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狂风暴雨,今天倒是好天气。
千重离家之前,先把季家的窗帘晾了,想想又拍了张照片,跟林忍冬报备平安。
没等到林忍冬回复,千重略微遗憾,带上门,往医院去。
千老爷子住在合景的私人病房,病后没再回老宅。
到病房,先敲门,等到老爷子应声,千重这才推门。
“爷爷。”老爷子正煮茶,千重顺势接过,熟练操作。
“来了。”老爷子语调平平,瞧不出怒,更看不出喜,所有情绪都被压在看不见的地方。
千重专心泡茶,茶香四溢。
老爷子以喜爱清静为由,拒绝了所有人的探视,这也是千重事发后和老爷子的初见。
茶好,千重奉上。
老爷子唇角带笑,却没有动作。
千重抬眸,表情并未因爷子的态度有所变化。
僵持片刻,老爷子浅尝,继而重重放置茶杯,茶水飞溅。
千重平静地抚去落在面颊的水渍,“爷爷,气大伤身。”
“说吧,你想要什么?”老爷子目光如炬,轻易看穿千重的意图。
千重这才抬眼,和老爷子对视,很轻很轻地扯起唇角。
五年,千重拼上全力,一点点拿到实权,足够跟千晏庭分庭抗礼,才着手把千晏明千晏庭的事情捅到老爷子面前,专门为千晏明设计了一出请君入瓮,在老爷子面前漏了底。
从前没得选,千家现在,又不止他千晏明一个。
“爷爷,我需要您的支持,我想为您分忧。”千重笑容克制,带着恰到好处的真诚,又极为张狂,“我不允许任何人,成为千家的阻碍,谁都不行。”
老爷子想要继承人,千重就送给他一个优秀的,无法拒绝的,继承人。
老爷子若有所思,极为认真地注视千重,仿佛在打量一个令他满意的物件,片刻后松了神色。
“什么时候开始布的局?”老爷子心平气和的,宛如方才冲千重发脾气的人不是他。
千重今天来,便做好了和老爷子坦白的准备,平视回去,“很早。如果爷爷一定要追溯源头,是我撞上去那天。”
再次为老爷子添茶,千重轻轻一笑,“您说得对,心软不是什么好习惯,所以我改了。”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还有别的选择呢?我不同意呢?”老爷子骤然沉声,压迫感十足。
千重丝毫没有被吓倒,不卑不亢,“您只有我。或者,看着他拉上千家沉沦,成为笑柄。”
老爷子眼神森然,如寒刀锐利,嗓音沉厉:“你这是在威胁我!”
“我在请求您。”千重笑意不变,慢条斯理地扬了一下眼尾,看似卑微的语调,又带有绝不退让的强硬,“如果您一定要认为这是威胁的话,虽然委屈,我也不能反驳。”
敢正面和千晏明宣战,意味着早已拥有足够多的筹码,但千重暂时,还不打算和老爷子叫板。
同为千家人,千重最大的优势在于——他,不在乎千隆,不在乎千家。
千重不在乎玉石俱焚,但这到底最最最,最下策,老爷子下场,他还是会难办许多。
老爷子不再收势,气势猛涨,千重不接,只安静地品茶。
茶香在唇齿间铺展开,“爷爷,您说的,喝茶得静心。”
下一瞬,老爷子又恢复那般慈祥模样,话锋一转:“怎么断定我没有别的选择?”
“当然,如果我有不为人知晓的亲叔伯,您还有选择。”千重自信从容道。
老爷子的亲生子,只剩下千晏明一个,这也是千晏明的底气。
接下来,又正式替老爷子解惑:“车祸那天,我说服医生多动了一个,小小的手术。”
很简单,成熟的,不会被千晏明本人察觉的,一个微型手术——结扎。
“我得保证,我和千意得是千家唯二的继承人。”千重抬了抬眉,理所应当,“您教的,该狠下心时,就得狠下心。”
轻轻笑了一声,语调微扬,竟在求夸赞:“爷爷,您说,我做得好不好?”
如果说方才千老爷子只是在打量千重,那么现在就是完全的审视。
要知道,那年的千重,堪堪成年的年纪,瞒过了所有人,做下如此重大的,甚至称得上疯狂的决定。
“爷爷,您为什么不夸我?”千重摆出疑惑的表情,轻飘飘的话语里充满了反讽和挑衅,“是我做得不好吗?”
