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里的赞歌拜贺声充斥着整个紫禁城,尤其是养心殿和寿康宫。元旦乾清宫家宴是最声势浩大的一次,以乾隆大人为圆心,宗室皇亲血脉浓淡为半径,涵盖了天底下最浓烈的祝福和溢美之词。
某丫头作为养心殿第一掌事宫女,好像并没什么存在感,独自站在乾清宫角落里,摸着乾清宫门前铜龟的脑袋,自说自话着:“你要保佑他的身体快点好起来,我给你带了好吃的……”从衣裳袖子里掏出一只油纸包,里面装的是一块炙肉,香喷喷油滋滋。她把炙肉撕成一条一条,塞进铜龟的嘴里,“吃了我孝敬的肉,我就当你答应喽!”
最近只要她遇到稍微和神话色彩沾点边的物件儿,她都要虔诚地要求……不对……虔诚地祈求一下,希望别人口中病重的諴亲王能够快些好起来。但这让紫禁城里的太监们可纳了大闷儿,门神嘴上糊着的糖瓜,铜鹤嘴里叼着的炸鱼,獬豸爪子缝里塞着的肉丸子,瞧得出来她让大家都过了个好年……
她坚信有钱能使鬼推磨,有食儿能使神显灵。说不定在春暖花开的某天,她又能见到他安然无恙,面带笑意地站在她面前呢?
抱着美好的幻想直到宗亲家宴结束,她趁着不当直的空闲跑去了储秀宫。事先和永璜在乾清宫私下里偷偷约好的,晚些时候去储秀宫碰面。自从永璜进了书房读书,她就没和永璜见过几次面,尚书房她不是没去过,虽然是奉了乾隆大人口谕去送吃食,可尚书房的老师傅们并不买账,说着什么君子食无求饱,居无求安的大道理,再不让她送吃食过去。
不用穿繁重的礼服,所以她的步伐比金贤英快了很多,等她站在储秀宫院子里等了好大一会,金贤英才乘着小轿回来。贴身宫女凌霜搀着金贤英往殿里去,金贤英暗地里朝等候着的某丫头招招手,让她赶紧一块进来。
和凌霜一起帮金贤英更换掉繁复厚重的礼服,才算是还原了一个她所熟悉的金贤英。
“今儿个你得失望了,大阿哥说他来不了了,家宴结束了还有番邦使臣的茶宴等着呢。他是大清朝的皇长子,必得跟着过去,你也甭失望,正月十五的时候我再派人去请他过来,到时候知会你一声……”金贤英活动着肩膀,轻描淡写地跟她传达永璜不能来储秀宫碰头的事。
“哦……好罢,还是外交活动比较重要。”永璜作为皇子的人设好像已经开始为这个国家发挥起了作用,虽然只是象征性的,但舒兰的在天之灵多少也会感到欣慰了罢。
“对了,我打乾清宫回来的时候,听见御前太监到处在问是谁把肉塞进铜龟口中的。听说是万岁爷从乾清宫起驾时,在殿前瞧见两只狸花猫,其中一只正坐在铜龟脑袋上,用爪子抠搜来抠搜去,走近了才发现铜龟嘴里含着肉呢!”金贤英捂嘴直笑,等笑够了才一本正经地接着道:“要说这塞肉的人也没什么坏心,让神仙们吃口饱饭也是孝敬的心思,只是那狸猫子可真不客气!”
“呃……”听着金贤英把自己虔诚的上供的事当做笑料来讲,感到有些尴尬,为了撇清自己的嫌疑只好跟着干笑,“哈哈……哈……那真是可惜了那肉……”能不可惜么!那可是她精挑细选,自己都没舍得吃的上好炙肉,到头来便宜了猫儿。
金贤英脸上始终都挂着笑,让凌霜出去沏杯茶来喝,说是席上吃得有些口渴。凌霜便去围房沏茶,暖阁里只剩下金贤英和某丫头。金贤英收敛起笑容,早就看穿了某丫头的把戏,低声道:“就算你把全天下的神仙都拜完了也没用!这种昏招,也只有你能想得出来,你且等着他从养心殿派小鬼儿来索你命罢!”
