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放学后的教室。

我仔细调整着手机镜头的位置：录像模式、电池剩余容量充足、取景范围也不错。

考虑到今天的值日生是那两个老是偷懒的家伙，这个位置正好能捕捉到他们推卸责任的证据。

将打扫班级的责任，尽数推给同学，且包含了恶劣性质的证据。

没错，就是这个。

我接下来要做的事，说白了就是“收集证据”。之前给了孤爪“要利用老师”的建议，既然自己也处于相似的立场，就应该更积极地行动起来。

我环视教室。去参加社团活动的，和朋友结伴回家的——每个人都走进各自的放学时光。人潮退去，留在教室里的只有值日生。

用余光确认了孤爪走出教室的身影。他朝我看了一眼，却什么也没说，消失在了门后。

因为事先跟他说过“今天你先回去就好”，他估计心有余虑，但还是乖乖照做了。

帮大忙了，真是只听话的猫。

终于，教室里只剩下我，还有另外两个人。

一个是田边，近乎板寸头的短发，校服的前两颗扣子敞开着；另一个是把偏长的刘海往旁边拨、看起来还算安静的山中。这两个人，就是暗地压迫着孤爪的罪魁祸首。

学校里，这种人的存在习以为常，说不上特别恶毒，只是找到比自己更弱的人，就踩上几脚小小的优越感。

仅此而已，随处可见的阴湿罢了。

“咦。”

山中注意到我，疑惑出声：“深町……？你怎么在这儿。今天值日生，不是孤爪吗。”

“我跟孤爪换了。”我淡淡地回答。

“啊？没听说过啊。”

“现在不是说了么。”

这个口吻，令田边露骨地咂了咂嘴。他还没开口，但我能感觉到他的视线在我身上爬来爬去，满是厌烦。

好了，正戏从这里开始。

问题在于，他们对我，会拿出几分平时的态度。我在班里的定位、性格、还有最重要的——不好招惹的气质，都和孤爪截然不同。

这两个人未必会对我摆出平时对待孤爪的态度。倒不如说，他们更可能不情不愿地把扫除做完。

那就麻烦了。

我要的是证据。是把他们对同班同学抱以恶意、做出欺凌行为的证据，并以视频这种不可动摇的形式保存下来。

为此，我需要稍微推他们一把，让他们做出一如既往的行为。

“事先说清楚，今天的扫除，能别偷懒吗？”

见两人变化的脸色，我继续道：“把事情推给别人，自己赶紧溜回家，就当扫除完事了……我倒无所谓，只不过，如果和我同组的时候还来这套，实在有点碍事。”

“……你在说什么呢。”依然是山中回话。

无视他的反问，我稍稍抬起下巴，摆出一副嫌恶的姿态。

“田边，对吧，还有山中也是。你们至今为止干过些什么幼稚的事，我多少清楚一二。我没打算跟老师说，毕竟为此劳心费力也太不值得了。只是，至少今天——”

“今天，请按我说的好好扫除。”

田边大概终于搞清楚了情况，表情肉眼可见地从困惑转向愤怒。

在他看来，说穿了，就是一个女生，骑到他头上指手画脚，让他很不爽。就是这么回事。

“喂，你少给我得意忘形。”

“这可不是什么值得我得意的事啊。”我弯起嘴角。

单纯想用语言刺激别人，有山中这类还算有思考能力的人在场会不够有效。此时，需要辅以恰到好处的表情和动作，语言中的微妙意味就会被放大。

目前来看，达到了我想要的效果。

见田边踏前一步，山中慌忙抓住他的胳膊：“冷静点，田边。”

“烦死了！”他一把挥开山中的手，“你他妈的——”

我则趁机火上浇油：“怎么，你还有什么事？我是想赶快结束然后回家。”

收起微笑，再刻意停顿一瞬，“……毕竟，我不想和你们这种人待太久呢。”

田边的脸眼看着涨红了。一生气就血气上涌的类型，这种人最容易对付了。

感情的阀门一旦打开，理性就会被冲动抛到脑后。

山中又想阻拦，但这次没来得及。

“——别太嚣张了！”

田边猛跨一步，右手直接朝我的领口伸了过来。

——呀。

原来如此，真会动手啊。

我在心里轻轻叹气。

要说我没想到这种可能性，那是在撒谎。倒不如说，判断对方是不是会动手的类型，正是我这次计划的次要目的之一。

今后的对策，会因为对方选择的行动而改变。

……话虽如此，还真敢下手。这么短几句对话就失去冷静，对同学选择暴力。

这份轻率的程度，甚至值得佩服了。

直到现在，略显浓郁的情感才从心中涌现。既非恐惧，也非慌乱，仅仅只有轻蔑存在。

我挑剔着对方的动作。手臂的轨迹、肩膀的发力、重心的移动——不是打架打惯了、将野路子融会贯通的人，也不是修习过武道、招式精密的人。

只是至今为止，从来没人阻止过他伸手，所娇惯出的一个纯粹的、懦弱的人。

即便对方的手快要碰到我制服的衣领，我也难以生出什么慎重。

这种程度的话……

“砰！”

突如其来的巨大声响，打断了田边的动作，也打断了我悄然准备的回击。

我朝声音的方向望去。田边也是，山中也是，所有人都看向了那边。

站在那儿的——

“……孤爪同学。”

孤爪研磨站在门口，气息微乱，或许是跑着来的吧。他平时那副慢吞吞的动作实在让人想象不出，竟会以这样的速度赶到这里。手上什么都没拿，连书包也没有。

他看了我一眼，然后望向田边和山中。脸上看不出分明的情绪，愤怒也好，焦躁也好，困惑也好，全都没有。

只是眉头紧皱，那双一如既往沉静的眼睛，似乎比平时更锐利几分。

看见来人是孤爪，山中脸色大变。紧张，亦或是警惕，称之为这类感情也不为过的神色，正从他的表情里渗出来。

——咦。

我在心底，歪了歪头。

这反应，算怎么回事？

还没来得及细想，孤爪便大步走过来。他抓住我的手腕，纤细的手指传递来坚定的力道。

“……走了。”

那声音不是对田边他们说的，而是对我说的。话音刚落，他便拉着我的手臂迈开步子。我眼疾手快地抓起背包，没忘记还在录视频的手机。

离开教室前一刻，孤爪停住脚步，留下一句：

“辛苦了。”

——就像是在吩咐那两人“扫除就好好干”一样。

而山中，竟然还回上一句“知道了”。

……更奇怪了。

我满心疑问地被拉着走出教室。外面已经开始染上黄昏的颜色，窗外洒进的橙色阳光，钝钝地铺散在地板上。

孤爪一言不发，抓着我的手腕穿过走廊。一直到无人的楼梯平台，他才终于停下。

“……刚刚，你在干什么？”

没有回头，孤爪问道。

“那是我的台词吧？”

听了我的反问，孤爪终于松开了我的手腕。他转过身，把背靠在墙上，轻轻吐了口气。

“总觉得，你要做什么事。”

他的回答，令我一时陷入无言，最终只干巴巴道：“所以，你觉得我会做出什么事来？”

“……没什么。”孤爪也不肯明说。

沉默蔓延开来，我们都没有更挑明一步。若要再这么持续下去，谁都无法得到答案。

“——那么，交换吧。”

我率先道：“互相说明？”

就像上次那样，礼尚往来好了。

在我的注视下，孤爪缓缓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