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重话只说了一半,因为泣不成声。
一手托着林忍冬后颈,一手摁住她的肩膀,赤红了一双眼,豆大的眼泪噼里啪啦地砸向林忍冬,落进她的眼里,又从眼角滑落。
林忍冬分不清是主动被迫,始终保持仰视千重的姿态,睁大眼,一瞬不瞬地凝着他。
千重像是被她的目光灼穿了,抽出一只手在她面上胡乱地抹,试图把眼泪擦净。
然而擦眼泪的速度,及不上眼泪汹涌的速度,一遍一遍地擦干,又一遍一遍的打湿。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千重慌张地道歉,执拗地继续擦眼泪的动作,以至于林忍冬感觉到了疼。
但却是林忍冬哽咽了嗓子,道歉:“对不起。”
林忍冬放弃了抵抗,没有反驳,她跟千晏明离开之前不是毫无准备。
林忍冬给了自己两小时的时间,两小时内,如果没有亲手解除预设的报警信息,她的位置会被同步给千重。
但,千重出现距离林忍冬到达老宅,没有两小时。
“千重,对不起。”林忍冬郑重地重复了一遍。
千重终于停了动作,看着林忍冬面上被擦红的一块,茫茫然的表情,“你说什么?”
林忍冬没有犹豫,再次开口,有讨饶的意思:“我说对不起。我不该跟他走,不该不提前告知你,不该以身犯险。”
连续三个不该,却不想触动千重哪根脆弱的神经。
千重额头青筋暴起,胸膛剧烈地起伏,呼吸跟着一同加重,声嘶力竭地哀号:“林忍冬,林忍冬!你到底想做什么!你告诉我!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此时的千重如同一只压抑不了愤怒的狮子,随时都在暴走边缘,原本掐住后脖颈的手一点一点前移,来到了前方摩挲,拿大拇指抵住咽喉处,轻轻地摁了下去。
林忍冬本能地张口呼吸,面上血色渐渐失了,然后很轻很轻地呕了下。
“林忍冬,我不想伤害你!我不想把你拖进来!”千重紧紧抿唇,把唇绷成了一条直线,挪开大拇指,五指张开,又慢慢地收紧,阴恻恻的语调再次响起:“不是想要我放过你吗?不是想好好生活吗?”
好好生活,就不该再掺和进千家这趟浑水。
“我都遵守承诺了!林忍冬,你这个骗子……”看着林忍冬因为他力道的加重,而面色发白,千重咬牙切齿地控诉:“不要再来招惹我!你乖乖的,不要逼我,伤害你,好不好?”
这一刻,千重是名副其实的疯子,既凶狠又卑微,既热烈又克制。
但林忍冬自始至终都表现得十分平静,甚至在千重的话语落音后,主动地抬了抬脖子。
像当年的千重,把脆弱全然奉上。
她信任眼前这个人,信任他,不会伤害她。
千重蓦地卸了力,急急后撤,却被林忍冬压住手掌,再一次贴紧颈部跳动的脉搏。
心跳声隔空共振,震耳欲聋,千重眸中的慌乱和恐惧几近无所遁形。
“怎么后退了?原来只是虚张声势?”林忍冬眼底翻起清晰可见的笑意,比起千重更为疯狂,更为狠厉,“以为这样就能恐吓我了吗?小千总未免,太看不起我了啊——”
千重再一次被震惊了,用力甩开林忍冬的手,急急后退到自以为安全的距离。
保持仰头的动作太久,林忍冬脱了力,重重往沙发一砸,稍稍收了收下颌,唇边笑意愈发扩大。
“小千总吓到了?”林忍冬柔声细气地反问。
千重起初哑口无言,稳了稳心神,片刻后恢复如常,眼神冷了下来,“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林忍冬笑着摇摇头,并不拆穿。
静默的短瞬,乍然响起敲门声。
林忍冬做足了客人姿态,等着千重处理。
千重一步一步走到门边,打开门。
“小,小千总?!”
敲门的人是谢寻成,见到千重显得十分诧异。
千重微怔,反应过来咬牙深呼吸,直到气息顺了,这才退了一步,转脸告诉林忍冬:“找你的。”
千重没让谢寻成进门,不过彻底拉开了门。
林忍冬没有动作,依旧保持仰躺的姿态,不过稍稍偏了偏头,礼貌客气地笑笑:“找我?我们有约了今天见面吗?”
