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与其说是整个矮人长老会达成了共识,不如说是大势所趋下的妥协。
最终的决议充满了一种近乎悲壮的谨慎:由多多西带队,挑选出十个精英矮人,作为刺探人类世界的“先遣角”。
这十人的名单,是由族长与几位最德高望重的长者在神圣的锻造砧前一笔笔抠出来的。其中有三个是和多多西差不多年纪的中年矮人,他们分别代表了族内的保守派、激进派与务实派,负责沿途监督与评估人类的真实意图;剩下的七个,则全是族里最年轻、最强壮的青壮年小伙子,包括多多西大哥的那个大儿子,多马特。
挑选这些人的首要标准,不是他们的铁锤挥得有多重,而是他们拥有□□如花岗岩般的意志。每一个人都曾对着祖先的遗骨发过毒誓:哪怕将来一跨入地表就被人类贵族活捉,哪怕在阴暗的铁牢里遭受最严酷的剥皮抽筋、言行拷打,也绝不会轻易透露半个关于族群巢穴所在的坐标。
他们抱着随时为族群断头、牺牲的觉悟。在收拾行囊时,却也同时不可遏制地涌动着对地表世界的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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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上回程的那一天,清晨的寒雾还未散去。
晋宇在营地前利落地扣上了冒险背包的最后一个黄铜锁扣。当他转过身时,刚好看到多多西领着那一排粗壮、沉默却如钢铁般沉稳的队伍,踩着落叶一步步走出森林。
对此,晋宇清俊的脸上没有露出半点意外的神色。
从过去几次短暂的探□□谈中,他早就推导出了必然的结果:人体是需要盐的。无论是碳基生命还是这个世界的神秘非人类种族,钠离子在体内的电位平衡与神经传导都是不可缺少的。矮人退居人类社会太久了,无论之前他们存储了多少盐,或者找到什么盐井,也是到了他们不得不选择向外走的时候,否则,就只能在内卷的物资匮乏中走向灭绝。
“一共十一个人吗?非常完美的数字。”
晋宇微微一笑,甚至没有多说一句客套的废话。他只是拉开背包的侧袋,从里面抓出了一小把花绿的地球硬糖,挨个分发到了这十一个矮人那布满老茧、厚实粗大的手掌心里。
不多,每个人也就三五颗的样子。
但对于这些一辈子踩着地底泥泞、呼吸着硫磺与铁锈味的矮人们来说,这几颗裹着亮晶晶玻璃纸的圆球,是他们生命中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跨出黑暗、与人类建立□□接触的凭证。
更重要的是,他们收获的不是百年前先祖日记里记载的皮鞭与蔑视,而是来着长得很好看、地位很好的魔法师的好意。
人们常说,完美的第一印象能够极其有效地抹去后面可能发生的数次摩擦与不快。对于这些初入人世的年轻矮人而言,更是如此。他们像捧着神圣的矿石一样捧着那几颗散发着甜香的糖果,在塞进嘴里的一瞬间,那股纯粹、浓郁的甜意顺着舌尖直冲天灵盖,连带着那份对人类社会的畏惧,都被冲淡了大半。
不管是矮人还是人类,在生存问题勉强得到保障后,有一个更高维度的心理需求是绝对无法被忽视的——那就是自我实现。
他们在地底蚁巢里打造了无数精密的武器、削铁如泥的短斧、以及复杂到连齿轮咬合都严丝合缝的机械核心。可在那个狭小的洞穴社会里,每一个家族都会或多或少出几个锻造天才,人才多了,他们的心血结晶也就不再稀奇,最终只能窝在杂物堆里换取两块干瘪的魔兽肉。
但在长辈代代相传的古老告诫中,他们知道一件事:矮人一族的这种精炼才能,在人类社会中是被抢夺的、是被视若神明的奇迹。
“我们手里的锤子,是有价值的。”大侄子将糖纸塞进兜里,死死握着腰间的铁锤,年轻的眼睛里燃起了近乎滚烫的报复与野心。
在对未来的希望与对未知的忐忑交织中,这支奇特的小型队伍正式拔营,跟在那个黑发人类的身后,踏上了前往斯蒂芬公国伯爵府的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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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并不知道,在队伍刚刚走出荒原边界、进入安全商道的那一刻,一道黑色的闪电便已经从晋宇的肩头冲天而起。
