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非发生了什么特别的事。
喜多同学因急事无法来参加练习,仅此而已。放在任何一个乐队,有成员因故缺席练习,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人活于世,谁还没一两个、三四个、五六个急事——不,要是六件急事同时撞上来,那已经不能叫急事,而是日常的崩塌了。
所以,喜多同学的缺席本身,并不是什么大问题。
问题在于,这件事发生在“第一次练习”这个极具纪念意义的时刻。第一次练习就立刻缺席,这听上去的糟糕程度,不逊色于第一次约会就迟到三十分钟。
且和约会不同的是,我们这边可是三个人在等,被害总额就是三倍。麻烦这东西并非按人数等比例增加,而是以乘法膨胀的。
“……嘛,这种事也是有的。”伊地知学姐笑了笑。
但这笑容的背后,她在想什么,我大致可以想象得到——刚刚成立的乐队,第一次练习就有人缺席,简直如同把“不吉利”写进标签贴在身上一样。
大多数乐队都是在一次次练习中慢慢消磨掉热情的,唯独最开始那几次是例外。
就像刚出道的新人作家,只有在写出道作时才会投入异常的热量一样,乐队也总是在刚刚起步的阶段燃烧得最为旺盛。
如果连最初的练习都来不了,那今后会变成什么样,实在让人担心。伊地知学姐会这么想,也毫不奇怪。
总之。
第一次练习就不来的成员,在乐队的信用方面,相当于从第一步就摔了个大跟头。不过是一次缺席,然而初次的缺席,其分量远非第十次可比。
不限于乐队,人际关系大体上也是由最初的印象决定方向。第一节课就睡觉的学生会被贴上“爱睡觉的学生”的标签,第一次考试就拿满分的人会被当成“脑子很好的家伙”。
而第一次练习就不来的吉他手,则会在成员们心中种下“这家伙真的有干劲吗”的怀疑。哪怕只有一点点。
伊地知学姐提前两天就好好通知了练习的日期和地点。联络是通过群聊发来的,我也确认过:日期、地点、携带物品,全都写得清清楚楚。
事到如今说“我没听说”可说不通,是没确认的人自己不对。
既然如此,能想到的可能性有几个。
真的有了急事。这个嘛,谁都会有。人活于世,突发情况也是会袭来的。学校、家庭、健康,还有其他种种。也就是所谓不可抗力。
把约定忘得一干二净。这个可能性也相当大,是青涩新人常有的失误,并无恶意。虽无恶意,但“忘记约定”这一事实,本身就雄辩地说明了对方对这项约定的优先级之低。
后悔加入了。这个最麻烦——听人说“来组乐队吧”,便精神饱满地回答“好,非常乐意!”,可一旦练习真正开始,就察觉到了“咦,这事好像还挺麻烦的”这一本质。
在这种情况下,第一次缺席很可能是今后持续缺席的序章。一旦放过一次鸽子,第二次再做出同样决定就会变得容易。
和不想上学便选择请假,最后却演变成休学的心理机制是一样的。
嘛,到底哪个才是正确答案,现在在这里想也无济于事。
“先练习吧,毕竟排练室的钱都付了。”
我说出口的,是更加现实性的提议。
这种情况,说一句“没事的”很简单,但很多时候,大家真正需要的是“现在该做什么”的指引。
人只要得到了一个安置情绪的地方,情绪本身就会自行消化。所以比起口头鼓励,身体行动起来更重要。
“……嗯,也是呢!”
果然,伊地知学姐再次打起精神:“先抓紧练习吧,要好好对待第一次演出的机会!”
山田学姐则在一旁默默点着头。
对于伊地知学姐所说的话,我也深感赞同。
——第一次演出,借助了学姐的姐姐是Livehouse的老板这层关系,我们被安排进了大约小半个月后的一场拼盘演出。
也就是所谓的巡回系活动,会有好几支年轻乐队出场。像我们这种刚组建的乐队,大体上都是从那种场合起步的。
当然,还是有门票费、指标之类的要照常自己努力。Livehouse也不是慈善事业,既然要登台,就必须能叫来最低限度的观众。
“原创曲目的话,从时间上来看有点不太现实。”
伊地知学姐事先在聊天群里这么说过:“选三首比较流行的曲子来练吧。第一次演出,不用想着做到完美,从头到尾不停顿地完整演奏下来,那就是目标。”
非常合理的判断。演出中最可怕的不是失误,而是失误之后停下。音乐这东西,停下之后重新开始也行,但停下的瞬间,听众的心就会离开。
一旦离开,想重新抓住,比从一开始就抓住要难上好几倍。
所以持续下去,比什么都重要。
至于曲目——首场演出就上原创曲虽然很浪漫,但如果实力跟不上,那浪漫就会演变成事故。与其出事故,还不如用现成的曲子稳妥地度过第一次。
也因为这些决定,我认为伊地知虹夏这位学姐,是有想好好经营这支新乐队的。
这样的她,面对初次练习就缺了吉他兼主唱的状况,会怎么想?
