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里的年节被祭祖告天的仪程填满,若是民间百姓此刻应该在家猫冬躺平,而紫禁城里的人反而更加忙碌起来,比起去年大行皇帝新丧,今年的节日气氛开始逐渐浓烈。腊月刚开始,中正殿外送岁的小金殿就已经搭建完成,殿内摆放的法锣,金幢,经幡等物品也早早安排专人摆放整齐。
李玉在中正殿内查验一应物品的位置和数量,点查完毕准备回养心殿回话。出门正巧遇上被调入造办处的陈福,他身后还跟着五名小太监,一人双手捧着一只托盘,盘中物品被黄绫子覆盖,看轮廓似是一尊小塑像,后四名小太监分别持香炉,华盖,经筒和书卷。李玉打千儿请安,朝黄色绫子拜了拜,才道:“陈总管万福,敢问可是万岁爷为送岁准备了新法宝?还劳您亲自送来,这法宝来处尊贵得很罢……”
陈福笑了笑,露出的表情不言而喻,“你小子是个长进的,跟着你干爹李英没少学本事!”抬手让身后的小太监们把托盘里的塑像请进殿里,重新焚了藏香,“这尊佛是造办处新塑的,塑佛像的水取自青海湖,黄土取自黄河北岸,佛像中以青海湖岸边的沙土充之。”
造办处比较多见的油泥佛像多数是石灰掺入酥油制成,而材料如此来路多样的佛像李玉还是第一次听说。
两人闲谈了几句,末了陈福嘱咐李玉那尊佛只可享受香火供奉,不可揭面,李玉不敢多问满口应下。待陈福走后,李玉忍不住盯着那尊神秘佛像看出了神儿,心里嘀咕哪有受香火的佛像不揭面的,越想心里越疑惑。
脑子里的另一个念头突然蹿了出来,把佛像的事儿撞了个没影,一拍大腿,“坏了!还得去御膳房的灶膛里挖地瓜!”李玉提起衣摆就往回跑,边跑边对自己埋怨,“地瓜烧煳了,她不得在万岁爷面前冤死我!”
等李玉跑到御膳房扒出早上埋进灶膛里的地瓜,六个地瓜还剩四个。御膳房的厨子告诉李玉,养心殿的春儿姑娘已经把熟透了的那两个小的给挖走了。李玉听后心想她还真是心急,常言道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她心急倒是吃上了熟地瓜……
用食盒装好剩下烤熟的四个地瓜,虽然被盗了两个,李玉也算是幸不辱命。回到养心殿东暖阁,被掰剩下的一半地瓜正躺在乾隆大人的小炕桌上,而另一半被掰走的地瓜正被站在旁边的某丫头心安理得地享用着。李玉装作没看见,跪地请了安,仔细汇报中正殿法器安置的情况。
弘历头都没抬一下,随口嗯了一声,无意间瞥见李玉提的食盒,停了手道:“你这是刚从御膳房回来?”握着手上的檀木紫毫扭身抬头看了看双手和脸上粘着炭灰的丫头,吃得那叫一个不亦乐乎,“喏,李玉把剩下的都带回来了,你也甭再惦记我的这半个,他食盒子里的可够你吃的……”
李玉赶紧动作麻利儿地把食盒打开呈上去,弘历顺手在那地瓜外皮上写了“贪吃馋嘴”四个大字,用眼神示意身边的那丫头继续吃。某丫头刚伸手要去拿那块“贪吃馋嘴”,李英带着名册和奏折进来,说是礼部拟定腊月送岁礼佛的王公名单及相关仪程。
此次送岁是改元以来的第一次,所以礼部格外重视,碍于在国丧期间送岁,故而还是着重于对大行皇帝的哀思和祈福为重。看过了仪程弘历尚算满意,又打开名册逐一审阅,近百十号人,看完也差不多用了两茶顷,平静如水的面容渐渐有了质疑,“这是礼部拟定的?黄带子宗亲都在这上头了么?”