是夜影。
这只拥有空间瞬移技术的强大精灵之神,在晋宇的拜托下,提前化作一道空间的涟漪,利用跨越空间的位移能力,瞬间跨越了足足需要步行两天的漫长路程,如一颗黑色的炮弹般砸进了伯爵府的书房,告诉厉树清矮人族的到达的时间。
而此时的伯爵府内,厉树清正穿着一身干练的暗纹骑士常服,有条不紊地调动着整个领地的防卫中枢。
在晋宇离开的这段时间里,这位年轻的掌控者已经用铁血且怀柔的手段,彻底将整个城卫队、包括主城进出入的所有城门守卫、以及方圆几十里巡逻的机动士兵全部洗牌,牢牢控制在了自己手里。
因此,当这群走得气喘吁吁、两腿发酸的矮人队伍在官道的拐角处,第一次迎面撞上一队骑着高头大马、巡逻临察的人类重装士兵时,预想中的冲突并没有发生。
相反,那些在日光下穿着亮银甲胄的士兵在看到晋宇的一瞬间,齐刷刷地勒住战马,翻身下马,极其整齐地行了一个毫无瑕疵的军礼。
这种尊敬,不仅是针对晋宇作为“伯爵伴侣”的世俗头衔,更是针对他作为一名强大、未知的魔法师,以及作为这群古老种族引进者的绝对敬畏。
这个贫瘠的小公国不仅曾被魔法工会所抛弃,更是在数十年间从未有过任何外来种族来此游历。这些巡逻的普通人类士兵看着矮人那宽阔的肩膀与精壮的胳膊,眼睛里闪烁着的不是敌意,而是单纯的好奇,以及对于传说中矮人神兵利器即将问世的期待。
一路上感受到的平视与尊重,让这群矮人挺直了粗短的腰杆。
当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落在城堡那古老的尖顶上时,伯爵府那扇沉重的黑铁大门,缓缓向他们敞开了。
那位穿着考究衣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老管家平静地站在台阶前。他的脸上没有任何看异类的歧视与惊诧,反而极其优雅地躬下身子,伸出戴着白手套的手,做了一个标准的请进手势。
他将这十一员矮人带到了伯爵府精心整修过的东翼下首客房。
“诸位贵客,这一路上辛苦了。房间已经按照主人的吩咐打理完毕,希望符合诸位的习惯。”
当房门被推开的那一刻,连同多多西在内,所有矮人都不可置信地揉了揉自己的大眼睛。
房间里的一切,床铺、圆桌、靠背椅、甚至是墙壁上悬挂的盥洗盆和毛巾架,全部呈现出一种极其诡异却让他们感到无舒适的比例。那是一套完全按照矮人一族平均一米三左右的身高,特地定制、等身感知出来的微缩版家具。
当晋宇第一次遇到矮人时,他就派夜影告知厉树清。
厉树清在接到消息的第一时间,就动用了领地内目前能调动的所有高级木匠。虽然因为时间太紧,这些家具都是赶制出来的,种类不算多,木料的打磨也略显粗糙,甚至算不上多么奢华的顶级质量。
但这种特意为你改变世界尺度的尊重,却像一记无声的重锤,狠狠地砸进了每一个矮人的心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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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后,伯爵府提供了热腾腾的浓汤与面包。
三四个年轻的矮人族被分配到一个小房间,而此时,所有人都在吃饱喝足后,偷偷摸摸地聚集到了多多西所在的最大那间主卧里。
壁炉里的松木烧得噼啪作响,空气里弥漫着麦芽的香气。
几个年轻的青壮年矮人一骨碌坐在矮椅子上,兴奋地拍着大腿:“多多西叔叔!人类世界原来这么高!还有那个床……天呐,里面的羽绒居然比大山里的苔藓还要软!老子躺上去差点以为自己飘在云彩里!”
“还有那些士兵,他们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能造出神器的隐世大师!哈哈,出来感觉真是太好了!”大侄子一边嚼着面包,一边兴奋地畅想着。
然而,坐在一旁、负责监督队伍的几个中青年矮人中,那两个坚定的保守派和务实派对视了一眼,眉头依旧紧锁。
“别高兴得太早,小崽子们。”一个中青年保守派冷哼了一声,用指甲掐了掐身下那缩小的木椅边缘,神色有些狐疑与担忧,“这些人类狡猾得很,我们一路上看到的,也许只是那个叫晋宇的法师故意演给我们的戏。先用这些定制的小玩意儿麻痹我们的警惕心,等我们彻底放松了,把族里的锻造核心图纸交出来的时候……他们就会暴露出原本的嘴脸,把我们一网打尽!”
