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庆皇太后午膳只用了半碗银耳燕窝粥,便歪在围炕上双目紧闭,两弯柳叶细眉攒着,面色上一眼就让人瞧出她心里透着不痛快。冯和悄悄地让宫女和太监们都出去侯着,自己则掩上殿门倚在廊下,用手抬了抬挡住视线的红缨子凉帽,远远望见云翳深处被一道闪光刺破,沉暮下翻涌起一阵惊天动地,紧接着就是棂子上的窗户纸开始被风吹得嗡嗡地颤动。
骤然而来的春雷把崇庆皇太后惊了一跳,心脏猛烈冲击着嗓子眼,不过很快她就平复了心情,杂乱无序的回忆不受控制地又开始浮现在脑海里。
“冯和……去把皇后请来……”隔着窗对外头的冯和吩咐道。
“嗻!奴才遵命。”冯和虽在廊下,还是下意识弯腰应承。
从衣袖里取出一只信封,毫不犹豫地喂给炕桌上的香炉,星点淡淡的橘红很快壮聚成一道狞亮的金白,不消多大会儿信封连同里头的纸张被燃成酥松莫辨的余烬,烟火燋苦味弥漫。
这燋苦味儿让她想起在幼殇的八阿哥灵前,那投进奠池里被燃烧掉的冥镪的味道。小小的尸体躺在精致的棺椁里,青白的小脸儿早就褪去了血色,亲眼看着舁夫将棺椁移出奉安,心中最大的石头才算落地。
雷声起万丝落,雨水在石砖上洇出一个个圆痕,很快就连成一片。玉录黛踩着雨水踏进寿康宫,元宝底品月色缎钉绫花卉鞋溅上了些许雨水,到了殿门前尔檀先拿帕子替皇后擦罢了水渍,方才入内请安,“奴才给皇太后请安,皇太后福寿安康。”
崇庆皇太后点点头,指着炕边的紫檀梅花方凳让皇后落了座,“听说大前儿个皇帝让你出面,去内务府把罚入辛者库的丫头给又改了籍?”
玉录黛心里纳罕,寻思冒着下雨把她这个皇后召见了来,竟然是为了这点子事儿?不过她早就听说皇太后不喜欢那个丫头,曾经拒绝了皇帝为其请封。可是不知怎的,自从皇帝醉酒在养心殿后殿里发了脾气之后,虽罚了乌拉·思春为辛者库人,可时不时总透露出想要给那丫头个位分意思,这份意思也日渐明显。
直至到了一个月以前,皇帝直接了当告诉了皇后,想要在立夏前再为潜邸旧人提提位分。在此之前特意让以皇后名义出面将乌拉·思春那丫头出了辛者库籍。
想不到皇太后的耳目如此灵通,这点子芝麻谷子的小事都了如指掌。玉录黛知道看似只是个小小的宫女,却牵扯到皇帝和皇太后的关系,如果处理不好,得罪了哪一方都不是好事,眼下只好先设法周旋,“回皇太后的话儿,万岁爷确实让奴才出面找过内务府,身边的新人用着不习惯,这不才把春丫头给想着调回养心殿去……”
“你甭给弘历打马虎眼。他是不习惯旁的奴才,还是不习惯没了那个丫头在身边儿,我都清楚得很。”崇庆皇太后有些心怀不满的意思,隐在面皮之下,未得宣发出来,“我也不瞒你,那个我丫头我瞧着甚是不喜欢,多年前她是个乖巧丫头,不算聪慧,好在人是个老实的,可后来谁承想就这么个不聪明的丫头能教老四动了心思。”
玉录黛听皇太后说到关键处不由让她心里有些发紧,遂攥紧了搭在膝上的双手,“奴才这么些年也瞧得出来万岁爷的心思,可为何万岁爷在做皇子时没有临幸她,为何要拖延到今日呢?”
