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理了一上午的工作,千重揉了揉太阳穴,刚走到窗前,打算换个心情,有人推门而入。
不经过秘书直接进办公室的人,唯一个戚与杨。
“敲门啊。”千重回眸,略显无奈。
戚与杨懒懒地回:“下次一定。”
回回都说,次次都不改,千重习惯了。
“谢家怎么你了?兜这么一大圈,不嫌累。”戚与杨占了千重的位子,半撑着头,“搞不懂你,到底是想谢家好呢?还是想弄他们,费这么大劲儿。”
千重起先没拿谢寻成当回事,谁想林忍冬这几个月每次回梧城,都特地留出时间见谢寻成。
千重一次又一次提醒林忍冬,谢寻成不是什么好东西,然而林忍冬却在某次制止他,自嘲地笑了一下,“我又是什么好人?”
千重明白林忍冬为什么有这一说,想反驳他认识的林忍冬是个很好的人,但林忍冬先摆了摆手,俨然不想他多管。
“我会自己看着办,谢谢小千总提醒。”
千重一遍又一遍试图说服自己:林忍冬是有意的,故意的。
只是,他失败了,因为千重认识的林忍冬,不屑玩如此低劣的把戏。
千重不舍得对林忍冬动手段,对谢家倒是无所顾忌。
千重花了两个多月时间,很有耐心地一步步撒网,在谢家的命脉外套了一圈绳子,而这一切,从头到尾,没有一点千重本人的痕迹。
只是防患谢寻成有别的心思。
一个谢家而已,千重还不放在眼里,不过是不希望让林忍冬晓得,是他在背后。
“哥,你辛苦了。”为表诚挚谢意,千重亲自倒水沏茶,端到戚与杨手边。
戚与杨抿上两口,想了一圈,还是有哪里对不上,“不对,我记得谢寻成跟周一琦有那么点关系。”一言难尽,“你这,爱屋及乌到这份上了?”
“他俩没事。”千重澄清,“各取所需。”
戚与杨猛地站起身,仿佛千重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大事,“这我都不知情,你怎么知道的?你瞒着我有别人了?”
千重无语,唇向一边挑高,卖关子:“你猜。”
戚与杨对林忍冬来回梧城知情,却不知她的目的,千重也不让他过问,听千重这语气,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林忍冬?”
千重笑了,点点头,认下。
戚与杨没眼看,被酸倒了牙,“明天中午俱乐部小孩儿冠军宴,记得来。”
“明天不行。”千重拒绝得干脆,不等戚与杨问,自己又答:“老爷子让我回去。”
若是换了别的事,戚与杨怎么招也要缠人千重露个面,偏偏是老爷子。
戚与杨识趣:“行吧,走了。”
随着戚与杨的离开,办公室再次寂静。
千重略感疲惫,提不起工作的兴致,打开和林忍冬的聊天框,翻到很久很久以前,笑意缓而慢地爬上眉眼。
想到某人,想到那个人在世界上某个地方存在着,以她想要的方式生活着,那些于他而言不能忍受之事,好像也变得可以忍受了。
就像从知道千晏明和千晏庭真实关系那天,千重无时无刻不在忍受,荒唐,荒谬,荒诞的一切。
老爷子生日宴上,林忍冬撂下狠话离开,千重独自在房间里待了许久。
沉默不是认同,而是疯狂在盘算,该怎么才能挽回?
千重只有一个念头:他可以永远被林忍冬当成疯子,只要——林忍冬留在他身边。
没有人来寻他,所有人很有默契,直至生日宴结束,千晏庭来敲门。
千重头也没抬,冷冷地赶人:“出去。”
“我可是特地来关心你。”千晏庭带上门,沉身坐上沙发,极具风情地挑了下长发,“啧啧,彻底分手了?真狼狈。”
千重终于掀眸,同时发出轻嗤:“看够了吗?看够了,就滚吧。”说着从地上起身,沉默着拍了拍。
千晏庭撑着头,不赞同地摇了摇,“你现在应该很恨我,还有其他人吧?还在想怎么才能让林忍冬回头看看你。”
千重怒极反笑,继而平静下来,“我不应该吗?”
千晏庭骤然沉目,难掩讥讽:“做这个样子,倒是显得你多无辜。”
“我现在不想和你说废话。”比起跟千晏庭说废话,千重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真不识好人心。”千晏庭手指轻点沙发,发出哒哒的声响,片刻后,“你们千家人,还真是一脉相承的,令人恶心。”
千重开门的动作一顿,回身反唇相讥:“都是千家人,你有多清白?”
“清白?”千晏庭仿佛听到什么好笑的东西,笑得停不下来,“我可没有这种东西。”
好不容易止了笑,千晏庭恢复平日里的冷傲,眼神示意千重回来,坐到她对面,“既然他们不给,那么我来。”
“我给你一个选择的机会,怎么样?要不要。”
“什么意思?”千重不相信千晏庭的说辞,没动。
千晏庭再次拿眼神扫了一眼椅子,“你这样很不乖,我不喜欢。”
千重思忖片刻,回身坐好。
“这样才乖。”千晏庭满意地点了点头。
千重淡淡地回:“说吧。”
“秘密。”千晏庭手指比在唇前,“怎么能随随便便告诉你。”
千重感觉到被戏耍,猛地走向千晏庭,死死钳住她的手腕,咬牙切齿:“你耍我!”
