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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 19 章

周日下午,我整装待发。

打开衣柜,取出几件衣服,摊在床上。这种时候嚷嚷着“没衣服穿”的女孩子的心情,我多少有点理解了。

选项越多,选择越难。一旦被赋予充分的自由,反而会裹足不前,人就是这样吧。

纠结后,我选定了一件白色衬衫,领口带着些许低调的蕾丝,再配一条藏蓝色过膝裙。

不至于太花哨,也不会被当成敷衍,恰到好处的中庸。

在镜前稍稍整理刘海,往包里塞进必需品。文具、笔记本,还有以防万一的几本参考书。

我拿起手机,重新确认中介田中先生发来的信息。碰面地点、日期、家庭住址,还有——学生的资料。

小学五年级,男孩。科目是数学和英语。此前已有多位教师被更换。

光是看到“多位教师被更换”这一行字,我的警戒心已经拉满了。通常情况下,家教频繁更替的原因就那么几个。和学生性格不合、教学方针不对板,或者——

“……是家长很麻烦,对吧。”

我叹了口气,喃喃自语。

田中先生发来的信息里,附上了更详细的说明:无论是大学生还是高中生,无一例外都没能撑过第三次课便主动请辞,理由清一色是“与家长合不来”。

想象着那些不得不加上敬称称呼对方的前任家庭教师们的心境,心中难免警醒。

工资的数字背后,显然已经织入了一笔相当的精神成本,早做这样的心理准备比较明智。

不过,时薪倒不差。以教小学生补习的内容而言,算比行情高出不少。大概正是因为有个难缠的家长,才附带了类似危险津贴的性质。

最后,穿上乐福鞋,鞋跟在玄关轻轻敲了两下。

从最近的车站坐大约二十分钟电车。下车的地方,是东京都内屈指可数的清幽住宅区。站前有一家卖有机食品的超市、一家宠物美容店、一家星巴克。

所谓“高意识群体”的街区,文化资本聚集地。住在这条街上的家长们,普遍对教育十分热心,对孩子的未来抱有清晰的愿景,并愿意为此毫不犹豫地动用补习班和家教。

目标那户人家,离车站步行约十分钟。在显然是新兴住宅区的规整地皮上,同样规整地排布着一栋栋独立小楼,门柱旁是修剪得当的绿植,门牌上写着“松本”二字。

按下对讲机之前,我又检查了一遍自己的仪表。衣领,没问题。裙摆,没问题。头发,没有乱。

然后按下了对讲机。

隔了几秒,门开了。

出现的是一位四十岁上下的女性。偏瘦,衣着滴水不漏,妆容也一丝不苟。

笑容——嗯,完美。嘴角扬起的角度,眼睛眯起的程度,一切都像教科书一样标准。

反过来说,正是因为太标准了,反而有点吓人。

“我是今天起前来任教的,敝姓深町。”

“哎呀,太客气了。来,请进。”

松本夫人的声音听上去十分和蔼。然而,眼睛并没有在笑。这种陈词滥调的形容,此刻却贴切得无以复加。

人类的脸,嘴角比眼睛更会撒谎。

我轻声说了句“打扰了”,踏入门内。

玄关处,为全家人备下的拖鞋,按大小顺序排列着。鞋柜上摆着品味不错的花瓶,插着应季的花。走廊角落没有一丝灰尘。

我把鞋脱好,将皮鞋的鞋跟仔细并拢,才穿上备好的拖鞋。这类家庭的太太绝不会漏看这种细节。

时刻设想自己正被观察着,并以此为前提行动,正是我应对的办法。

被领进的客厅,同样一尘不染。地板擦得发亮,沙发靠垫上没有一道褶皱。家具都很上乘,可令人感受到的,更多是设计感,而非生活气息。

生活的痕迹,稀薄得如同被抹去了一般。又或者,是将生活痕迹本身视作羞耻的美学。

若真如此,那可是一种相当令人窒息的美学,我这样想。

客厅的桌前,这次的学生正坐在那里。小个子,肩膀微微缩着。我进屋时,他抬了一瞬间的脸,又很快垂下了头。

“拓海,打招呼。”

松本夫人催促着,孩子便怯生生地站起来。

“……请多关照。”

问候声细若蚊蝇,让我联想到潜在水槽底部屏住呼吸的热带鱼。

热带鱼这东西,水温不对就会死,水质不对也会死,环境太过嘈杂还是会死。勉力生活的辛苦,在他蜷缩的背脊里隐约可见。

“请多关照。”

我简短回应。对小孩过度亲昵,反而容易刺激这类家长的神经。保持业务性的距离比什么都强。

“那么,事不宜迟,就先上一个小时左右的数学吧?”