“没有,不,你,你们……”谢寻成眼神在千重和林忍冬面上来来回回。
林忍冬在谢寻成面前是温柔的,但在这一刻,她身上还有没来得完全收敛的攻击性。
“这,这是谁家?”谢寻成稍稍回了神。
“他的。”林忍冬抬手一指,继而缓缓起身,仅仅是坐直身子,视线跟着扫向千重。
“有事?”问这句话的人是千重。
谢寻成即便不清楚两人关系,却能看出两人气氛怪异,眼底一瞬闪过各种情绪,最终嗫嚅一句:“没,没有。”
“不送。”
千重冷冷地翻眸,看向电梯,再目光一转,又对林忍冬冷冷地开口:“林小姐,你也可以离开了。”
谢寻成转身的动作顿了一顿,似乎在等林忍冬。
千重余光没错过这一点细微的停顿,手指下意识地蜷起,视线不动声色跟着收了回来。
“抱歉,不能。”林忍冬咬字清楚。
千重没有动作,她便在下一秒反客为主,“我说不能,小千总听见了吗?听明白了的话,麻烦关上门。”
于是,大门在谢寻成的惊诧中慢慢地合上。
林忍冬终于起身,走向桌面的笔记本电脑,“可以借用一下吗?”
千重点了点头,正要报出密码,林忍冬已经进入桌面。
熟练调出网址,输入账号密码,林忍冬把屏幕调了个方向,“我不是什么大度的人,该讨回来的,全部,一分一毫的,我都会讨回来。”
林忍冬犹豫了很久,最终删掉了千晏庭用来告知真相的那段视频,邮箱里现在有且仅有,是千晏庭这些年搜集的,关于千晏明和千隆的证据。
“千晏庭给你的?”千重淡淡瞥了一眼,一秒猜出林忍冬背后的人。
林忍冬不否认。
千重在林忍冬开口之前,重新合上了电脑,先打断她:“知道她为什么不亲手交给我吗?因为,我不需要。”
现在站在林忍冬面前的人,是千隆的继承人,矜贵沉稳,运筹帷幄,自信从容。
“她想要的,我不会同意。”千重轻描淡写,“所以里面有什么,对我而言,并不重要。”
千晏庭不止一次找过千重交易,但千重拒绝了。
不信任千晏庭是其一,更重要的是,于千重而言,千晏庭也好,千晏明也罢,没什么区别,都是罪魁祸首,他不会因为千晏庭的示好,轻易放过她。
林忍冬扯扯唇。
“你想讨回来的,我都会帮你,不需要她。”千重逐渐靠近林忍冬,“你想要的,我都会给你。”
“所以你再耐心,等一等。”
林忍冬忽地垂眸,自嘲地笑了起来。
五年前的林忍冬想要西西醒来,想要安稳的人生,想要平静的生活,而这五年,她都得到了。
现在……
林忍冬回到沙发上,双手交叠搭在沙发背,把下颌也叠了上去,静静地盯着千重,没有回答。
千重挪开眼,立于原地良久,然后拧了拧眉心,走向大门,再次打开门,依旧没有看林忍冬,只是开口:“说完了?说完了就走吧,我累了。”
显然千重不打算再继续话题。
林忍冬紧跟着起身。
千重稍松了一口气,只是不等那口气完全卸下去,先见到林忍冬关门的动作。
紧绷神经彻底断了,“林忍冬,到此为止吧!和我们这种烂人纠缠,浪费的只会是你的人生!”
“你说得对。”林忍冬后退,直到后背完全抵上门框,这才没有弯了脊梁,倔强地红了眼,却不让眼泪落下来。
千重无助极了,转瞬讥讽地勾唇:“现在这是在做什么?纠缠我吗?林忍冬,你太高看了你自己。”
“我有选择的权利吗?以前也好,现在也罢,从千女士来找我的那一刻起,我就不可能置身事外。”林忍冬不甘示弱地呛了回去:“小千总真的不明白吗?”
千重倒灌一口凉气,凉气灌入肺部呛得他咳个不停,脸和嘴唇“唰”一下变得惨白。
“你……她……她这个疯子!”再不明白林忍冬是知道了什么,千重都要骂自己蠢了。
千重从未想过,是千晏庭等不及了,竟再次把林忍冬拉进千家这个烂泥潭。
林忍冬不是主动回梧城,而是不得已,而是身不由己。
千重以为,哪怕是恨,至少在林忍冬心底还留有痕迹……
隐秘的期待宣告破碎,愤怒到了极致,千重反倒冷静下来,回身沉入沙发,撩了一把头发,把散落的刘海撩了上去,露出依旧鲜艳的红痣。
“我明白了。”千重疲惫地抹了抹脸,许是呛了凉风的缘故,嗓音略微沙哑:“你走吧,剩下我会解决,不会再有人打扰你。”
“我会尽快搬走。”顿了几秒钟,还是补了一句:“你,以后少回梧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