汶州,长乐门大街。
车轮碾过碎石路,发出一阵辘辘的声响。晃晃悠悠自城门洞的阴影里驶出,眼前豁然开朗。
入城后,颠簸的土路被修葺平整的青石板取代。各色商铺并小摊小贩将长街两侧挤得满满当当,沿途叫卖声络绎不绝,繁华程度,绝非成阳关可比。
跳下马车,车夫见她一介女流孤身一人,本想漫天要价,却在对上斗笠下如寒星般的眸子后莫名打个哆嗦。拿上钱,火烧眉毛般赶着马车,一溜烟消失在人群中。
尝过一碗汶州特色的杏子饮,信步向前。行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人声渐消,耳畔却隐隐有钟磬之音传来。
举目远眺,前方古木掩映中,露出飞檐一角,朱墙黛瓦,竟是一座寺庙。
山门上的字迹略有些模糊,只隐约可辨‘敕修万象寺’几个大字。沿着高耸的院墙转过一圈,眼前出现一扇枝条半遮半掩的小门。
来人抬手轻叩数下,小门‘吱呀’一声打开一条缝,垂下的枝条被顺势扫开,‘寂月庵’三个字一闪而过。
一名年轻姑子谨慎探出半个头,与来客交谈几句后,面容舒展,双手合十见礼,将人领到一间空禅房。
“林施主轻便。”缓缓退出,关上房门。
姑子细碎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来客放下身上背的包袱,四下打量,满意点点头。
禅房虽小,仅一榻一桌案而已,却胜在干净。
最重要的是,此处位于整座庵子的后方,平日里人迹罕至。屋后翻过一堵墙,斜对着便是永渠街。想悄悄溜出去做点事情倒是十分方便。
永渠街是汶州城内颇为繁华的一条主街,南北两侧各盘踞着一座大宅。北侧是汶州刺史裴原照裴大人的府邸,而南侧嘛……则是大名鼎鼎的定西王府。
一想到这儿,来客,也即是林寒玉颇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
以想要冷静一下为托词,从云沉渊的书房脱身回到小院后,她便毫不迟疑背上早就收拾好的包袱,翻墙离开云府,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不过她到底留了个心眼,并未直接出城,而是在城中胡乱转悠几圈后,寻了个地方藏下。
果然不出所料,她走后不久,云府附近和城门处很是乱了一阵,不时有亲兵进进出出搜寻着什么。直到几天后,云小将军迫于行程不得不离开成阳关,这才渐渐消停下来……
成阳关外的官道上,身姿挺拔的骑士披一件大氅,端坐于良驹踏雪之上,回头遥望巍峨城门。
一阵疾风扫过,道路上尘土飞扬,马背上的人却不为所动,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本该秘密离开的少将军一反常态,放出启程时间的具体消息,虽未言明原因,几步之外勒马等候的亲兵们心中却自有决断。日头自中天一路西斜,身下骏马焦躁不安,他们暗自交换眼神,却无一人敢出声去劝。
猎鹰惊雷在空中盘旋数周,锐利鹰眼将方圆几十里的动静尽收眼底,最终一无所获,只能不甘地扑棱着落回肩头。
时间再耽搁不得。眼看天色将黯,马背上的人终于拉动缰绳调转马头,亲兵们纷纷跟上。很快,马匹嘶鸣中,一队人马消失在道路尽头。
直到马蹄踏起的烟尘也再看不见,一道几乎与枝桠融为一体的人影,方才自路旁一株茂密树冠上现身。
过了这些日子,最初的震惊与惶惑渐渐沉淀下去,成了一块结痂的旧疮。
她虽自认不是自大自满之人,却也看得出云沉渊在城外盘桓不去,多半是在等自己现身。
只是当真现了身又如何?
难道过了这几日,他所谓的‘家事’便不复存在了么?还是他觉得,有这么些个外人在,自己会卖他的个面子?
那日在书房中,该说的话已经说得足够明白。既然不存在什么误会。同路一程,好聚好散便罢,又何必再翻弄伤疤?