“好的,拜托了。”本该由孩子回答的问题,母亲代劳了。

就这样,我开始上课。

上课本身并不困难。拓海君理解教科书的内容,给出的题目也能流畅完成。每次我教些什么,他都会小声回一句“是”,然后用工整的字迹记在笔记本上,一看就是有好好练过书法,字迹出奇得漂亮。

值得一提的是,他连一个计算错误都没有的谨慎,是我见过的孩子中少有的。然而,做数学题时的脸,却总是隐隐透着怯意。

怕的不是答错本身,可能是答错之后等待着的东西。

“拓海,姿势歪了哦。”

“是,妈妈。”

“刚才讲的,真的懂了吗?等下也给妈妈讲一遍。”

“……是。”

母亲始终坐在我们身边,从头到尾观察着上课的全过程。插嘴的频率尚在接受范围内,然而,这一切构成了笼子。

笼子未必只由铁格栅组成。以言语为材编织出的笼子,比铁更坚固。

铁尚可破坏,言语却恰恰相反,你越是想打破它,它的碎片便越会狠厉地扎进体内。

这种监视体制,对我来说尚在意料之内。以前接过的家教工作中,也有家长同席的情况——虽然仅限于最初的几次。

因此,这点程度不至于让我动摇。

一小时的课上完,拓海君休息的时候,松本夫人端来了茶,于对面落座,向我搭话了,“深町老师,稍微聊一下吧?”

我早有所备。第一次辅导后和家长面谈,就像固定业务一样。不过,这位母亲恐怕不能按固定流程应对。

“深町老师,成绩如何?”

……不过,一上来就这么直接的,还是头一回见。

我微笑:“在校内姑且维持着前列。”

“模拟考之类的呢?”

“还没考,毕竟才高一。”

“哎呀,还是尽早去考比较好。我家孩子,将来也想让他考难考的初中。”

“说得是。”

不否定,也不赞同,只是听过就算。对这类“将来”的话,眼下无需认真回应。

可若被问到自己的实绩,那另当别论。

“其他还有什么——对了,奖项之类的?”

“汉检和英检都拿到了准一级。另外,在全国数学竞赛中拿过几次奖……”

这种时候,过去那个自己留下的勋章就派上了用场。考试成绩、各类竞赛连同钢琴比赛的获奖履历一起。

虚张声势倒是足够华丽。本质不过是被人推着走的被动积累,但写在履历表上,总归看着漂亮。

“哎呀,那真不错。”

松本夫人眼中终于亮起些许光芒。以这个价位的家教而言,我的学历与获奖经历明显属于规格外。

田中先生大概正是瞄准这一点才推荐的我。面对难缠的客人,一开始就多带些手牌才是上策。

她的态度,看上去似乎缓和了些许。但我并未放松警惕。

结束评估阶段之后,接下来就要进入正题。而正题多半只有三个选项:压价、抱怨、或是旧人旧事的陈年牢骚。

果然。

“——其实呢,之前来的那位老师——”

来了。

此后的十几分钟里,我不得不全程聆听她对历任家教的一一点评。

说是“太过热情、过分套近乎”。这大概是想努力拉近与学生距离的类型吧。太想招孩子喜欢,却反倒惹恼了家长,这种悖论在教育行当里不算稀奇。

说是“反过来呢,又有的人太冷漠,把孩子吓着了”。这就很难了。温暖与严厉的评判,本就因家庭而异——不,因父母而异。换一家可能就是完全不同的标准。

说是“服装太邋遢,根本不像能教孩子念书的样子”。是穿着卫衣就上门了,还是这位母亲的审美标准异乎寻常地高?

说是“啊,还有,这个真的绝对不该有的——有个老师身上带着烟味——”

我好好维持住了自己的表情。

——香烟。嗯。那确实,作为教育者是不该有的。嗯。完全没错。您说得太对了。

我在心里,向自己曾经灌入嘴里的尼古丁颗粒致以诚挚歉意。幸好,今天特意做了万全的消臭处理,衣服也是新洗的。

面上不露声色,只从安全距离发射了一枚外交辞令的中程弹:“原来还有过那样的人啊。”

“所以嘛,经历了这么多次失败,我就想这回无论如何都要找个好的。结果,深町老师就来了。”

松本夫人一边点头,一边抛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深町老师,你父母是做什么的?”

心头一跳,我将茶杯放回杯碟的动作却不为所动。

抬起脸,嘴角固定着恰当的笑意,目光落在对方的眉心附近。直视会被误解为敌意,移开又会被当成没有自信。

右眼与左眼之间,眉心稍稍偏下的位置——这里,是最稳妥的着陆点。

“……您指的是?”