很简单——这场演出,真的没问题吗?会这么想也是没办法的事。
好在,我用的键盘,或多或少可以代替吉他来弹主旋律。有贝斯和鼓在,再叠上键盘的声音,三个人也能像模像样地构成音乐,不至于显得寒酸。
于是。
以键盘手兼任吉他与人声的形式,第一次练习开始了。
理所当然的是,三个人的演奏和四个人的演奏完全是两回事。鼓和贝斯构筑的低音根基是稳固的,可本应承载于其上的旋律太单薄。
我的键盘虽然能补足旋律,却无法同时完美承担吉他和人声两个角色。
不过,嘛。
只能在能做的范围内尽力去做。为缺失的拼片哀叹,拼片也不会自己长出来。与其干等它长出来,不如盘算如何用现有的拼片完成整幅作品。
练习时间转眼就过去了。
排练室的时钟走过数字“1”时,我们开始收拾器材。先不论演奏的水平如何,三人初次合奏便是纯粹地消耗体力。让听觉神经全速运转,一边听别人的声音一边发出自己的声音,相当耗神。
“喜多的事,我之后再找她谈一次。”
收拾完器材的伊地知学姐,一边挥手告别,一边对我和山田学姐这样说道:“下次一定要四个人一起练!”
她离开后,排练室里只剩下我和山田学姐。
那么。
问题从这里开始。
伊地知学姐离开之后,我一直在等山田学姐说些什么来安抚我。按理说这种时候,前辈总会照顾后辈的情绪,说些像样的话。
伊地知学姐和我到底不够熟悉,这任务便应该由山田学姐来完成。
可山田凉这个人,是远比我想象中更自由的生物。有时会从我预测方向的斜上方——不,是干脆从反方向,把话扔过来。
“深町,肚子饿了。”
“……嗯?”
“车站前面新开了一家咖啡店。”
“……学姐。我们现在,气氛可是相当微妙啊。”我没忍住扶额。
山田学姐眨眨眼:“是吗?我觉得挺普通的。”
“普通吗?”
“少一个成员就要把气氛搞僵的乐队,是撑不久的。”学姐背上贝斯,拧开排练室的门。
这个人,偶尔会说出惊人正确的话。
“那么,那家咖啡店,是默认我请客对吧。”
你都这么说了——山田学姐的眼睛里,明明白白地写着这句话。
那理直气壮的样子,简直让人睁不开眼。不,理直气壮已经不足以形容,在她心里,这件事已经板上钉钉了。
就像晚霞是红的、乌鸦是黑的、宇宙的真理已经确定了一样,我请客这件事也是既定事项。
可怕的是,我也早已习惯了。理性告诉我这不对,感情却先一步决定接受:“……行吧,今天我也确实想吃点甜的就是了。”
“不错,甜食即正义。”
“被学姐这么一说,一下子就显得廉价了呢。”
“真失礼啊。”
说着,我们走出了大楼。
春末的风缓缓拂过。车站前新开的那家咖啡店,似乎刚开业一周左右,白墙配木纹,把“上镜”写在脸上的店。
山田学姐毫不犹豫地走了进去。
“欢迎光临——”
“两位。”
落座,翻开菜单。松饼、法式吐司、季节限定的草莓挞,每一道都很上相。
我老老实实地点了最不容易出错的热拿铁和黑森林蛋糕。
山田学姐随意翻了一遍菜单:“热可可,和深町一样的蛋糕。”
“结账请分开算。”我先一步开口。即便理性上认输了,感情上接受了,行为上也该再苟延残喘才是。
学姐“啊”地轻呼了一声,显然是从心底觉得“糟了”。
“深町,你好狠心啊?”
“和后辈一起吃饭,不说请客,也请用学姐自己的钱包支付吧。”
山田学姐狡辩:“甜食是为了让人幸福而存在的。”
我不为所动:“请用自己的钱去买幸福吧。”
“深町对我好冷淡。”学姐故作忧伤道。
“已经算相当温柔了。话说回来,比起乐队练习,我更担心学姐的金钱观念。”
听到我这么说,山田学姐像是灵光一闪,拿起手机,把屏幕转向我。
“对了,你看这个。”
“什么?”
“之前在代代木的乐器店看到的吉他,声音很好。”
“所以?”
山田学姐诚恳道:“看到它的时候,我就觉得深町会懂我的。”
……完全不懂她“对了”的逻辑。画面里是一把深蓝色琴身的吉他。确实很漂亮。即便是外行的人来看,单论外表也足够吸人眼球。
“就算您说我会懂……我也不太懂吉他。不过,学姐,这个您绝对已经买了吧。我在ins上看到了,这款我记得价格相当高。”
“很贵。所以,你也看到了。”
“钱包里的余额,对吧。”
“嗯。”
“这可不值得骄傲啊。”
“我没在骄傲,只是汇报。乐器的购入报告,是很重要的事吧。”山田学姐一副无辜的表情。
“被您这么一说,我岂不是显得像坏人吗。”
“不是坏人,只是觉得你可以对音乐再热情一点。”
——无言以对。
倒也不至于真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山田学姐的话里总有一种让人难以反驳的说服力。
并非来自理论,而是从她的生活方式中渗出来的:想要就买,结果就是没钱,吃不上饭,就去投靠别人。
真是简单明快的因果律。
……不,最后那个“投靠别人”,作为“别人”的我,却被她破坏了因果律。
“那么,可可和蛋糕的事——”山田学姐仿佛看到了希望的曙光。
我冷酷地熄灭了:“结账是分开的。”
“……深町,真是毫不留情。”学姐一脸委屈地说,可惜看起来并不怎么在反省。
窗外的太阳正盛,坐在凉爽的咖啡店里,用叉子切下一角蛋糕,是相当闲适的视角。
偶尔,这样的时间也不错。
“深町,请给我尝一口。”
“学姐不是有自己的一份吗。”
“别人的总是更好吃。”
“那只是小偷心态吧。”
“不对,是美食哲学。”
“别拿哲学当免罪符。”
虽然这么说着,我还是把装着蛋糕的盘子,稍微往学姐那边推了推。
哎,山田学姐。
……姑且还是服从一下感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