“年轻人要有耐心。”千晏庭轻轻拍拍,千重没松,她便放弃了,“秘密,得自己看。”
于是几天后,千重在暗处亲眼见证,千晏明半跪在千晏庭面前,“阿姐,我爱你,我最爱你,我只爱你。”
千晏明深爱的人,是他名义上的姐姐,千重的姑姑不是亲姑姑,千重以为的真相从来不是真相。
饶是千重,也不免大脑宕机。
石子落入,静止的湖面打破,然后继续向深处坠落,最后就连落地的声响,也被深渊大口吞噬。
“他,爱你?”千重笑得疯狂。
“是控制。”千晏庭纠正了千重的说辞,扯了个不算笑的笑,尾音化作一声轻叹:“以爱为名。”
千重胃猛地下坠,随即又被高高抛起,干呕。
千晏庭对千重的失态熟视无睹,“这就是,你一直想知道的,真相。”
千重被真相砸得懵了,以至于问出自己都不相信的问题,“爷爷知道吗?”
千晏庭听到笑话似的,闷笑,“老爷子在意的,只会是千家人,不是我。况且,他怎么敢让老爷子知道?”
千老爷子把千隆看得比命都重要,否则怎么会,对千晏明和千重都那么苛刻。
“他极其贪心,要名利,也要我。”
所以死死拖住不放手,不给名分也不许她有名分,更不准,她不爱他。
“从来没有什么白月光,初恋不过是初恋而已,套上白月光这个美丽的假面,来掩盖一个不能为人知的秘密。”
千重良久后清醒过来,妈妈拨出的最后三十一通电话,自始至终都不是为了求救。
真相终于大白,千重第一时间想做的,是和罪魁祸首同归于尽。
然而千晏庭阻止了他。
“我恨这个人,恨不得杀了他。”红色蛛丝布满眼底,千晏庭捧着空气,状若癫狂:“但我不甘心,我不甘心!”
“这个结局太容易了。我要他痛苦地活着,凭什么他那么轻易地,毁了我的人生?”
千晏庭忘记了,同样被搅乱了人生的,还有林忍冬。
千重最终放弃,不是因为千晏庭,而是因为林忍冬。
“为什么是林忍冬?”最后的最后,千重还是想知道理由,
所有人都称不上一句无辜,唯独一个林忍冬。
千晏庭罕见地愣了,旋即无力地捂住眼,笑了,“因为我蠢,我在试图寻找一个,美丽的替代品。”
“你想逃?所以……所以……”
千重一点点褪到墙边,缓缓地沿着墙根无力地蹲下,双手用力搓了搓脸,除了笑,做不出一点其他表情。
笑着笑着,眼泪便冲了出来,化作大声的呜咽。
“所以我们都是加害者,所以,所以,唯独她是无辜,所以我……”活该,失去她。
“所以,你还想要留下她吗?”千晏庭敛了笑,更添了几分凌厉,嘲讽:“留下一个专属于你的,雀儿。”
偌大的别墅,骤然安静下来,暖黄色的灯光非但没有温度,落下来拉出长影,反倒愈发阴森可怖。
千重轻轻抬起眼,目光里不再留有一丝感情,“你管得太多了。”
离下班还有一小时,天色突然变得黑沉沉,看起来像是要下雨。
千重迟疑片刻,收好笔记本,提前回家。
幸而提前翘了班,千重到家刚关上为绿植们打开的窗户,暴雨倾盆而下,砸在玻璃窗上咚咚作响。
林忍冬像是时刻关注梧城的天气,消息随即而来,“回家关窗了吗?”
不是关心千重,而是关心她的绿植们有没有遭受风雨。
林忍冬特地给了千重季家的钥匙,请千重帮忙照顾,谢寻成特地为她搜罗的各类花哨小玩意儿。
千重拍了照片。
窗帘被风搅得乱七八糟,“宝贝们”十分平安。
“在家?”林忍冬回得迅速。
“在家。”千重拖了地,把窗帘卸了下来扔进洗衣机,听着“嗡嗡”作响的轰鸣,蓦地生出奇怪的安宁感。
再瞥一眼,林忍冬没回复,忍不住多问了一句:“你呢?”
林忍冬回了一个小视频。
视频里是西西和缪尚云的女儿云开,两个小孩儿你不让我,我不让你,大眼
瞪小眼。
高云开眼睛瞪累了,手快给了西西一爪子,西西被抓疼了,转脸眼泪汪汪跟林忍冬告状。
“正在调解内部矛盾。”林忍冬配了一本正经的文字,又跟了挠头的表情。
千重忍俊不禁,笑音从唇边溢出。
没多久,林忍冬再次发来消息:“明天有空吗?我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