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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问心

嘴上说着要亲自跟云沉渊问个明白,可走上一路也想好如何开口。刚刚踏入校场的范围,云小将军便被前来寻人的亲兵请走,甚至没来得及将她送回营帐。

匆忙离开前,他倒是留下句话,请自己今日到他院中一叙……

清晨的日光自窗棂透入,屋外的枝条在风中晃,屋内投下来的影子便在地上晃。

林寒玉倚在窗边,手中一把折扇开开合合,不由自主又回想起昨夜分别时,望向自己的那双,在茫茫黑夜中显得格外幽深的眸子。

昨日远去城郊舟车劳顿,更别提还经历了玉姑娘‘负气出走’,两名侍女嘴上不说,心里俱是骇了一大跳。左右无事,林寒玉索性给她们放个假。

再三保证自己不会再无故消失,二人这才将信将疑,各自回房间休息。

没有旁人在,这座偏院便愈发显得冷清。伸手推开房门,一路沿着长长的石板向外走,快到院门处,一阵低低的啜泣声忽然传入耳畔。

循声而去,转过一根高大的圆柱,一名小姑娘缩在廊下,一手拿着本书册,另一只手不停揉着眼睛。

见到有人过来,她震惊地倒吸一口气,忙不迭将拿着书册的手背到身后,一张小脸霎时红了。

“玉姑娘……”

林寒玉认得,她也是院子里众多侍女中的一位,名唤飞烟,平日里惯常是个喜玩闹的。前些日子在偏厅内下双陆的,便有她一个。

站在阶前俯下身子,“说罢,是谁惹到咱们飞烟了?”

飞烟垂着头,不好意思地将背在身后的手缓缓移至身前,捏着书册的手在封面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没人惹我,只是……只是闲暇里看画本子,一不小心看得入神。”

折扇在小脑袋上轻敲一下,“怕什么,说了给你们放假,自然可以自由支配。”

“不过……”身手灵活抽走手里的书册,“到底是什么画本子,让人如此欲罢不能?”

这画本子名曰《惜花记》,林寒玉草草翻上几下,结合着飞烟的描述,大致明白讲的是一名浣纱女与书生的故事。

浣纱女家境贫寒却温柔善良,一日在溪边浣洗衣裳时,救下了意外落水,漂流到此地的书生。

好心将人带回家中照顾。养伤期间,二人朝夕相处、互生情意、直至私定终身。书生的病反反复复,为了替他买药治病,浣纱女没日没夜替人家浆洗衣物,双手冻得发红开裂也顾不得。

原本两人约定,伤好之后,书生便会带着她共同返回家中成婚。可没想到,某一日浣纱女拎着当掉亡母唯一遗物,好不容易换得的补药进门,却发现……

“却发现,那书生留下一页书信,言说自己另有要事,不辞而别。”

“浣纱女受不了如此打击,整个人恍恍惚惚,竟失手洗坏了贵人的衣物……”讲述声混着抽泣,虽说只看了一半,飞烟显然十分入戏,抬头望着林寒玉的那双眼,两个眼圈通红。

将画册放回廊下,一指点在书名上,“要我说,这名字取得不好。这等行径,算什么惜花。”

若是她料想得不差,话本的后半部分,这书生说不得还会重新出现纠缠,“若能借此认清一个人,尽早了断也好。有手有脚还有一口气在,早晚能把遗物赎回来。”

飞烟吸吸鼻子,拾起话本长叹一口气,稚嫩的脸上却是十足老成,“玉姑娘和少将军琴瑟和鸣,自然没受过情爱的苦。”

“常言道,抽刀断水水更流。情之一字,心之一念,又哪是说口中说说就能断的呢?”

……

走在通往主院的路上,林寒玉左思右想,总是觉得不太吉利。

心中暗自跟老天爷祈祷,她这个人,向来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定要保佑她……

等等,经常把人送去见老天爷,算伤天害理吗?

步入主院,仿佛早早等候她前来,书房的门和窗子都大敞着,隔着窗户,一眼便能看清伏案处理公务的身影。

今日云沉渊换了一身雨过天青色宽袖长袍,腰间束一条锦缎腰带,比之昨日校场上威风凛凛,反倒多出几分闲适,如同豹子收敛獠牙,做出无害姿态。

察觉到有人到来,坐着的人自案牍中抬起头,朝她跟前推过一盏。

“昨夜睡得可好?”

饮下不少果酿,本来应是极好入眠。只是一想到今日之约,终究是迷迷蒙蒙,半夜不得安枕。

举杯入口,林寒玉微微一怔,竟然是杯解酒的蜜水,入口尚有温度,也不知放着温了多久。

明明面对师姐时信誓旦旦,真到了跟前却又近乡情怯起来。

目光漫无目的地扫来扫去,最终不受控制地落在桌上摆着的白玉匕首上,“怎么换了一把作头彩?”