“老子觉得不至于。”代表激进派的中年矮人立马拍了桌子反驳,“一网打尽?他们图啥?图我们长得矮还是图我们吃得多?要真想抓我们,那个法师在荒原里就能动手,何必费这么大劲大张旗鼓地把我们接进伯爵府?这叫诚意,懂不懂?!百年前是百年前,现在是现在!”
眼看着两个阵营的中年长辈又要吹胡子瞪眼地吵起来,务实派的矮人赶忙在中间当和福堂:“行了,都少说两句。哪怕真的是陷阱,我们之前也已经记下了沿途的三条撤退路线。老规矩,明天一旦开始工作,所有人交替轮班,随时保持警惕。”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队伍的核心,多多西身上。
多多西正坐在专门为他定制的宽大矮椅上,手里拿着一尊精致的银质酒杯。他看着这群因为生活突然改变而或忐忑、或兴奋、或多疑的族人,眼神里带着一种历经沧桑的坚定:
“行了,都把心放回肚子里吧。老子相信晋宇。别的不说,光是能让领地内的贵族管家和士兵连夜为我们这群粗汉子赶制家具,就不是一件能靠伪装做出来的事。这些人类愿意花时间尊重我们的身高,这就是他们的诚意。”
多多西扬起酒杯,红通通的酒糟鼻在火光下闪闪发亮:“都给老子把精神头支棱起来!明天开始,拿出你们的看家本领!我们要用事实告诉这帮人类,矮人族的铁锤,配得上这份等身的尊重!”
“噢——!!”
年轻的小伙子们压低声音兴奋地欢呼着。在这一刻,关于未来的恐惧终于被驱散,他们开始疯狂地想象着接下来的日子里,如何在这个庞大的人类世界里大展身手、用一块块精钢折服所有人,然后带着成箱成箱白花花的精盐和甜滋滋的糖果,在全族人的羡慕中、光荣地回到族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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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伯爵府顶层的幽静主卧内。
厚重的丝绒窗帘将冬夜的寒风彻底隔绝在外,房间内只留了一盏微弱的魂导壁灯,晕染出暧昧而温暖的橘黄色光圈。
长途跋涉的疲惫在这一刻仿佛被无限放大。晋宇刚刚推开主卧的房门,甚至还没来得及卸下外衣,一缕熟悉的冷冽长发香气便已经裹挟着滚烫的温度,从黑暗中毫无征兆地扑进了他的怀里。
“……你迟到了两天。”
厉树清那双在平日里冷静、铁血的深邃眸子,此时此刻却仿佛燃着一团能将人融化的幽火。他死死地圈着晋宇的脖颈,将整张脸埋进黑发人类有些风尘仆仆的衣领间,贪婪地呼吸着那股属于对方的、混杂着荒原草药与泥土的清冷气息。
这么多天里,他坐镇城堡,面对的是无数政务的勾心斗角、军队的清洗更迭,每一分每一秒都在理智的边缘如履薄冰。只有在这个人面前,他才能卸下所有的防备与伪装。
“路上为了照顾矮人的步伐,稍微放慢了行程。”晋宇顺从地反手搂住爱人的腰肢,感受着怀里那具微微颤抖却又坚硬如铁的躯体。
他低下头,嘴唇惩罚性般地在厉树清泛红的耳垂上轻轻咬了一下,声音低沉而带着一丝久违的沙哑:“不过,看在我带回来的惊喜还算让你满意的份上,伯爵大人,是否愿意免去我的怠惰之罪?”
“那得看你今晚……拿什么来补偿。”
厉树清低笑了一声,那双长年握剑而长满薄茧的手,带着不容拒绝的掌控欲,一把扯开了晋宇最外层的防风纽扣。
小别胜新婚的干柴烈火,在无声的黑暗中轰然引爆。不需要多余的言语,在这个充满变革与未知的新时代前夜,两个来自不同维度的灵魂在剧烈的沉沦与索取中,将彼此的身心深深地烙印进对方的骨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