已经预料到乾隆大人会这样问,李英早就准备好了回话儿,即时应对道:“回万岁爷,名册确实是礼部拟定的。礼部送来时还特意说了,名册上没有十四爷和諴亲王,十四爷跟礼部的人说自己以前对先帝爷有不敬之处,所以想在家中佛堂为先帝爷祈冥福。至于諴亲王,礼部的人说小王爷前些日子旧疾复发,时常咳嗽,怕在礼佛时搅扰了万岁爷的排场。”
李英不知乾隆大人和身边的某丫头以及不在名册上的諴亲王,有什么藕丝般的联系,提起諴亲王旧疾复发时,没有任何来自顾虑上的犹豫,反倒没冒出什么尴尬诡异的气氛。
弘历捏着名册又看了一会,眼睛虽盯着名册,心思分了大半到身边的丫头身上去,将名册和奏折还给李英,“既然如此,就按照礼部拟定的来办罢。”李英转身要往奏事处去,又被弘历叫住,“既然……諴亲王抱恙,吩咐太医院的人去諴亲王府问诊。”
李英领了旨,又不敢对乾隆大人隐瞒,“回皇上,諴亲王刚抱恙的前五六日,每日都有太医院的太医前去看诊,只是怎么都不见好。索性諴亲王就不再请太医院的人了,在府中静养着呢。”
諴亲王的旧疾多发于冬季和春季,不算是什么新鲜事,随着天气暖和之后,便可好转。弘历也就没再多问,打发了李英去办差,自顾自又提起那只檀木紫毫笔抄写佛经,笔尖行迹发紧,想去掭墨汁发现松花石砚台里的墨也已经开始干涸。
“磨墨罢。”他未转头看她,只是如平常般吩咐着。
“……”
好像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漏走了一霎,身旁的丫头竟然没有丝毫回应。方才没有被李英回话激起的波澜,此刻却被她没做回应的沉默激起了狂风烈焰。重重把紫毫拍在炕案上,清脆的声音足以让她害怕,足以让她摆出那副他熟悉的求饶样子……
不知道那丫头是不是心神走得太远了,她先是浑身抖了一下,然后望着他的后背愣住。直到他转头去审视她浑身上下的迟疑,这次他没有等她跪下,反倒是他先下炕来,气恼着踢翻了脚踏上的鞋,赤着双脚站在她面前,双眼隐忍中带着妒恨,攒紧了眉心切齿道:“这是梵王宫,不是相思堂!”
对那丫头情感的捕捉,比对朝中大臣们的心思更让他难以自控,脚底透来的寒意也不能消灭心中的火气,赤脚行过穿堂往后殿去,就是不想同她待在一处。
说到底,皇帝因奴才伺候不周怒而拂袖,总好过因男女之情的挫败感而逃离……
送岁礼佛的日子肃穆沉闷,乾隆大人不仅要在中正殿前搭建的小佛堂内与驻京呼图克图为国家百姓祈福,还要兼顾对大行皇帝的孝道,整日下来多是疲惫不堪的。
腊八前后更是下起了小雪,工作量对某丫头来说不可谓不是霜上加雪。自从惹到乾隆大人生气后,弘历就极少与她说话,支使她干活也是简短到不能再简短的两三个字组成的词。这段日子可是把她给闷坏了,能和她说说话的人也就只有李玉了。
“怎么?又被主子爷给撵出来了,这是第几回了?”素德见某丫头一个人站在长春宫廊下,颇有些得意地打量她,“听说你最近在御前不得用,连养心殿后殿都免了你的差事,怎么着?怕是又要把你给打发回辛者库了罢!”
“……”挑衅这种事她已经见怪不怪,一没力气和素德打架,二没后台替自己撑腰,她也只能忍一时万事大吉,回馈一片碧海蓝天了。只得躲到廊子外头去,被雪花淋头,总好过被骂到狗血淋头。
过几天就是元旦,皇后特地请了皇帝来长春宫,要当面同皇帝面议诣堂子过后的坤宁宫祭神,顺便也瞧瞧小公主和小皇子。荣景前不久刚封了固伦和敬公主,虽然派了嬷嬷教授礼仪,可荣景很久没见自己的阿玛,还是把礼仪丢在了一边,搂着弘历的手臂询问:“汗阿玛每日都在做什么?也在学规矩么?”
