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也是在这一天晚上,就着微弱的篝火,历树清第一次对晋宇吐露了他如今在异界所顶替的这具肉身的真正核心身份,以及那狗血的宫斗内幕。
在这个封建且笃信神灵法则的伊始大陆,传统的律法是绝对不允许离婚的。
“我这具肉身的生父,也就是那个偏远公国的老公爵。当年为了跟第一任妻子离婚,甚至不惜冒着和整个魔法工会高层彻底断绝关系的巨大风险。”历树清冷笑着,语气里满是对贵族门阀的嘲弄:
“因为我这具肉身的生母,出生于一个古老的正统魔法世家。虽然她只是家族里一个不怎么受重视、被边缘化的放弃女儿,但她被公爵离婚这件事情,在那个极度好面子的魔法家族眼里,无异于奇耻大辱。可最后,我那生父还是硬生生把婚给离了。”
在这片大陆的贵族法典里,身份的阶级极其严苛。
他的大哥,是名正言顺、在婚书见证下出生的婚生子,拥有第一顺位公爵继承权。而历树清如今的身份,就尴尬到了极点。
“在我父亲和母亲还没正式离婚之前,他在外面就已经有了一个儿子,也就是老三。”历树清的眼神一片冰冷,“因为那个孩子出生时,我父母还没离婚,所以老三在法律上是私生子,一辈子被剥夺了公国爵位的继承权。而我……则是老头子和我母亲在离婚前怀上的。”
“但尴尬的是,当我出生的时候,他们两个人已经彻底离婚了。因为我的长相跟我那个公爵父亲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所以老头子顶着巨大的压力,勉强给了我一个合法的婚生次子的尴尬身份。”
然而,原本这种稳定的制衡,随着时间的推移,在最近几年彻底崩盘了。
“现在,那个老头正在迅速衰老,已经是风烛残年。而我的那位大哥,在两年前的一场对魔兽的开拓战中受了极其严重的内伤,几乎丧失了生育能力和战斗力。”历树清看了一眼在窗边跟着山姆玩石头的小侄子和小侄女,叹了口气:
“这两个小家伙,是他跟封地里一个落魄贵族女子结婚生下的嫡系血脉。现在的问题在于,如果我大哥因为伤重,死在了我那个老公爵父亲的前面,那么在法律序位上,我这个拥有合法身份的二弟,将顺理成章地成为公国的第一顺位继承人。”
晋宇敏锐地捕捉到了里面的凶险,推了推眼镜:“所以,你的那位继母,也就是私生子老三的母亲,希望这种事情发生?”
“嗯。我的身份有很大的操作空间。”历树清冷哼了一声:
“那个女人,在几年前用尽手段,又给老头子生下了一个儿子。那个小儿子今年才六岁,由于是在合法婚约期间出生的,他目前是公国名正言顺的第三顺位继承人。如果我大哥死了,我的婚生子身份被否掉,那这个小儿子就是第一顺位继承人。”
“但如果我那个老爹死在大哥前面,大哥继承了公爵,那么这两个年纪还小的小侄子、小侄女,在顺位排序上,死死地排在我和那个六岁小儿子的前面!”
在这个世界,虽然女性继承爵位并不被军功贵族们所鼓励,但在神圣的血脉继承人序位法典里,女性依然拥有不可剥夺的排位。只不过无论年龄大小,女儿总排在儿子后面,而哥哥可以因年纪优势排在弟弟前面。
“所以,我那个继母这几年在公国府里简直快要疯了。她一直在背地里挑拨我和大哥之间的兄弟关系,目的就是想借刀杀人。要么,是逼着我造反杀掉大哥背上弑兄的罪名被剥夺继承权;要么,就是逼着我冷眼旁观,不要把这两个被掳走的小侄子、小侄女救回来。”
历树清的眼神里闪过一抹穿一切的通透:“只要这两个奶娃死在外面,大哥一死,小弟上位的可能性才会增加。但目前的状况来看,我哥和老爹的身体状况都快撑不住了。我哥让我去救孩子也是对我的考验与放手,如果我顺利救回他们,一旦我哥撒手人寰,他希望由他的亲儿子继位,而我这个二弟,则作为公国的摄政王或者是说是摄政伯爵,替他死死守住这份家业。当然我也可以让这次任务失败。”
“人毕竟是自私的。”历树清叹了口气,“我那个大哥虽然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自己的儿子也还太小、根本无力去管理那个内忧外患的落后公国。但他临死前,总希望自己的亲生骨肉能继承这个偏远封地。所以,他说明白了,只要我愿意辅佐他的儿子登基,整个公国一多半的超凡亲卫和秘密金库,随我怎么调动。”
