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这些从未去过人类世界的年轻一辈，眼里没有老一辈的仇恨与恐惧，反而充满了对外面世界近乎狂热的好奇。

“喂，多多西大叔带回来的那个东西，真的是盐吗？怎么比雪还要白？”一个皮肤黝黑、手臂上满是烫伤老茧的年轻小伙卡卡小声嘟囔着，顺手摸了摸自己腰间刚打磨好的一柄精钢短刀。

他的眼里闪烁着渴望被认可的光芒。在这暗无天日的地下蚁巢族地里，他们每天挥汗如雨地打铁，可最得意的作品只能在族内互相换几块干肉。他们多希望自己流血流汗打造出来的武器、自己引以为傲的锻造技术，能够被外面的大世界看到，被认可，被赞美！

在一个洞穴里，住着扎扎实实的一大家子人。

在矮人一族的传统中，这种家族式聚居非常常见。由于他们长年面临着严酷的生存环境，且随时准备在遭遇灾难时由年长者断后牺牲，因此矮人极度重视亲情。他们会倾尽全族或全家人的力量，共同抚养血脉后代。不管是亲生的儿女、年幼的兄弟姐妹，还是年迈父母留下的侄子侄女，只要流着相同的血，就会在一口锅里吃饭，在一座炉子前长大。

多多西这一辈子都奉献给了他挚爱的锻造事业。他性格跳脱、热爱冒险，为了追求极致的矿石与技术，他终生未婚。但他对哥哥的孩子、以及年幼的妹妹，却疼爱到了骨子里，平日里省吃俭用攒下的好东西，全塞给了这帮小家伙。

“咯咯咯，吃！吃这个！”

一个约莫只有两三岁、浑身脏兮兮的矮人小孩，正光着屁股在阶梯上无忧无虑地爬行。

他太小了，根本无法理解大人们口中所谓的“物质匮乏”、“族群危机”是什么概念。他只知道今天阿大和阿妈不吵架。小家伙晃了晃脑袋，乐呵呵地伸出肥乎乎的小手，从小石缝里掏出了一只肥硕的、还在蠕动着灰色足肢的地下盲蝉幼虫。

等到多多西回到家中，小孩迈着蹒跚的步子，啪叽一下扑到正在生闷气的多多西大腿上，扬起那张沾满泥土的小脸，傻笑着把那只高蛋白的肥虫子往多多西嘴里塞，想要和这个刚回家的阿叔分享他今天找到的最珍贵的“美味”。

多多西看着这个天真烂漫的孩子，又看着他微微有些虚胖浮肿的脚踝，那是长期吃毒盐、缺营养的先兆。

多多西的心脏狠狠地揪了一下。

在所有人当中，他是唯一一个真正直面过晋宇的人。在那个黑发人类的眼睛里，多多西看到了连神明都没有的平静与包容。他打从心底里信任晋宇，他愿意成为那个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带着族人走出这片荒凉的坟墓。

可是他又深深地恐惧着。他害怕因为自己的鲁莽和对美食的贪婪，会像百年前的先祖一样，将这些无忧无虑的孩子、这些热血的小伙子，再一次带入万劫不复的人类地狱。

此时，多多西正坐在火炉旁，粗短的双手死死抱着分到的小小一戳精盐，眼泪吧嗒吧嗒地顺着他红通通的蒜头鼻流下来，渗进了那脏兮兮、乱蓬蓬的灰色胡须里。

既然害怕，为什么不听听自己哥哥的意见？

一个沉稳身影走进洞穴。来人身材同样不高，但肩膀极宽，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补丁摞补丁却异常干净的翻毛皮袍。他的头发和胡须已经花白，脸上刻满了被岁月和重担压榨出的深深沟壑。

这是多多西的大哥。

大哥不是个在锻造技术上有多大天赋的矮人，甚至在整个部族的工匠里显得有些平庸。但他却是这个大家庭里最坚固的顶梁柱。在当年的那场大逃亡中，父母不幸牺牲，是年纪尚长的大哥，用那并不宽阔的脊背，一把拉扯大了多多西和年幼的妹妹；成家后，他又辛辛苦苦地养育了自己的几个孩子。

那些年岁里的苦难、饥饿与沉重的负担，没有将这个踏实的矮人压垮。反而因为见过了太多的生死与责任，让他历练出了一种超越普通矮人的开明与豁达。他自己经历过惨烈的逃亡，对外面那个充斥着背叛与血腥的人类世界没有半分好奇，他此生最大的愿望，就是守着这片地底，过安稳平淡的日子。

但是，他懂自己的弟弟，也懂自己的大儿子。

大哥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到火炉旁，在多多西身边坐下。他粗糙的大手拍了拍多多西剧烈颤抖的肩膀，眼神平静而温和。他也听说了最近长老会上那场快要把穹顶掀翻的争吵。

“多多西，”大哥看着火光，缓缓开口道，“你相信那个人类吗？你觉得……那个人类是可靠的吗？”

多多西浑身一震。他抬起那张沾满泪痕的老脸，看着大哥那双包容的眼睛，张了张嘴，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他无法从逻辑上向大哥证明一个只认识了十几天的人类是绝对安全的。但回想起晋宇坐在篝火旁时那毫无偏见、严谨而平视的眼神，以及那干净到没有一丝杂质的白盐，多多西没办法自欺欺人。