皇太后鼻息间轻发一个冷哼,淡色唇角扬了扬,“以前我也想不通,今儿个我算是明白了,过去皇帝是怕两鹬相争,身边儿没了得力的人,如今他终于成了渔翁,该得的利他都想得到。”
玉录黛有些不解其意,又不敢追根问底失了身份,只得顺着皇太后的话试探,“既然如此,那春丫头进为答应也没什么打紧的,让内务府填个册子就成。”
崇庆皇太后侧目盯着玉录黛一脸天真的模样,看着看着竟笑了出来,思量她出身勋贵家的闺女,竟然半点不会考虑将来那个辛者库的丫头会不会影响到她皇后的位置,毕竟爱新觉罗家的男人出过太多情种,被负心过的女人也不在少数。崇庆皇太后神情如清澈的池水渗进了淤泥里,深掩在澄明之下的污浊气浮积上来,“作为宫里头的老人儿,我提醒你一句,宽宏不妒是好事,可也会为你埋下祸根。不要以为今日你亲手扶植了那丫头,将来她就能对你感恩戴德,焉知她不是匹中山狼?”
从皇太后的用词上玉录黛听得出来,这是软和了身段儿想提点自己不要把那丫头送回皇帝身边,到寿康宫来走这一趟,也是明白了为什么皇帝不亲自下旨意将那丫头册封为妃嫔。现在她这个皇后算是被皇帝和皇太后一齐架在火上烤,心里的为难也不打算瞒着,索性就言明了,“皇太后您老人家的话儿自是没错的,您替奴才着想,奴才是省得的。可……万岁爷心里头不痛快,奴才也不能干瞧着不是?要不先调了春儿丫头回养心殿去伺候,稍稍顺了万岁爷的心意,至于名分的事儿且再拖个一年半载也罢!”
一丁点儿迂回的路数就想要两不得罪,崇庆皇太后是半点都瞧不上,作势一掌扫向炕桌上青花团凤茶杯,砸在水磨金砖碎了一地,杯中散出一抔纸灰。“你虽是中宫皇后,可也越不过一个孝字去!为了一个微末丫头与本宫为难,说出去也不怕伤了你们天下之主的体面!”
玉录黛终是自己的一身涵养在,没有如受惊的鸟兽,起身行礼如仪,“皇太后教训得是,孝道大过天,是奴才有失,令皇太后动怒了,您莫要因奴才的过失伤了身子,否则奴才万死难赎。”
见玉录黛垂头恭谨的模样,也想体谅她的难处,可身后有更大的难处正顶在她这位皇太后的脑袋上,最后还是抬了抬手,语气生冷地道:“这事没得商量。你该怎么应承皇帝,你可想清楚了,我只同你说今儿个这一回,若想将来你的皇后之位坐得安稳,你就听我的。”
外头忽而又响起一道轻雷,听着像是往北边儿去了,崇庆皇太后再一挥手让皇后跪了安。
待尔檀扶着玉录黛出了寿康宫,低声在玉录黛耳边询问道:“今儿雨下得不小,眼下您又淋了雨,是否让奴才去敬事房给您记个档,免了侍寝?”
玉录黛未置可否,只是慢慢往长春宫走着。远远望见半灰半亮的天空出现一道彩虹,色虽不明丽,胜在慰藉人心。
春雨渐收,一树洁白如雪的玉兰花映入一池天光云影里,雨后微风摇曳着玉兰花的花瓣,水珠圆润晶莹挂在上头不肯落入泥土。忽而一只手毫不留情地连花儿带枝都折了去,插进匏制的蒜头瓶。
白色玉兰花随着那人小跑的步伐不停地颤动,直至进了王府花园西侧的内书房才亭亭静立,“主子快瞧,这雨后玉兰讨不讨得您欢心?是不是比圆明园的杏花隽丽端庄得多。”小团子欣喜地把玉兰花放在允祕面前,精心调整花心的朝向,“爷,您一大早儿从宫里回来,就待在这书房里,既不用膳也不吃药,就这么心不在焉着……奴才担心得很呢!”