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云沉渊放下手中的笔,勾起唇角拿过匕首,一寸寸抚过温润的白玉刀把。

他不说话,林寒玉也下意识跟着屏住呼吸,甚至有一瞬,她觉得他并不像是在抚摸匕首,倒像是别的什么。

直到她有些沉不住气,对面人才不紧不慢开口,“有更合适的,就换了。”

林寒玉负气道:“既然觉得它配不上头奖,那便还我。”

云沉渊剑眉微扬,似乎在诧异她为何会作此想法,“金银有价,情义无价。给我的东西,怎好作为头彩转送他人?”

“明明是弥补,哪里成了专门送你的东西。”林寒玉小声嘟囔,“说出来也不怕别人误会。”

“哦?误会什么?”

“误会……你别有用心。”

云沉渊一双眸子极亮,目光攫住眼前人,仿若即将抓住猎物一般,“那依你之见,我应当是什么用心?”

林寒玉哽了一下,偏过头去不再接话。

可对面的人显然并未放过她。搁下匕首,云沉渊抓起横放外膝上的长剑,骨节分明的手一路划过梨花木上的祥云纹路,最终停在镌刻‘流云’二字的白玉上。

“若说用心,自然还是这把‘云中有玉、玉中有云’的剑鞘,更为用心。”

林寒玉心头一颤。当日挑选时,鬼使神差选中的白玉,竟没想到还有这层意思。如今一看,歪打正着,未免也太过直白。

眼角余光里,又一个莹白物件映入眼帘。望着特地摆放在桌边,靠近剑鞘的匕首,脑子里电光火石间窜过一个想法。

该不会,他以为这白玉匕首和嵌玉的剑鞘,是她故意选出来的一套罢?

林寒玉的耳朵霎时红了个透,后退两步生硬转开话题,“昨日不是说的有事找我?”

书房中响起一声轻笑,所幸云沉渊并未在这点上过多纠缠,起身答道:“你应当已经听说,巡视结束,不日我便会启程,离开成阳关。”

林寒玉忙不迭点头。

云沉渊自嘲一哂,观她神色,便知什么误以为被抛下,伤心离场的传闻全是谣言。

“匠人被绑与军械图外流一事牵涉甚广,以身犯险的侠女可愿随我一道返回汶州,将你知道的一切,原原本本说出来?”

闻听邀请,林寒玉不知为何松一口气,自去寻一把椅子坐下,姿态却架了起来,“这些东西我写下来即可,何须跟着你奔波?”

“汶州的气候比之此处要湿润些,到了春夏,草长莺飞、花果繁盛,你喜欢的果子酿,那里也有许多;王府内,设有一处靶场,练习暗器最为合适……”

林寒玉有些疑惑,好好的,怎么突然聊起汶州的风土人情?抬抬下巴,“那我要以何种身份跟你回去?”

云沉渊沉默一瞬,“你希望,是什么身份?”

“别忘了,我现在可是还顶着个少将军心上人的名头,世子暂且不提,若是回到汶州,王府那里,你要如何解释?”

云沉渊无奈叹口气,完全拿她没办法,走近两步,高大的身形几乎将坐在椅子上的人完全笼罩在阴影下,“只要你肯来,我自然有办法。”

“从前你总说着要走,若是尚未想好目的地,可否……”

“沉渊。”低沉的声音传来,将两个人惊得一跳。

火速从椅子上站起,扭头看去,云临霄风风火火自院中走入,惊起一树鸟雀。

见到屋内的人,微微点头,“玉姑娘也在。”随即转向云沉渊,一脸有话要说的样子。

有旁人在,对话自然进行不下去。临出门时,云沉渊凑近低语,“戌时三刻。”

林寒玉心领神会,这便是约定今夜再叙。

……

直到林寒玉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云临霄自怀中掏出一封密信,扔在桌上。

捡起拆开,一目十行,云沉渊的眉头紧紧皱起。

“暗牢的事,不知怎么传到了京城那位的耳朵里,据说很是不悦。”

圣上对西境军的忌惮由来已久,身边又常有宵小进谗言,即使辩称是被人栽赃陷害,但他们毕竟尚未抓到罪魁祸首,空口无凭,也不过是在圣上的疑心上添上一笔罢了。

“我们的人传出消息,圣上有意,召王府中人入京小住。”

说什么小住,不过是入京为质的借口。真到了那位的地盘,是走是留皆由不得自己。王府之中,父亲不可妄动,云临霄则在接管兵权的关键时刻,唯一可能的,便是……

兄弟俩对视一眼,相似的面容上目光沉沉。不需言明,自然明白对方的所思所想。

依照父亲的性格,断不会轻易忤逆陛下。若是不能尽快抓不到幕后主使,圣上圣旨一下,恐怕不得不成行。

无力叹息,将愧疚深深藏进眼底,云临霄忽然想起方才惊鸿一瞥下,如胶似漆的二人。

“若当真到了最坏的情况,你与玉姑娘的事也应及早提上日程。总不能,让人家没名没份跟着你去京城受苦。”

大掌重重拍在自家兄弟肩上,“父亲那边,我替你去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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