老爷子没回答,眼底渐渐汇聚一团类似自豪的光。
老爷子曾以为千晏明会是他的翻版,不想如今才晓得,千重才是像极了他的那个。
“你做得很好。”千老爷子终究是认同了。
千重得到想要的答案,对老爷子摆出恭敬姿态,“谢谢爷爷。爷爷,我只会比他做得更好。”
老爷子沉默良久,陡然生了慈父心一般,再次开口:“你想要他怎么样?”
“我没有想过,要他偿命。”千重回答得极为真诚。
这话不假。
千重要的是,让千晏明眼睁睁看着他在意的,一点一点被夺走,看着自己一点一滴失去,一步步滑向深渊,再为他递上绳索,让他抓让他爬,最后再砍断绳索,让他永远永远,待在深渊之底。
千重瞒着所有人,就为了这一刻。
从病房出来,等电梯期间瞥见落进来的阳光,千重拿起手机拍了张照片。
阳光很好,温暖热烈,很值得与人分享。
照片发出去,不过数秒便收到林忍冬迟到的回信。
一条很简短的通知消息:“已提前落地,不必来接。”
林忍冬没有提前知会千重,临时改签了机票,下飞机后才告知。
彼时,千晏明就坐在林忍冬面前的车内,车窗缓缓摇下,露出那张客气带笑的脸,“林小姐,又见面了。”
林忍冬在千晏明的眼神示意下,拉开车门。
“林小姐很守时,难怪阿姐那么喜欢你。”千晏明说起千晏庭,笑容真诚了许多。
但也许是暖气不够的缘故,林忍冬只觉得毛骨悚然。
千晏明昨晚联系林忍冬要见面,林忍冬很难不怀疑,千晏明可能是对千晏庭交给她的东西有了察觉。
故才有了这场见面。
林忍冬以为要费一番时间,才能知道千晏明到底想做什么,结果千晏明直接把人带到了老宅。
车子停下,林忍冬略带犹豫。
千晏明先一步下车,回头:“不是我想见你,是我阿姐想见你。”
从答应见面的那一刻,林忍冬便开始预测自己会面临什么,下车之前,摁了下手机屏幕,看时间。
老宅还是老样子,压抑肃穆,林忍冬对这个地方没有好印象,本能地排斥。
这次老宅里的人,比平时要少上很多,林忍冬看见邵姐,相互颔首算是打招呼,不动声色跟在千晏明身后,拐了一道又一道,停在某个房间门前。
千晏明抬手敲门,第一下便被里面的人破口骂回来:“要么放我出去,要么滚!”
千晏明笑僵了一下,很快恢复如初:“阿姐心情不好,林小姐别介意。”旋即再次敲门,“阿姐,林小姐担心待在房间里闷,特地,来看你。”
林忍冬始终保持缄默。
这次安静了很长时间,门把手终是“咔嚓”声响。
千晏庭一身真丝睡袍,浅浅扫了一眼,淡淡一句:“进来吧。”放了林忍冬进来,却拦住了千晏明。
千晏明仅顿了一下,稍稍推开,“我去让邵姐准备些吃的,待……”
千晏庭没给千晏明说完话的机会,强硬关上门,回身坐上沙发。
两两对视许久,都没先说话。
千晏庭粉黛未施,即便如此也是优雅的,视线转向林忍冬,似非似笑,说了句:“你倒是胆子大。”
居然敢出现在老宅。
林忍冬不否认。
五年,千晏明想做什么都有时间,偏偏什么都没做。
林忍冬不仅因为笃定千晏明不会拿她怎么样,还因为她已经不是从前,完全任人宰割的林忍冬。
林忍冬还是从前那副乖巧做派,“您第一次见我也这么说过。您还好吗?”
