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町同学,现在方便吗?”
周一,班会结束,在教室门口等候的佐伯老师叫住了我,我老实跟了上去。
并排走在走廊上时,老师抛来了几个听起来明显是开场白的话题,什么“最近怎么样”,什么“上课还跟得上吗”。我对每一个都回以“没问题”。
沉默如期而至时,正好抵达了职员室。
放学后便会因社团顾问和升学指导之类的事喧闹起来的房间,午休时分倒还相对安静。
佐伯老师走到自己的桌前,从抽屉里取出一张打印件递给我。
“这个,能看一下吗?”
接过纸面,迅速扫了一眼。标题写着《音驹高中·特别奖学金制度》。特别、奖学金、制度——这三个词并排出现时,大致的内容便已能猜到。
原来如此。奖学金。虽在预想范围之内,却也略感意外。这类消息通常是在公告栏或晨会上统一通知的。
特意把人单独叫来,也就是说。
“算是推荐名额一类的东西吗?”
“嗯,是今年新设的制度。”佐伯老师手上正冲泡着茶包,“你先大概看一下吧。”
我翻阅着递过来的资料。金额绝非可以忽视的数字。根据每学期的成绩和活动实绩发放
活动实绩,这个措辞让我留了个心眼。
我又看了一遍,这次稍加仔细。关于学业成绩的条件都在预想范围之内,寻常的评均分达到一定标准、出勤天数达标等等。问题在于——
“……必须加入委员会或社团,吗。”
“就是这样。”
佐伯老师歉意地垂下眉梢,即使事情完全不是她的错,却也忍不住浮现出抱歉的神色:“还需要请担任顾问的老师写推荐信。还有,活动内容的报告书也需要提交。”
话音一顿,佐伯老师随即补充道:“不过呢,深町同学。你的情况我也大致了解,所以,那个,关于委员会和社团的条件,根据具体情况,或许也可以酌情考虑。毕竟制度才刚起步,运作上应该还留有一定的灵活空间。”
也就是说,可以按特例来处理,将那个条件予以免除——是这个意思吧。
“……感谢您的好意。不过,暂且不必。”
“是吗?”
“是的。我想先自己研究一下,能否满足条件。”
“这样啊,别勉强自己哦。”佐伯老师嘱咐。
我微微鞠躬:“谢谢老师。”
走出职员室,重新迈开步子,在心中反刍着佐伯老师的话。
灵活空间、酌情考虑。倒也不坏。能让老师主动说出这样的话,本身便是迄今为止“非问题学生”这一策略奏效的明证。
可是。
特例、例外措施。这些词虽裹着温柔的包装纸,说到底,终究是不同于寻常的对待。我想要尽可能避开。
理由有两个。
其一,特例引人注目。一旦引人注目,单是这一点便会成为麻烦的种子。“为什么只对深町特殊照顾”——这样的声音,必定会在某处滋生。
即便没有化为言语,视线仍在。我希望将自己无视那些视线所需消耗的能量,用在别的事情上。
其二,特例这东西,会因给予一方的意愿而随时变动。出于善意给予的例外,即便不掺杂恶意,也始终潜藏着某一天突然被“果然还是算了”一笔勾销的可能性。
不能把自己的立足之地,建立在别人的好意之上。
回到教室时,第一节英语课的准备工作已经开始。我将教科书和笔记本在桌上排开,同时将一半注意力分配给其他思想。
社团活动,委员会。
四月已是尾声,社团招新的海报开始褪色,此时再提出入部申请,时机可谓最糟。
更关键的是,不得不与特定指导老师构建全新的人际关系——这一点,对我来说是最大的障碍。
委员会同理。且学生会旗下的各类委员会,全都附带定期会议,以及文化祭和体育祭等活动时的差遣和奉公。
麻烦。麻烦的浓度太高了。偏离了我所设计的平稳高中生活的蓝图。
这件事的关键在于,找到能同时满足三个条件的容身之处:“现在也能加入”、“尽量不引人注目”、“人际关系能控制在最小限度”。
我在脑中依次拉开抽屉。社团、委员会、校规细则、迄今为止观察所得的一切信息……
……
——!
好像,还真有——
“——深町。”
冷不防被叫到名字,意识给拉回了现实。
英语老师从讲台上看向我。不知不觉间,教科书已翻过两页。
糟糕。
“下一段,可以请你朗读吗?”
“好的。”我若无其事地站起身,举起教科书。
好在视线似乎有好好追着文字。脑子里虽想着全然不相干的事,视觉却自动地沿着字面移动。
一边朗读英文,我一边思考。目的既然已经确定,那么剩下的问题是,加入的步骤该怎么安排?
反正是要做,不如尽量做得自然、不着痕迹。即便会被察觉其中的功利心,最好也不落人口实。
午休。
我三两下将从小卖部买来的面包塞进嘴里,环顾一圈,确认着教室内人员的分布。
孤爪在自己的座位上,一如既往地摆弄着游戏机。周围的同学各自围成小圈,专注于闲聊或午餐。
我判断对话被旁人听去的风险不高,便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孤爪同学。”
听到我的声音,他仅以视线向我望来。手指的动作没有停,很像猫被呼唤时只动了动耳朵的反应。
“有些事想跟你说。”
“什么?”
“现在的值日分组,还是最初那样吗?”
“是啊。”
“和那两个人,仍旧一起?”
“……嗯。”
孤爪说到这里,将游戏机搁在了桌上。大概是判断无法集中精神玩游戏了吧。
“怎么了吗?”他问。
“想拜托你一件事。”我单刀直入地切进正题,“值日的日期,能和我临时交换一下吗。”
“……交换?”
“是的,仅一天就好。”
孤爪的脸上浮现出几分困惑:“理由,可以问问吗?”
“出于个人目的,并非为了其他事。”
“并非为了其他事”——约等于“并不是出于替你着想”的委婉版本,是为了让孤爪安心,不必多生其他担心。
不过他本人到底会怎么想,就不得而知了。
“……这样啊。”孤爪没有继续追问。
“明白了。倒是,没关系。”
“谢谢。日期是周四,对吗?”
“嗯。”
我取出手机,启动日程管理的应用。周四。记得我自己的值日应该是——
“那就这样交换吧,孤爪同学就用我原本负责的星期二,没问题吧?”
“没问题。”
得到他的简短回答后,我回到自己的座位,在脑中编排着日程:离周四还有两天,当天又没有排班,有足够的时间让我计划。
接下来,只需付诸实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