允祕眼眸空散无物,始终不曾瞧过那玉兰花一眼。窗外吹来一阵风,卷着一滴雨水落在他的手背上,冰凉的触感才让他的心神从眸子里透了出来,眼神漫转,看着手背上的那滴雨水,薄唇张了张道:“要是来日我被治了罪,你就拿着我赏你的金银给宝儿姑娘置办块地,盖上几间房子。我若被治罪,你虽少不了要跟着我受罚,也就是换个下处当差,同宝儿姑娘再来往也不耽搁……”
小团子听自家主子爷没来由说这通胡话,一下子就急了眼,扑通跪在地上开始抹眼泪儿,“爷!您说什么呢,您出身贵重,是两位先帝爷都爱重的亲王,谁敢治您的罪?就算是要治您的罪,也得问问两位先帝答不答应!”说着说着小团子用袖子抹了抹鼻子,口气硬了几分,“虽说您私自出京触犯律法,可是您为嗣皇帝除奸佞,怎么着也是功过相抵罢……”
允祕听了小团子的说法,自嘲似地冷笑一声,手指揉上额角,“你何曾见过嗣皇帝下过制书,承认过諴亲王除奸佞的事儿?在他手中的不过都是棋子,他想让谁入局谁便可入局,他想让谁出局,谁……就得出局。”
小团子不解,疑惑道:“您顶着这么大罪名,去关外带回来的那人就是个平头百姓,既不是官员也非宗室。要是皇上不念旧情,真给您治罪,就因为个微末小民葬送主子您的前程,这也忒冤枉!”
允祕斥责小团子叫他住口,拧眉道:“你只管把人看严,别的事不要过问……”
小团子瘪瘪嘴,心里不服气,还是老老实实应声,“嗻……”
允祕望向对面的暖阁,一件亲王制式的石青缂丝团龙褂,平平整整悬挂在黄花梨木大衣架上,只是不知道为什么,领口的位置少了一粒铜镀金累丝龙纹纽子,迟迟未有女红增补上。
盯着纽子空缺的地方,曾经盛满温柔的眸子此刻开始冰冷,眼睫微微地颤动,牵动着心底里最执着的地方。忽地一刹那,似乎是有什么在他眼底碎裂,没有惊天动地的崩塌,如春寒消融的薄冰,望似潭水毫无涟漪,静得可怕……
他逼迫自己不要去想象新年那夜,在养心殿寝宫发生了什么,可紫禁城的流言蜚语如何是他不想听便不听的。
最后一点筹码他已经全部压了出去,等待寿康宫的消息从下午等到了第二日的早晨。小团子端着早膳迈进内书房,见自家主子爷身子斜靠在圈椅里,攥紧了拳头撑在额头上,难免的心疼,“主子您坐了一夜了,用了早膳到暖阁那边儿睡一会罢。您这么着下去身子撑不住的,再怎么要紧的事儿也不能累了身子……”
小团子刚放下手中的托盘,门房太监小跑着进来禀报,“奴才回事,宫里头来人了,说要见主子。”
允祕阴云密布的脸上立刻精神起来,外氅都没来得及穿,快步往前殿去。待见了宫里来的人,开口问道:“是否是皇太后让你来的?”