这回不止美好愿景被戳破,她自己的小命儿好像也受到了威胁。僵硬地提了提嘴角,嘴部肌肉比冰柜里冻了十年的僵尸肉还要僵硬,“他应该猜不到是我干的罢?多大点事儿,皇上不至于要我偿命罢?”
“你的命又不值钱,朕要你的命做什么。”双脚上蹬的明黄云纹靴落在外间明堂上,疏冷的声音仿佛是吸多了外头的冷气,还没来得及暖和过来似的。他双手揣在身前,玄狐毛端罩臂弯里窝着一只花猫,还不停地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惨了,不是小鬼索命,是阎王爷亲自追着她索命来了。某丫头默念了一句上帝保佑,为她家小王爷求平安的心愿可以先放到一边了,因为这次又轮到她小命不保了!
“那个……那个……奴才开玩笑的。”她在心里默念‘说好喽,抓到犯罪嫌疑猫,可就不许抓我喽’,然后心虚地舔舔嘴唇。
金贤英对弘历的到来有些意料之外,脸面上没敢表露出异样,悄悄把某丫头拉到自己身后,蹲身请了安,“奴才给万岁爷请安。”亲自把弘历请进暖阁里,发现只有皇帝平时伺候的几个小太监跟着,乾清宫伺候的李英却不在,“皇上不是还有番邦茶宴么,怎么有空到奴才这儿来了?”
弘历不说话,用手不停地抚着臂弯里的猫儿,柔软的皮毛也使得弘历平复了些愠色。凌霜刚好端了热茶来,见是乾隆大人来了,端着茶盘低头候在一边。
“让那起子使臣等一会儿不妨事。刚才在乾清宫吃了些酒水有些头疼,本来想去长春宫坐坐,想着皇后那儿两个孩子顽皮得很,就到你这儿来了。”弘历对铜龟被塞了一嘴肉条的事只字不提,脸上微微泛起的红晕倒像是真的醉酒所致,开口说话也是酒气氛氲。
“万岁爷喝口茶祛祛酒劲儿罢,这霍山黄芽还是皇后主子秋天时赏赐的呢,奴才没舍得喝,专门留在年节里拿出来泡了,让万岁爷赶了巧儿。”金贤英端过茶杯递给弘历,顺便用眼睛瞄了一眼身后的某丫头,让她把被抓获的犯罪猫儿抱走。
某丫头总算是聪明了一回,伸手去弘历怀里捞猫儿。抱过来她才发现猫儿脖子上松松垮垮系着一条已经又脏又旧的红头绳,不就是多年以前她偷拿四阿哥的萨其马,喂过的那只哆啦A梦嘛!原来是他认出了这只猫儿,所以才颠颠儿拘留了猫儿来找她对质的……
“茶是好茶,你要是觉得好喝,朕着人给你多送些来。以后有什么喜欢的,也可以跟朕讲。”弘历拇指和食指捏住茶杯在唇边打转儿,说话的语气懒散,像是酒意又上了头,叫了李玉进来,让他去传口谕给庄亲王和礼亲王,让他二人代为接待番邦使臣们。
借着酒意和金贤英说起今年的朝鲜冬至使团,别贡里有一样之前从没有的贡品——银妆刀,朝贡副使李喆辅更是出身于李朝宗亲。妆刀多是朝鲜女子防身或守贞之用,现在拿来当做贡品,加上副使人选意思已经很明显了,正是在不遗余力地向新君献上身为藩属国的忠心。朝鲜国内党争不断,王权受到各色党派的掣肘,朝鲜国王如果赢得宗主国新皇帝的支持,不亚于是雪中得炭。
“银妆刀朕瞧了一眼,做工精致,与你甚是合适,明儿就让人给你送过来。”说着说着弘历嘴里的舌头越发不是自己个儿的似的,撑起身子要往外走,“朕先回了,下次再有喜欢的物什儿,记得跟朕讲……”
看来乾隆大人是真被酒气冲了头,金贤英急忙扶着他往外间去,走到殿门口弘历撒开金贤英的胳膊,朝身后招招手,“把那只猫儿也赏给贵人,陪贵人在储秀宫里解闷儿。至于你……你……”弘历直着胳膊晃了三圈,勉强把手指隔空瞄准在某丫头脸上,“跟朕回养心殿……”