历树清转过头,看着晋宇,摊了摊手:
“老实说,我对在这里当什么土皇帝、去管理一个偏远落后的小破地方没太大的兴趣。但我哥这个安排,最起码把所有的利益和算计都明明白白地摆在了桌面上跟我谈。这可比我地球上那个大伯一家强多了。一面嘴上说着爱你、把你当成自己亲儿子一样培养,一面在暗地里用尽商业手段算计你的期权和股份,恨不得榨干你最后一滴血。相比之下,我哥的自私,反倒显得有那么点坦荡。”
晋宇安安静静地听着,眼镜片后面的神色没有丝毫起伏。
贵族内部的这些狗血和恩怨情仇,在他眼里只是一组冷冰冰的政治利益数据。但他的大脑在三秒钟内便帮历树清做出了最理智的利益最大化分析:
“这很好。至少在看来,接下去不管局势怎么发展,你在这个偏远公国内,总会掌握到绝对实权。而这,恰恰是我们接下来的建设计划里,最迫切需要的东西。”
晋宇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膝盖,条理清晰:
“我们仅仅依靠在地球积累的那二十来亿的财富,是无法直接帮我们在这里赢得政治资本的,更不能让我们在这个世界立足。但只要你能坐上摄政的位置,拥有绝对的封地支配权和人口调动权……”
晋宇没有继续说下去,但镜片后那抹计算,已经说明了一切。那将是一场现代重工业对异界冷兵器农奴封地最彻底的暴力改造。
历树清很喜欢听到晋宇说“我们”,仿佛他们原本就是一体的,咧嘴一笑:“行,那老子就替你把那个摄政王的位置给坐稳了。”
又聊了一些接下来的行军路线,最终决定,明天再在这座大营地里按兵不动地死守一天。如果刚买完物资就急吼吼地拔营,在经验丰富的蓝荆棘商会和周围佣兵眼里显得有些过于做贼心虚。反正队里的人都受了伤,就当是留在这里休息恢复体力,合情合理。
这一夜,在偏僻角落里,无事发生。
第二天清晨,阳光大好。
按照昨天制定的低调策略,几人依旧在营地里到处乱逛。而今天,轮到伤势好转一些、手里正痒痒的保罗和盖里,跟着晋宇、历树清以及两只被抱着的小崽子出门蹚道。
当四个大男人领着两个奶娃,一路慢悠悠地逛到聚集地中央、也就是蓝荆棘、黄绿等商会拼接成的大型移动商行区域时,前方的广场上突然传来了一阵极其嘈杂的叫嚷声。
围观的佣兵们和马夫在瞬间围成了一个大圈,闹哄哄的,仿佛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
“前面出什么事了?”保罗伸长了脖子,有些跃跃欲试地扶了扶腰间的大剑。
虽然晋宇和历树清对于这种八卦和冲突没有任何实质性的兴趣,但眼下反正无事可做,为了配合闲逛佣兵队的伪装,历树清抱着小崽子,点头示意:“横竖没别的事,走,过去瞅一眼。”
四个大汉兜着两个小娃娃,不紧不慢地顺着人流朝着冲突中心挪了过去。
还没等他们彻底挤进蓝荆棘商铺外围的核心圈,在漫天嘈杂的佣兵口哨声和粗鲁的起哄声中,冲突中心陡然传出了一道极其清脆、却因为愤怒而变得有些尖锐变形的年轻女孩子的声音:
“放肆!你们这群下贱的黑心商贩!睁大你们的狗眼看清楚!本小姐手里拿出来的,可是经过魔法工会认证的三阶空间存储手卷!你们竟然想拿一百金币来糊弄我?简直就是羞辱!把你们的管事给我交出来,否则今天本小姐就把你们这个黑店给彻底烧成灰烬!!”
正在这时,另一道偏向成熟、自带一种上位者玩味与讥讽的女性嗓音,在蓝荆棘的红木大门前不紧不慢地响起:
“这位大小姐,你手中所谓的三阶空间卷轴,到底是个什么货色,大家心里都清楚。不要以为顶着魔法工会的名头,那就是不可撼动的绝对权威。我们蓝荆棘商会,可不会因为你一个小小的公证,就无条件收购你那残次的魔法卷轴。我们商会,有自己的‘检测标准’。”
人群被高大的保罗和盖里强行拨开,晋宇和历树清兜着小崽子,终于看清了这位发声的女性主管。
这个女人打扮得偏向成熟,一头墨色长发被干净利落地绑在脑后。虽然举手投足间带着一股走商之人的肆意与野性,但她那一手修剪得极具攻击性的红色指甲格外吸睛。配上那抹冶艳的红唇,以及眉眼眉尾处天生的一颗妖异红痣,整个人显得极为妖娆。但那双锐利如刀的凤眼,却让周围任何一个刀口舔血的佣兵都不敢生出半点轻慢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