他沉默了。而这种沉默，在长兄如父的大哥眼里，实际上就已经是最好的承认。

“那就去吧，多多西。”大哥宽厚地笑了一声，眼角的皱纹像菊花一样绽开，“不要让你的人生留下遗憾。”

“大哥？！”多多西猛地抬起头，铜铃大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当年的那场大逃亡，你还太小，记不得多少事情。但我记得。”大哥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对往事的唏嘘，“外面的世界确实很残酷，但那个人类既然对你表现出了善意，就说明时代或许在改变。更何况，你的锻造能力是我们家最棒的。你的技术，足以帮你站在人类世界的顶端。”

大哥伸出手，指了指多多西怀里的精盐：“如果那个人类能一直持续地对你好，那么，你就能通过他，在人类社会里彻底为我们家、甚至为我们族群，钉下一颗钉子，找到一个真正的位置。”

说到这里，大哥转过头，看向坐在山洞阴影里的一道年轻身影。

那是他的大儿子，如今年轻一辈中数一数二的锻造佼佼者。

大儿子从小就崇拜他的多多西叔叔。在小家伙眼里，多多西叔叔不仅拥有全族最精湛的铁角精铁锻造手艺，更拥有不畏艰险、敢于偶尔走出族地去探索荒原的伟大冒险精神。大儿子长年累月地生活在这暗无天日的地下蚁巢里，虽然知道这里安稳，但他的灵魂渴望去冒险，渴望去探索那个未知的、广阔的大世界。

“还有这小子。”大哥看着自家的长子，自嘲般地摇了摇头，“这小子的心思，早就跟着你飞到地面上去了。”

大儿子听到父亲的话，猛地从阴影里站了起来，一双年轻的眼睛里燃起了炽热的火光：“阿大！我……我想跟着叔叔出去闯一下！我不想一辈子待在黑漆漆的地底打铁！我想让外面的世界看看，我打造的刀剑不比任何人差！”

“老实坐着，听老子把话说完。”大哥瞪了儿子一眼，语气虽然严厉，眼神里却全是属于父亲的温柔。

他重新看向多多西，神色变得无比严肃且认真：“多多西，我相信你的判断，所以我同意这小子跟着你一起去。跟着那个人类，进入人类社会。”

“大哥，那长老会那边如果不同意……”多多西有些焦急。

“不管将来长老会讨论出的结果是怎么样的，是走是留，我都支持你和这小子出门。”大哥打断了弟弟的话，他的声音掷地有声，带着长兄的决断。

他伸出布满老茧的双手，一手按着弟弟，一手拉过大儿子，一字一顿地说道：“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将来有一天，外面的世界真的变了，你们在人类那边遭遇了不测，回不来了。那么留在这里的弟弟妹妹，还有剩下的孩子，我这个做大哥的、做父亲的，会拼尽老命，好好地把他们抚养长大。”

大哥站起身，走到洞穴最深处的石壁前，从一个隐秘的石匣子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了一本用厚重兽皮缝制、边缘已经磨损得极为厉害的古老本子。

那是他们家族世世代代传承下来的记录本。

在大山深处，没有史官为平凡的矮人著书立传，他们只能用烧焦的炭笔，在自家笨重的兽皮本上，亲手记下每一个家人的生卒与足迹。

“我们会在自己家族的记录本上，工工整整地记下你们的名字。”大哥抚摸着那粗糙的兽皮封面，转过头，眼眶微红却带着骄傲地看着他们，“记下我们家，有两个最勇敢的铁匠，在族群最困难的时候，替所有人去人类的世界摸索道路。”

炉火噼啪作响，将温暖的红光镀在三人的脸上。

多多西死死地咬着嘴唇，重重地对着大哥点了点头。他眼底的恐惧在这一刻被家人无条件的信任与支撑彻底驱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

距离晋宇给出的十天期限，只剩下最关键的两天了。无论地底的古老议会最终会吵出怎样的结果，两代人已经在大哥用肩膀扛起的避风港中，做好了向地表进发的全部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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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地面的荒原营地中。

晋宇并没有坐在原地等待矮人族的答复。他按照既定的科研计划，继续带着夜影向着更广阔的未知区域推进、探索，采集着各种奇特魔植的胞子样本。

不过，他在临走前给多多西留下了准确的最后通牒：他将会在定好的时间，结束这片荒原的考察，启程返回斯蒂芬公国的主城。

矮人族必须在十天内做出最终的决定，是否要跟着他一起回到那座城堡。

虽然从理论上讲，矮人族也可以在未来自己去公国寻找晋宇。但在这个斯蒂芬公国数十年来基本没有矮人活动，一队毫无身份证明、长相奇异、又携带着大量重型武器的矮人如果公然走在人类的官道上，用不了三天，就会引起沿途的奴隶商贩、贪婪的佣兵团的注意。

而如果选择跟着晋宇，这个拥有新晋伯爵夫人的头衔、且背后站着公爵势力的权贵一起进入人类社会。这些异族将会获得一块最坚固的合法护身符，避免掉一路上所有不必要的血腥麻烦。

荒原的夜风依旧凛冽。晋宇在笔记本上敲下了今天最后一行关于“魔力植物根系重力感应”的实验结论，随后合上电脑，转头看向远方隐匿在夜色中的山脉。

他放下了诱饵，展示了等价交换的筹码，也给出了最安全的通道。现在，就看这群住在地底的矮人族，有没有勇气为了生存，跨出这决定命运的一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