
*
放飞通体漆黑的鸽子,望着它逐渐变成天际线上的一个小黑点,林寒玉半倚着假山垂眸静静思索。
师姐的消息来得比想象中快。
对于如她这般有经验的杀手,阁中管束得相对宽松。除了每三年一次返回阁中复命之外,其余时间几乎都以信鸽传讯的方式下达指令。
只要能完成每年定额的任务,其他时间可以自由支配。之前几次抽空去探望阿兰婆婆,便是如此。
而若是想从名册上抹去名号,彻底脱离溟璇阁的控制,则另有一套章程,被戏称为‘过命’。
杀手平日里替阁中卖命,想要自由自然得为自己买命。
按照章程,阁中会精挑细选,派下最后一个任务,只要能顺利完成,从此便可与溟璇阁两不相干。
听上去似乎简单,任务中却往往隐藏着难以解决的危机,亦或是目标难缠程度超出想象。总之想要完成,就得先脱层皮。
而之所以称之为最后一个任务,只因任务一旦接下,除非身死,绝不容许反悔。
成了,阁中拿到高额酬金。不成,也不过是损失一个早有二心手下,总之是算盘珠子打得啪啪响,稳赚不赔。
纪凝霜在溟璇阁里呆得足够久,‘过命’的事也听过不少。成功者自然有,更多的则是任务失败,默默死在外面。至于半途退缩、悔不当初的也不在少数。
她曾亲眼见过有人出发时信心满满,却在一次次无望尝试中身心俱疲,及至与阁外牵挂之人的感情也被消磨殆尽。最终心灰意冷,跪在阁主门外请求收回成命。
也还记得那人额头触地,头磕的砰砰响,地上印出朵朵血花,那扇门却始终未曾开启。
不是没想过阻止,可自己一手带大的小师妹,又怎么可能不了解她那倔强的脾气。
唯一能做的,不过是仗着自己在阁中的人脉,悄悄搞来一份任务的粗略信息,让师妹先行看过,再做决定。
窄窄的一张纸条,夹在师姐的密信中。
匆匆扫过一眼,寥寥数语,确实是一位在江湖中有名的高手。
耳边似乎又响起师姐的告诫,“其中利害关系,我不必多说,一旦决定,就只能咬牙走下去。”
“这层身份终究是个隐患,今日那些赞美将你捧得越高,来日就可能把你拉下摔得越狠。
“具体怎么选,只能你自己定夺。”
相比师姐心情沉重,林寒玉自己却并未太过忧心。
干这行这么多年,自诩武功高强反而在阴沟里翻船的武林人士她也见过不少。只要不是当面硬碰硬,她便有几分把握。
一片树叶自枝头打着旋轻轻飘下,落在肩头,打断了她的思绪。
抬手去拂,指尖不经意蹭过颈间红绳。
林寒玉心头一动,不由自主回想起书房中二人的谈话。纵然一切尚未言明,她却没来由获得了些许信心。
真奇怪,明明之前并未觉得自己得过且过,怎会忽然生出一种想要换个活法的想法?
只不过,与他一同返回王府的事恐怕要暂时搁置。待处理完阁中事务,再去与他汇合不迟。
……
“玉姑娘。”
前脚刚转出假山,不远处一道静静伫立的身影忽然开口将她叫住。
林寒玉定睛看过去,瘦高的个子,一身青绿色文士袍,却是季霄季公子。
当日校阅时,她曾在季都尉身侧匆匆瞥见一眼,却并未交谈。今日仔细一看,隐约觉得他的气质比之从前更为沉郁。
“季公子,来找沉渊?”
对面的人缓缓摇摇头,“可否借一步说话。”
林寒玉微微一怔,他竟是来找自己的?
毕竟是云沉渊的好友,心下虽有疑惑,林寒玉还是依言跟上他的脚步。
季宵对这座临时的云府显然很熟悉,领着她择假山边一条小路前行,仅仅数十步,四周景致已大不一样。
行走间他状若不经意提起,“玉姑娘方才,可曾见到一只黑色的鸟?”
眼睫轻颤,林寒玉面上一片迷茫,“季公子于观鸟之道也有研究?。”
“本地的鸟儿大多以白黄二色为主,忽然冒出一只全黑的,就算勉强混进去,也是扎眼得很。”
“在下还以为,姑娘必然也见到了。”
”是吗?兴许是路过向南越冬的鸟罢。”心头升起一丝警惕,嘴里依旧云淡风轻。
季霄脚步不停,偏过头轻轻揭过话题,“昨夜姑娘‘意外走失’,我们几个跟着沉渊一通好找。听闻姑娘的家乡粟州以峰林奇峻闻名,我们这儿的林子里,也有东西吸引姑娘?”
垂下的指尖轻颤一下,林寒玉愈发肯定来者不善,“出去透口气罢了,不过是侍女们大惊小怪。”
不知何时,前面的人停下脚步站定。林寒玉抬眼撞进一片绿意,这才发现二人此时居然就在她曾在水榭中看到的那片荷塘附近。
接天莲叶,遮蔽人影,反倒是对面若有人过来,会被看得一清二楚。
“姑娘可曾记得,当日我和王冲,便是在那处水榭与姑娘初次相见。”
“当时还奇怪,究竟是什么样的人能惹得沉渊动凡心,”季霄转回身,眼睛直勾勾盯住林寒玉,索性不再打哑谜。
“如今我想问得再明白一点,你,还有你身后的人,接近沉渊是为了什么?或者说,溟璇阁的杀手混入将军府,意欲何为?”
王冲说得没错,跟着云沉渊出去寻找的人中,他确实是第一个发现玉姑娘踪迹的人。只是没等他靠近,竟远远发现玉姑娘身边,还有一个陌生女子。
他来得不巧,并未听到太多,但溟璇阁三个字,却是扎扎实实传入耳畔。大名鼎鼎的杀手组织,能止小儿夜啼,想不知道都难。
一瞬间,他的脑海中翻涌过千般思绪,之前隐隐觉得的不对劲的地方似乎有了解释:王冲口中传颂的爱情故事里云沉渊不合常理的表现,询问来历时这位玉姑娘的闪烁其词,以及两人相处时的那一丝若即若离……
林寒玉眉眼有一瞬间转为凌厉,“你听到多少?”
“怎么,想杀我灭口?“季霄惨然一笑,仰起头作引颈就戮状,”我已经留下密信,只要我一死,你的身份就会立时被公诸于众。”
……林寒玉无力地纠正他的偏见,“从我来到成阳关,一桩桩一件件,平心而论,我可有做过害人之事?”
“正因如此,我才把你叫到此处,而非直接当众揭穿。”
她确实没有害人,反而救下不少匠人,甚至还帮定西王府提前揭开了一桩阴谋,可这些都不能让季霄安心。
“我不管你是用什么法子迷惑住沉渊,也不管你是出于什么目的,想活命的话,马上自行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