……
让林寒玉生出想要换个活法之念的人走了,这个念头却深深种于心中,不时翻涌。决心已下,她终究是将‘过命’的事贯彻到底。
签下生死状后,任务的详细信息由信鸽带到。仔细看过后,林寒玉才明白溟璇阁派下这桩任务的凶险之处。
信中所书的目标为狂刀门大弟子袁向,据传曾一度是狂刀门下一任掌门的有力竞争者。后因与掌门夫人的丑事被当众揭穿,叛出狂刀门,独自在塞北一带活动。
狂刀门的刀法向来粗犷,讲究一力降十会。若是避开正面交锋,于暗中出手,倒也绝非完全没有机会。
只是林寒玉细细探查,这才发现事情并非如想象的那般简单。
袁向曾经客居塞北不假,只是数月前,他接下一桩委托,已然离开居所向西而行。
而他这桩委托的雇主也颇有意思。身为一州刺史手握重权,却十分笃信于鬼神相术之说。数月前算出自己将有血光之灾,当即不惜一掷千金,招募五位赫赫有名的江湖人士,日夜守在身边,只求破局保命。
如此一来,想要接近袁向行刺杀之事,就必须先混入戒备森严的刺史府。而一旦出手,少不得被认作印证血光之灾的刺客,引得众人群起而攻之。
能不能得手暂且不论,即便功成,她又有多大的把握,能在几大高手的围攻以及府中护卫围堵下全身而退,也还是个未知数。
这么一番盘算下来,饶是闯过不少险境的林寒玉也不得不感叹这‘过命’任务之毒辣。
相比之下,任务目标一路西行,最终落脚汶州的消息,反倒不那么令她惊诧。
汶州城这么大,总不至于这么巧就遇上。
话虽如此,入城后,她还是谨慎避开需要登记入册的客栈旅店,转而隐姓埋名,投宿在尼姑庵中。
……
稍作安顿后,利落自禅房后墙翻出。站在十字街中央,林寒玉未做太多犹豫,径直向北,将定西王府门口威风凛凛的石狮子远远抛在身后。
不多时,一排老槐树映入眼帘。枝干虬结,将整条街笼罩在一片绿意之中。绿意之下,是一眼望不到头的青砖黛瓦。两扇朱红铜钉大门紧闭,门上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裴府’二字泛着金光,在灼灼烈日下刺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脚下不停,沿着外墙继续走,东侧有一条窄巷,巷子尽头则是刺史府的侧门,不时有仆役模样的人抬着东西进进出出。
四下望了望,林寒玉一个闪身,蹲进街边卖菜的妇人和挑担的货郎之间,一身朴素打扮,带着斗笠垂着头,倒也不算违和。
早起买菜的人已经来过一轮,妇人们闲下来,互相打量着询问,“你们也是来碰运气的?”
蓝衣妇人将摆放在碎花布上的蔬菜细心归拢成一堆堆,又轻轻掸上些水,维持住最新鲜的模样,“二公子的生辰宴,排场大得很。据说给城里有头有脸的人家都递了帖子,这一来一去,食材必定消耗不少。”
紫衣老妇点头附和,“若是有幸入了管家的眼,能给生辰宴供货,又岂是咱们平日里起早贪黑的小打小闹能比得上的。贵人们手里随便漏下来一点,足够我们受用不尽。”
一旁的货郎听了一耳朵,嗤笑一声,“人家裴府的采买自然有自己的渠道,哪里轮得上咱们这些小老百姓。况且……”斜睨一眼碎花布上平平无奇的蔬果,“贵人们享用的,都是咱们想都想不到的山珍海味,怎么可能瞧得上这些。”
紫衣老妇啐一口,挪动屁股坐的离他远些,“做梦又不犯法。”
“没咱这些粗野货衬托,哪尝得出佳肴味美呢。”
蓝衣妇人也白他一眼,凑近老妇耳语,“我家里面有人在裴府做活儿,听说这采买的差事,原本是二少夫人的娘家人负责。如今这夫妻俩正闹别扭,说不得咱们就有机会。”