千晏庭带着笑缓缓摇头,然而笑意仅停留在眼尾的弧度,而未达眼眸,又沉了下去,“忍冬,不用……”
轻缓的敲门声打断了千晏庭的话,千晏庭起先没动,直到门外传来钥匙旋动的细微声响,她面上那般从容,被一点点剥落。
千晏庭主动开了门。
“阿姐,你喜欢的水果。”千晏明亲自送来水果。
千晏庭侧身让了一让,面无表情对林忍冬下了逐客令:“忍冬,见到我了,你可以离开了。”
“林小姐这就要离开了?”千晏明嘴角依旧挂着笑,轻柔的话音叫人不寒而栗,“阿姐,林小姐远道而来……”
“您怕是会错意了,她是来见我的。”
千重突然的出现,把所有人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林忍冬难免诧异。
千重对房间里的林忍冬安抚似的笑笑,勾了下手指,“林忍冬,我来接你。”
没人再开口说话,陡然安静下来,有了几分对峙的意思。
千晏庭望千重,千重看林忍冬,林忍冬忍住美去看千晏明,千晏明视线回到了千晏庭面上。
随着林忍冬的起身,微妙的平衡被打破。
千晏明面部肌肉不受控制地耸动,扯的唇角抽了几下,血丝慢慢长满了眼球,眸底涌起凶狠阴鸷的暗潮。
那副温和的假面,眼看快要维持不住了。
“晏明,我饿了。”千晏庭不带感情地扔下一句,先一步将所有人甩在身后。
千晏明像是突然被注入镇静剂,猛地惊醒,再次覆上假面。
但假面已然有了裂痕,更接近于皮笑肉不笑。
千晏明对林忍冬始终留有余地:“林小姐,慢走。”
千晏明的话音尚未落地,千重踩着尾音攥紧林忍冬的手腕,力道凶狠,不由分说地拖着她穿过廊亭,一路拽回车上。
千重沉目抿唇不言语,发动车辆,车子缓缓驶上大路。
林忍冬想说点什么来缓解气氛,却先发现千重的右臂在发颤,牵动了手指,指尖都在颤抖。
林忍冬思忖良久,把话咽了回去,搓了搓手,把手心整个搓热了,伸手去捂住千重的手。
第一次千重掰开了她,第二次亦然。
于是第三次,林忍冬干脆拖着千重的手来到副驾驶,将他的手掌牢牢抓住,这样尤嫌不够,再次把手指又扣入了指缝。
那细密的颤动渐渐停止,惨白的面色开始有了红润的迹象。
保持这样僵持的姿态,到季家楼下,林忍冬松开了。
隐忍的怒即将冲破理智,千重阴沉了一张脸,是林忍冬从未见过的神色。
千重在林忍冬下车前绕到副驾,复刻方才在老宅的动作,钳制住林忍冬,一言不发领着人乘上电梯。
好巧不巧,又遇上火灾那位好心人。
大概是瞧着两人之间氛围实在不好,好心人下电梯时回眸看了一眼,对林忍冬比了个打电话报警的手势:“需要帮忙吗?”
林忍冬顾不得手腕被掐得生疼,瞥了一眼千重,只得一派云淡风轻地解释:“谢谢你,我没事。”
好心人仍旧欲言又止,不过千重轻飘飘一眼,那人被吓退了一步,电梯门适时合上。
叮——
楼层到了。
下了电梯林忍冬试图挣脱,“我到家了。”
却不承想,千重会不管不顾,硬生生把人带到他家门口。
单手寻钥匙开门费了一番功夫,好在门顺利打开。
进了门,千重没再回头,反脚一蹬,大门嘭一声合上。
“可以放开我吗?”林忍冬再次挣扎。
千重猛地发力,林忍冬甚至来不及发出惊呼,短暂的失重感消失,下一秒她人便被狠狠地扔进沙发。
沙发是软的,即便千重用了力,林忍冬也没有感觉到多少疼痛感,更多的只是惊吓。
比惊吓更多的,是委屈。
林忍冬眼眶很快汇集了满眶的泪,“千重,疼——”
林忍冬一开口,千重乍然红了眼,欺身而上,限制她的行动。
千重在怕,在怒,在恨,然对上林忍冬,这些激烈翻涌的情绪,就像被强行摁下了暂停键。
什么法子都使不出来,千重浑身都在发抖,随即整个人塌下去,像是被逼入了绝境,喉咙里滚出无望的嘶吼:“林忍冬,你恨也好,撒气也罢,想做什么都冲我来!”
“你不要招惹他们!”
“林忍冬,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害怕,害怕因为我的自负,我的一时疏忽……”
没能护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