弘历把荣景抱在膝上,捏捏她的鼻尖,笑道:“阿玛自然也得学规矩,这当皇帝有当皇帝的规矩,你做公主也有做公主的规矩。”又瞧瞧坐在旁边梅花鼓凳上的永琏,“皇子也有做皇子的规矩……”
听见汗阿玛提到自己,永琏不慌不忙从鼓凳上起身,稚嫩却标准的礼仪一点都不输给成年人,“儿子最近还学了《三字经》,是大哥教我的。”
弘历听了有些欣喜,询问永璜都教了他哪几句,永琏依旧对答如流,将永璜教给他的句子背诵出来,“……融四岁,能让梨。悌于长,宜先知。”背诵完后弘历更是高兴,连连夸赞他们兄弟二人。
“哼!汗阿玛就会偏心,大阿哥可以去养心殿陪伴汗阿玛,我和二阿哥就只能在长春宫见到汗阿玛。”荣景嘟起嘴像团棉花苞,本就圆润的小脸儿更显得可爱可亲。
“大阿哥没了生母,没入书房前,阿玛自然得上上心教导于他。你和永琏有额涅在身边,阿玛很放心。以后阿玛多来长春宫走动就是了。”弘历把荣景往怀里揽了揽,满心满眼都是疼爱。招呼永琏到跟前儿来,抚着永琏的脸颊,一副父慈子孝的温馨场景。
皇后笑意柔柔,看着自己的幼子幼女和丈夫,心中生出暖意来,“皇上别在意,他们俩呀人小鬼大得很,整日里想着有人陪他们玩耍,皇上偶尔来几次,他们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弘历不想那些规矩,也不想着皇帝的身份,同两个小娃娃亲昵了一会儿,“慈者父母之高行,咱们不可一味严厉,还是该有慈父的德行才是。”
皇后点点头表示赞同,看见乾隆大人面前的茶水凉了,就唤人来更换。素德端了新茶进来,也裹着一身寒气,袭在乾隆大人的鼻息间,那股子寒意带着冰雪的味道。眸色里的柔情淡了许多,隔着窗有什么在拉扯他的视线似的,不论心中怎么挣扎抗拒,最后还是把凉透了的目光扯去。
就连皇后又说了什么他都没有听得进去……
“皇上……皇上……”
“嗯?”
“奴才是说坤宁宫祭神,只让大阿哥去罢,永琏和荣景还小,怕是受不得繁重的祭祀之礼。”
“他们都是皇子皇女,没什么受不得的。”慈父的样子好像如梦幻,让人怀疑刚才笑语盈盈的人是不是真实存在的,端然威仪又回到了乾隆大人的脸上。“耽搁了有些时辰了,皇后好好看顾他们,我改日再过来。”说罢理了理衣裳,同皇后执手又交代了几句,便起身离开。
殿外的雪比开始更大了一点,好在没有起风,雪花绵绵柔柔的没有攻击人的架势。准备步下长春宫台阶,抬眼儿见廊子外傻站着淋雪的丫头,气又不打一处来,一把夺过李玉还没来得及撑开的伞,扬声对着冰冷的空气道:“傻站着干什么,还不快过来替朕撑伞!”
头上和肩膀上的落雪随着她惊慌小跑的动作纷纷落下,接下黄油纸大伞帮他遮去冰冷飘散的雪花。出了长春宫大门,甬道里寂静极了,她双手举着伞慢慢跟在他身后,默念着千万不能失手把伞砸在他脑袋上……
越走弘历步子越慢下来,头顶的伞摇摇晃晃着,让他不得不回头看她。有些雪化成的水,在她额前弄湿了她一缕碎发,他看得有些痴了,伸出温热的双手捧住她的脸颊。
忽然不知怎么的,甬道里起了一阵劲风,本来就不稳当的油纸大伞被吹得难以招架,凭她使尽手上所有的力气都没能控制住那股风通过伞强压给她的力道。如她所不愿,伞狠狠砸在了乾隆大人的脑袋上,可是他没有她想象中的恼怒,顺势腾出一只手来紧紧拽住油纸大伞,把她和自己的上半身严严实实罩住。
“要我如何,你才能把心思留在我身上。”他几乎是薄唇未动,要不是呵出来的清薄雾气是有形的,否则都无法证实他是否真的开了口。
“……”她没有回答,面对他似乎想要改变什么的心思,感到一阵儿恐惧。
“我说……你究竟要我如何做,你才能把心思留在我身上。”都说一鼓作气,再而衰,他第二次的发问已经没有了前一次的心力,声音虽也轻轻然,语气却颓然欲倾。
“……”碎发上的雪水在发尖儿上凝集成一颗水珠,顺着她的脸颊滑下,湿润了那只手掌。不管是在他为皇子时还是在他为皇帝时,他骨子里的散发出来的心意总是包裹着一层冰刺,让她恐惧,更让她不愿接近,把心思留在他身上,更让她觉得今后再无天日可见。
“你是不敢说,还是……不愿说……”再没力气去支撑,油纸伞从他手上滑落,伞下咫尺之距的两人,有一人转身而去,有一人站在原地已是泪流满面……
中正殿的诵经声在紫禁城上空响彻,不知道引来了谁的魂魄,有风灌入小金殿内,遮盖内务府新造的小佛像盖布被风吹开一角,藏传法像恬静安然,超脱了俗世间的纷扰。
佛像旁的经卷如风鼓动了葳蕤枝叶,纸张疾速翻舞,由快而慢,或许是被引来的灵魂找到了自己最钟意的句子,书页便停了下来……
“此身常在佛前坐,不诵如来便诵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