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面会”这个词,实在是稀奇。它能如此准确地表达实态,却又什么都没说明。
只是见个面而已。对于这样单纯的行为,我们却在无意识中赋予了过多的意义。
初次见面的紧张、对即将开始的共同活动的期待、又或是名为人际关系的炸弹的导火线——实际上,不过是共处同一个空间、呼吸同样的空气、目视彼此的面孔,仅此而已。
没错,所谓见面会,说穿了,就只是见面会。
在STARRY门前会合的我们四人,跟随伊地知学姐的引导,走下通往地下的楼梯。
阶梯比想象中更长,每踏一步,地面的喧嚣就远了一分。室内面积宽敞,装修风格很有Livehouse的韵味,却也没过度非主流。
离开楼梯,迎面走来的是一张莫名有几分熟悉的面孔。
一头和伊地知学姐相似的金发,不过这位更显成熟。
“姐姐,今天借用一下场地!”
“别闹太凶啊——哦,不过这个点也无所谓了。”
原来是伊地知学姐的姐姐,怪不得面熟。
听这番话的意思……也就是说,这家Livehouse算是她自家的地盘。对乐队来说是不错的关系。
虽说不一定会因为是熟人而给什么优待,但至少比完全的陌生人好说话。
我们在柜台席落了座,开始了四人初次的面谈。不算什么郑重其事的自我介绍,只是各自简单聊聊自己,然后听听对方说话。
为免踩中彼此雷区的预先侦察会,差不多的意味。
伊地知虹夏学姐。鼓手,这支乐队的实际发起人。就仅有的了解而言:开朗,会照顾人,善于倾听。就是所谓的阳角。
但在她身上,阳角特有的强加于人的感觉却不存在。与其说是太阳,不如说是电暖炉。在恰好的距离,给予恰好的温度。这种类型很稀有。
山田凉学姐。贝斯手,无需多言。
还有喜多同学。她自我介绍时没有说“名”,只说了“姓”,好在这不妨碍我称呼她。吉他手,和我同是一年级。
面对初次见面的我们,她双眼闪着期待的光,嘴角自然而然地浮起笑意,声音清亮而不含混,散发着好相处的信息——姑且来说。
由于是初次见面,我老老实实地把键盘也带来了。61键,即便是便携款,也相当有分量。
在电车里不知自问了多少遍“真有必要带吗?”,可既然脑子里已经搭好了“初次见面=初次排练”这条等式,就不可能不带了。
保险还是越多越好。况且,山田学姐也背了贝斯,伊地知学姐的鼓大概就在展厅内吧。
然而。
喜多同学两手空空,只有一个小小的手提包。
而她在环顾一周后,显然也察觉到了这个问题。
“那个,对不起!我听说是见面会,就以为真的只是见个面就结束了……”
喜多同学双手合十,万分诚恳地道歉:“我现在就回家拿——”
“哎呀,没事没事。今天是第一次,本来只是见个面啦。”
伊地知学姐出来打圆场:“凉也没问题吧?”
“嗯。”山田学姐点了点头。
我在心里正琢磨着要不要稍微严肃点说两句,以免喜多同学过于懈怠,她就迫不及待地探过身来。
“深町同学带了键盘来啊!好厉害!好正式!”
“……因为,算是默认的吧。”
“我从下次开始也会好好带来的!今天真的非常抱歉!”
“嘛,算了,今天是见面会。”
我这么说着,放弃了督促。按我先前的猜测,喜多同学是新手,那么不了解这个“默认”也情有可原。
之后,交换了联系方式,组建LINE群聊,手机屏幕上并排显示着四个人的LINE账号:伊地知学姐、山田学姐、喜多同学、以及我自己。
“这样一来就全员添加完毕,搞定。”伊地知学姐爽朗地总结道。
“嗯。”
“请多关照!”
“……请多关照。”
“那,练习日程什么的,我这边来定,然后联系你们。”
伊地知学姐这么说着,把手机放回口袋:“暂时先一周一次左右吧。看大家的安排,下周能进行第一次排练室练习就最好了。”
“明白了!”喜多同学很有精神地回答。
一周一次,这个频率的话,差不多可以融入现在的生活。
便利店的排班是周一、三、五傍晚和周日上午。如果练习在周六,应该能顺利参加。
“那,今天就此解散吧。”
随着伊地知学姐一句话,乐队的第一次见面就结束了。
“我之后还有打工。”山田学姐这么说着,重新背好贝斯包。
明明今天带了乐器,她究竟打算怎么带去打工的地方呢。我有点想问,但八成会得到“放在店里角落”这种程度的回答吧。
伊地知学姐:“我接下来要留在店里帮忙,喜多呢?”
“我跟朋友有约!那就下次见!”
喜多同学挥挥手,简直像小鸟从一根枝头跳到另一根枝头似的,轻快地跑上了楼梯。
在打过招呼后,我也背上键盘离开。
周六,原本就是为乐队腾出来的时间。既然有排练,就没法安排打工——抱着这个想法,所以什么班都没排。
结果并没有排练,只是互相加了联系方式便解散了,见面变成了单纯的见面。要说是白费了吗,不算白费,但要说得到了什么,又很难回答。
人际关系这种东西,或许本就不是得到什么,而是一层层叠起来的。若真如此,今天便是那最初的一层。
那么,这段空出来的时间就该有效利用起来。
“干脆,去找找兼职吧。”
光靠妈妈的汇款和自己的存款来支付东京的单间公寓、学费和伙食费,无异于在沙滩上筑城,浪一打来就会塌。
不知道浪什么时候来,所以要假定它一定会来。
我必须谨慎而切实地增加收入的选项。
便利店的排班是每周四天,店长应该不介意再增加,但考虑到学业的平衡,这已经是极限了。
成绩一旦下滑,就会影响到奖学金和未来的选择。为了眼前的时薪而削减长期资源,这不合理。
该怎么办呢?
短时间、高时薪、且能灵活排班的工作——
选项并不多。高中生能做、仅限周末的某一时段、时薪可观,三重过滤后,手机上得出的结果少得惊人。
大多是深夜时段、体力劳动,或者需要特殊资格的工作。偶尔还夹杂着敏感场所的招聘,看似华丽的薪资体系,实则全是陷阱。
剩下的,果然还是……家庭教师。
与山田学姐的对话浮现在脑海里。责任,我这么说过。对介入他人人生的抵触感。
然而,与此同时,我又想到——我的人生只能由自己来负责。
“……所以,有什么好纠结的。”
咕哝了一句后,我给以前介绍家教工作的中介先生发送了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