传话太监叩头请安,拿出一道折子,“回諴亲王的话儿,奴才是奉皇太后的懿旨而来,是来取諴亲王打关外带回来的老山参的。皇太后说了,昨儿个王爷送来关外的酸饽饽,可口开胃,这糜子还是关外的好吃,相信这关外老山参的药性,肯定也是可以强健她老人家的身子,特意命奴才亲自来取。”
允祕只管接了折子一目十行地阅览着,直至迫切的目光停留在一个人的名字上,他的眸中像是深潭中投下星子,剧烈地扩散,目光黏着于那个名字,专注到仿佛世界只剩下这一件事物,驱散了他过往的阴翳和漫长的等待……
传话太监悄悄抬头看了看諴亲王的神情,心里有了如何向皇太后回话的谱儿。等了半晌諴亲王没作声,忍不住提醒道:“皇太后说了,要是王爷看完了就交还给奴才,内务府那边儿还等着入档呢。后面只需等各宫都报完,日子一到就成了。”
允祕点点头,合上折子递还给了传话太监,“回去禀报皇太后,就说关外的老山参也需要等到日子才可入药。不过皇太后已经看过我给的方子,应当知晓上头写的各味药材具是珍品,等到时候配上最后一味关外的老山参,我保证服用以后皇太后可享福寿万年。”
传话太监不知山参究竟有何说法,只好依着諴亲王所说的记在心里回去禀报给皇太后。
昨个儿夜里允祕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思虑过无数种结果,如今看来上天是庇佑他的。摸着拇指上陈旧的鹿骨扳指,指腹的位置有一条明显的裂痕,因着这条裂痕允祕勾了勾唇角,好像又想起大寒时节策马在关外雪原上的感受。
辉发河岸草木枯黄,远处林子被白雪衬得如墨晕般。冒着被鲜围场驻兵发现的风险,一路追着黄老五闯进阿木巴梅赫必拉。清晨的阳光刺眼得紧,允祕一刻都不敢放松精神,紧紧盯着前面快马潜逃的黄老五。按理说黄老五的马匹是万比不上亲王府的马匹来得优良,差就差在允祕的马匹因为长途跋涉,体力和耐力早就不济,现下追赶起黄老五难免吃力。
约摸又追了十里路,黄老五座下的马匹一脚踏进了一口深雪窝子里,打了前失的马儿一下子便把黄老五甩出了老远。允祕勒缰驻足,等黄老五在雪地里挣扎着爬起来,拔出背上的桦木猎弓,左手如托山岳,稳稳握住弓臂,右手搭上一支尖簇梅针箭,像瞄准了猎物一样缓缓拉开弓弦。
牛筋拉扯着桦木弓身发出的木韧声,让刚站起来的黄老五一屁股跌又坐在雪地里,双脚踢蹬着往后退了退,声音颤抖着,“别……别杀我……我和你无冤无仇,别杀我!”
最后一个“杀”字刚从黄老五嘴里蹦出来,冷冽的空气中同时传来短促尖锐裂帛似的咻鸣,接着就是梅针箭簇扎入黄老五身后树干哆地一声响,箭矢几乎是贴着黄老五的颈子飞过的,登时黄老五裤 | 裆里便流出一股子尿来。
允祕提起缰绳,驱马踱步上前,马蹄子在黄老五跟前踢踏个不停。允祕端坐在鞍上,矫健身姿松而不散,隐在风帽里的大半张脸看不清神情,黄老五惊惧中只看得见他清晰硬朗的下颌,以及微微张开的薄唇吐出一团白色雾气,“你在紫禁城做下的孽,这么快就记不得了么?”
黄老五哑了半晌,眼神飘忽不定,颤抖着嘴唇,“你……你……你是宫里来的,你是宫里的人派来杀我的!”一时之间黄老五又想起什么,连连摆手,“那人知道我没死……知道我没死……”
允祕微微仰首,目光投向雪原深处,目光不再是追随猎物般锐利,却是辽远专注,“也难为你能藏到这儿来。上次我派人出关寻你,打草惊蛇被你察觉,你扔下你的两个儿子独自跑路,也不怕我先要了他们的命。”
黄老五闻言加剧了害怕,哭喊着:“当年奴才是遵照……遵照熹主子的意思,奴才是遵照了熹主子的意思行事的呀!”
“是么?那你就随我回京,同皇太后她老人家当面说个清楚。”
“不要!奴才知道错了,奴才求主子放了奴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