一群人正嘀咕着,侧门打开,背手走出一名身穿宝蓝绸子,大管家模样的人。另有一人着一身灰色长袍,跟在身侧听训。
妇人们止住话头,默契将身边品相最好的蔬菜向前推了推,维持在既不挡路,又能让贵人一眼瞧见的状态。就连原本嗤之以鼻的货郎,也悄悄将筐中值钱的物件挂到筐外。
“少夫人昨日又闹了?”管家的话音遥遥传来,虽刻意压低了声线,却逃不过林寒玉的耳朵。
“可说是呢。少夫人非说有狐媚子勾引少爷,吵过一阵,又将院子里的婢子们打一顿,打发出去不少。”
管家站定,沉吟片刻,“得空你去牙行一趟,买几个婢子回来。吵归吵闹归闹,别误了二少爷生辰宴,徒让人家笑话。”
走两步不放心,又回头叮嘱,“记住,要身家清白,手脚麻利的,带回来后不必让少夫人过目。”
“是是。”灰袍人点头哈腰,头如捣蒜,“那老爷那边……”
“老爷近日为血光之灾烦忧,心中不大痛快。特意吩咐下来,非大事不必去打扰……”
二人说着话渐行渐远,路过墙根下的摊子,没留下半分眼神。显然,小贩们的指望要落空了。无人在意的角落,蹲在墙根下的人却悄悄少了一个。
*
自裴府往城东的牙行去,必然会经过城中最大的酒楼望月阁。足下急着赶路,林寒玉一路疾行,来不及看一眼这幢久负盛名的所在,却不知在楼上,有人正念叨着自己。
二楼雅间中,刚刚结束小聚送走友人,将近日城中动向听得七七八八。云沉渊没急着离开,索性化雅间为书房,处理起公务。
从表面上看,军械图外泄的线索随着鬼市管事之死断在摩孜城,幕后主使也跟着一并销声匿迹。然而只要有所动作,必然会留下蛛丝马迹。亲兵们不懈追查,倒还真又找到些眉目。一路顺藤摸瓜,线索竟隐隐指向汶州……
正皱眉思索,雅间敞开的窗子处忽然传来一阵扑棱声。放下笔抬眼望去,猎鹰惊雷口中叼着一物,扑着翅膀,趾高气昂蹦进来。
那活物显然还有气,被叼住要害,依旧挣扎不休。墨色羽毛一路纷飞,凑近看去,原来是只黑色鸽子。
被叼到云沉渊面前,对上沉如深潭般的眼睛,鸽子似乎感受到摄人的气势,渐渐止住挣扎,只剩眼珠子咕噜噜地转。骨节分明的手在它身上查验一番,没有标记、没有传递的信息,至多说明近日溟璇阁中,有人在城内活动,却无法证明是她……
揉揉惊雷的脑袋,随手将鸽子扔给亲兵,嘱咐找个笼子关起来。错身间,阿武拿着一封线报疾步入内。
“阿兰婆婆找到了。”
当日阿文自信满满,抛出阿兰婆婆这条线索,本以为是大功一件。谁料玉姑娘竟似早有准备,自己如泥牛入海,销声匿迹不提,居然如此果决,将这老婆婆也一并带走。
邀功不成,反现了个大眼,纵然少爷没降下重罚,阿文也还是消沉了好一阵。
本着替兄长赎罪的想法,阿武带人一路追踪,终于在成阳关附近的一个小县城找到老婆婆的踪迹。又不辞辛苦费了好大口舌,才让她相信自家少爷对玉姑娘完全没有恶意。
只可惜,阿兰婆婆知道的十分有限:只晓得阿玉姑娘有事要办,归期不定。至于去了哪里,要做什么,却是一问三不知。
轻轻搁下线报,视线越过大敞的窗子,漫无目的落在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人海茫茫,这一次,又要过多久,才能再相逢?
’哒哒‘两声叩门打断了他的思绪,阿文带着张烫金请帖入内,“两日后裴家二公子的生辰宴,大少爷吩咐您代表王府走一趟。”
裴家的面子不能不给,若论年纪相当,倒也只有云沉渊去合适。
自小在汶州长大,云沉渊对这个名号和背后乌七八糟的事迹很是熟悉,闻言嫌恶地皱起眉。
“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