金贤英顿觉不妙,原来在潜邸伺候四阿哥时就知道他酒量一般,且饮酒后行事容易失了分寸,要是就这样让那丫头被带回养心殿,指不定会发生些什么。两步并做一步,金贤英上前挡在乾隆大人面前,装作替他擦拭脸颊,“皇上今儿累了,要不就在奴才这儿歇了罢。正好有刚烧好的热水,奴才给您烫烫脚去去寒气,您再跟奴才说说李朝使臣的事儿。”
弘历虽晕沉,也失去了些自制力,但看得出来金贤英是在替某丫头做掩护,遂用一臂之力把金贤英搡到一旁去,起身拉上某丫头的手便往外走着。随行伺候的太监们见状匆忙跟上,某丫头的手腕被他死死拽住,她想去掰开他的手,又不敢妄动,只有不情愿地亦步亦趋在他身后……
笔直的西二长街一眼望去,那种压抑感又让某丫头感到窒息,平时走在紫禁城这样又长墙又高的街上,她从不敢仰头望天,只敢低头看着脚下的路。现在被他拽着,不知到底如何是好,地无出路,她此刻只好望向那方有限的空旷,悬在她头顶的自由无垠只看得到被规划得四四方方。
一方窄小的天空里,来过寒风,来过落雪,最后是众鸟比翼自西南而来,向北飞去……
七九河开,八 | 九雁来。
虽到了水不再结冰的时节,但还是冻人的。刺骨冰冷的水在浆洗用的木盆里翻出水花儿来,不过一个多月时间,某丫头的双手已经布满大大小小的红色伤口。
“春儿姑姑……万岁爷让奴才来继续问,您知错了没有,要是认错就能再回养心殿去。”养心殿门下的小太监哭丧着脸,就差下跪来求她到御前去认错,“加上今儿,奴才拢共来了三十九趟,打您被罚入辛者库做下差,一天都没落下过,万岁爷这是在给您台阶儿下呢,您就行行好可怜奴才,回去认错罢!”
“……”她只顾埋头搓洗着手上的衣物,就像小太监口中所说的,他已经来了三十九趟,喋喋不休了三十九次,她已经听烦了,也懒得回答。
“听说万岁爷向皇后主子下旨意,说是皇上二十七个月的服期已过,要把之前各妃嫔的册封礼都给陆续补上,顺便也给您提了,念在您入潜邸时日长,要给您进位为答应……”小太监见她依旧不为所动,紧接着又把自认为是好消息的事说了出来。
“……”她在心里撇撇嘴,答应这个词儿她早就受够了,自从进了这紫禁城,她除了答应就是答应,最后一次在养心殿因为没答应,现在被皇帝追着要给个答应。
“姑娘!就听奴才一句劝罢!”
“……”她把屁股挪了个位置,背对着一个劲儿劝她的小太监。冷水被她搅弄得哗啦哗啦响个不停,衣物搓洗声更是又硬又急。
身后再没传来小太监的劝说,她倔强地闭紧嘴,脑子里胡思乱想着,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原处,八年时光好像是一场梦境。湿漉漉布满伤口的手隔着棉衣摸到里面衬衣领口上的东西,眼泪就绷不住地流了下来,泪珠滑过被冻红的脸颊,一阵生疼。
脸疼的人除了她,还有那个被她赶跑的小太监……
跪在遵义门等了好长时间,才见乾隆大人从御门回来。听政时间太久了,腿都麻了,所以皇帝是步行回的养心殿,看见跪在地上的小太监和前几十天一样惊惧不已,生风的步子更加疾速,拂袖跨过遵义门。
只看背影,李玉知道万岁爷又例行生气了,拿脚搡了搡跪着的小太监,“愣着干嘛,掌嘴!”