“也没什么,就是有点好奇,深町老师是在什么样的环境里长大的。毕竟,教育这东西,受家庭环境影响很大嘛。”

这种话竟然当面问吗?初次见面,在这种场合当面问。

“普通的家庭。”

“父母都在工作吗?”

“父亲是公司职员,母亲目前全心经营家庭。”

将真实之中的一部分,精心包装好递出去。

这一刻,我严谨地测绘着谎言与真实的边界线。父亲确实是公司职员——尽管不久前被降了薪,母亲确实在家——不过是新的家庭的主妇。

父母离婚也好自己独自生活也好,其他一律不用多提。不算说谎,也绝非真实。大家通常管这叫做“方便”。

“有兄弟姐妹吗?”

“有。”

这也算不上说谎。父母的新家庭里有异父异母的弟妹,算作半个“兄弟姐妹”。

“哎呀,怪不得这么稳重,很擅长对待孩子呢。”松本夫人夸赞道。

“其实啊,之前来过一位老师——那已经是大学生了——那位老师,是在单亲家庭长大的。我是后来才知道的,中介那边也没告诉我。”

“倒不是歧视单亲家庭的人。只是,在教育这方面,总觉得有点不太好。”

我故作疑惑:“您的意思是……?”

“毕竟,单亲家庭长大的孩子,性格上总会有点偏差吧?怎么说呢,就是情绪不太稳定啊,不知道怎么跟别人相处啊之类的。那位老师教拓海的时候,也总觉得有点冷淡——”

这时候,完全投降反而会招来对方的猜疑,适度的抵抗,反倒能担保自己的诚实。

提出异议,对方便会觉得你“在认真思考”,比起只会一味顺从的人,反而更受信任。

所以,我该说:“……就我个人而言,家庭环境和教育质量,并不一定直接挂钩。”

“当然,我不否认环境会有一定影响。但比那更重要的,是那个人自己怎样学习、怎样思考、怎样活到生活——我是这么认为的。”

“哎呀,深町老师。”松本夫人的眼睛直直盯着我,“看来我们的想法不太一样。”

我轻轻点头:“如有冒犯非常抱歉。只是,据我所知,即便家庭环境不尽如人意,也有人能凭努力弥补,甚至绰绰有余。相反,从小到大什么都不缺的人,也未必就能长大成材。”

“……是啊。也许是这样吧。”她沉思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深町老师,想法很成熟啊。跟年龄比起来,特别稳重。”

“不敢当。”

“嗯。看来这次真是请到了一位好老师,我放心了。”

她这么说着,第一次露出了——发自真心的笑容。看上去是。当然,是不是真心,我不知道。

说到底,试图从人类的表情中读出真心本身,也许就是不自量力。

总之,面谈的正戏至此结束了。

“关于之后的安排,下周也同一个时间,可以吗?”

“没问题。下周周日,同一时间过来。”

松本夫人微微鞠躬:“今后就麻烦深町老师了。我丈夫一直忙于工作,几乎不着家。所以,孩子的教育,全得由我来管。”

“今天如果有所冒犯,我想在这里道歉。”

借诉说丈夫不在,将自己的过度干涉转作“不得已而为之”吗,还是……

算了,随便吧。

“没什么。我才是,今后要麻烦您了。”我从沙发上站起来,低头行礼。

关上玄关门,走在回家的路上,我在脑中反刍着刚才的对话。

松本夫人,大概从一开始就是这个姿态。故意扮演“难缠的家长”这个角色,用以筛选教师的品质。

不需要稍微被冷眼相待就辞职的老师,只想选认真对待教学的人。

如果是这样,那些无礼的言辞,便是一种测试。加之最后关于“丈夫不关心教育”的解释,人情上又没法再多加怨怼。

当然,这不过是我的推测。真的只是性格不好,可能性也很大。但是——要给对方的行为加上逻辑的话,往高处估算总不会错。

与其低估了导致失败,不如高估了导致落空,对行动选择而言更全面。

我基本上,不信任人。但我不认为人是无法理解的,谁都有自己的一套逻辑。

正确还是错误另说,逻辑本身是存在的。那么,去探寻它,就不是徒劳。

我拿出手机。想给田中先生发今天的报告,但在犹豫措辞的时候,对面先一步发来了消息。

[田中先生:深町同学,刚刚对方家长联系我了,对你非常满意,时薪也愿意加一点。]

[田中先生:真不愧是你,这种难缠的家长,你也没问题。]

……

[深町:我明白了,麻烦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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