小太监可怜巴巴抬起头看着李玉,受了天大的委屈,两只眼睛湿漉漉的,小心翼翼问道:“奴才都掌嘴掌了三十八回了,什么时候是个头呀……”说完在自己脸上不轻不重地甩了一个巴掌。
李玉没好气儿地瞥了小太监一眼,也不想多说什么,快步跟上乾隆大人进了养心殿。伺候乾隆大人擦了手,用了几口热茶水,吩咐人把备好的点心呈上来。
粉彩灵芝水仙花纹盘搁了五枚八珍糕,白如雪圆如月,弘历手肘支着炕桌瞧了八珍糕好一会子,心里默默数着这是第几次吃独食,伸手去拿八珍糕,手中的糕竟散做细渣,拿捏不成一整块。可是把站在近前的李玉吓得不轻,急忙要把盘子撤下去。
“奴才马上吩咐饽饽房备新的来,万岁爷您先饮口茶。”李玉同时向门口伺候的太监使了个眼色,动作极其利落地收拾走了点心,换了杯新茶来。
万幸乾隆大人只是脸上挂着不悦,并没有大发雷霆,不发一言地批阅起折子。过完年之后,李玉几十天来也习惯了乾隆大人板着脸整日不说话,自打乾清宫宴席上回来,后殿内一阵要掀破屋顶的质问声,高高在上的人,怒不可挡的语气,却隐隐约约透出的卑微痕迹……
从那天开始,乾隆大人就算再生气,都没有宣之于口,原来怒到极处,是连声音都没有的。
晚膳快结束时敬事房送来了绿头牌,多数人都是潜邸时的,李玉对绿头牌上的人也多有了解,遂嘱咐敬事房特意摆放了绿头牌的位置,“如今万岁爷已经除服,您除了去皇后主子那儿,也该翻牌子了,皇太后那边儿问过好几回了,要不您今儿就选一位侍寝?下回皇太后再问起敬事房,他们也好宽了皇太后她老人家的心不是?”
弘历手中筷子停了下来,皱眉看着银盘上摆放整齐的绿头牌,最想要的名字却不在上面。顺手挑了一个手边最近的绿头牌翻了过去,咔哒的脆响声算是给李玉喂了一颗定心丸。
养心殿后殿西暖阁的床榻早早儿就放了帘子,密密实实挡住了躺在里头的妃嫔。弘历走进暖阁,目光再一次被几十天前他拂落在地的粉彩花蝶茶杯碎在金砖上的划痕拉了过去。那痕迹浅浅的,细细的,如果不是他亲手造成,恐怕他永远也发现不了毫发般损伤的痕迹。
沉沉地落了口气,脱了鞋进了帘子里,直楞楞地躺下,眼睛盯着头顶的床帐,淡淡开口:“狸猫儿养得可熟络了?可有跳到你的桌子上偷吃点心?可有给你闯下祸事?”
金贤英侧头看着表情木木然的皇帝,将手从被子里伸出来,陈旧的湘色氅衣衣袖顺着她洁白的手臂滑落。金贤英不顾逾矩,起身下床把暖阁里所有的灯全部吹灭,挂起床帘,又把披散的长发打成麻花辫子。
借着窗外的微光,她站在那里,湘色的氅衣样子丁点儿没变。弘历不知何时也跟着起身,看着朦胧的身影,喉间滚了滚,咽下的不是叹息,更像是一把粗粝的沙子。
外头的夜色浓重如一张油墨纸,结结实实糊在紫禁城上,让城里的每个人都喘不过气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