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一天的思考到了第二天,便会发现其中大部分都无关紧要。这次也是如此。
翻来覆去摆弄的那些假说——那块巧克力究竟是特典的回礼,还是打扫的回礼,还是两者兼有,又或是别的什么——诸如此类,在晨光照耀的瞬间,便一齐褪色。
不必把时间花在答案无关紧要的问题上,也就是说多思无益。
第二天,我把找零放在了孤爪的位置上。特意装进信封里,并附了一句“这是昨天的找零”。
这样一来,至少账面上,借贷便两清了。
周六。下北泽。
我现在,正站在下北泽站前的十字路口。
被冠以东京的亚文化天堂、古着屋圣地之类修饰语的街区,实际踏足一看,这些宣传口号倒也未必是胡说。
狭窄的巷弄里拥挤着旧书店、古着店、唱片行,以及多到过分的时髦咖啡馆。招牌的字体每一块都别出心裁,但越是别出心裁就越难以辨认。
所谓时尚,有时是以牺牲可读性为代价的。
汇合地点,是一家叫STARRY的Livehouse。我把伊地知学姐发来的地址输进手机的导航软件,跟着屏幕走。
从车站步行十分钟,位于地下一层。
这种选址,说来确实很像是Livehouse会有的样子。地上是日常,地下是非日常。地理上的构造直接映照出了精神上的构造,相当耐人寻味。
“深町。”
背后传来声音。还没来得及回头,我就知道是山田学姐。
回头一看,不出所料。我对她从未辜负过我的预期这件事,都有点心生敬意了。
山田学姐穿着对名为“休息日”的概念毫不妥协的装束,也就是和平日里没什么差别的简单私服。
我大概也是同类。不会因为是休息日就刻意打扮。衣服终究只是抵御寒冷和避免他人目光的功能性装置。
“伊地知学姐没来吗?”
“虹夏去接另一个了。”
“所以我和学姐就在这里待机?”
“就是这样。”
“明白了。”
对话告一段落。正是午后,我便闲聊了一句“午饭吃过了吗”的问题,结果得到了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否定回答。
“深町,居然连这个都看得出来吗?”山田学姐很有几分佩服。
“……总觉得是这样。”
我叹了口气。四下环顾有没有便利店——幸运的是,巷子尽头就有一家,那眼熟的连锁店招牌清晰可见。
蓝白相间的条纹,和我站过的那家是同一品牌,透过玻璃还能看见穿着同样制服的店员站在收银台前。
便利店,不愧“便利”之名。
“在这等我一下。”
十分钟后,我们靠着Livehouse外的墙壁,啃着面包。
山田学姐吃的是蜜瓜包,我则是盐面包。顺便买了两盒盒装的咖啡欧蕾,与四月下旬的温度相称。
“承你恩情了。”
“谈不上什么恩情。”
“蜜瓜包,咖啡。”
“所以说,不算什么恩情。”我难得语重心长,“学姐,麻烦也注意点身体。”
山田学姐感叹:“深町真是个好后辈啊。”
“过奖了。”
啃完蜜瓜包的山田学姐,舔了舔手上沾着的砂糖粒。蜜瓜包的碎屑还粘在嘴角,她却浑然不觉,我便递了张纸巾过去。
“深町,今天那位吉他手。”
“怎么?”
“是主动找上门的。和你一个年级。”
“欸……”
主动找上乐队,一年级就当吉他手,在这个时候——大概是新手吧?
以“高中出道”的心态开始学乐器的人也不是没有,但通常撑不过三个月就会放弃。乐队看上去似乎轻松,实际上要消耗多得多的体力和毅力。
“是个什么样的人呢,那位同学?”
“谁知道。我也没见过。”山田学姐若无其事地说,“基本都是从虹夏那里听来的。”
“也就是说,学姐也是今天才初次见面。”
“对。能合得来的话就好了。”
能合得来的话就好了——从山田学姐口中听到这种话,多少有些意外。她并不是对他人没有兴趣,但也绝不是会积极主动去建立关系的人。
可能在音乐这件事上,她会变得稍微不一样些吧。
“学姐想要什么样的吉他手?”
“这个嘛。”
山田学姐靠着墙,少见地露出了思考的表情。这意味着,她会好好地想。不会随便敷衍过去。
“会好好练习的人,不随波逐流的人……以及,能听得到其他声音,不自我满足的人”
……嗯,从这几个条件,有点明白学姐之前的队友是什么样了。
“自我满足,不也挺好的吗。”
山田学姐不置可否:“我不否认。但是,不适合乐队。”
“原来如此。”
想钻研自己的音色,自己一个人去做就好。但既然要以乐队的形式呈现,就必须能听见别人的声音,就是这么一回事吧。
啃完蜜瓜包的山田学姐,含着咖啡欧蕾的吸管,含糊问道:“深町,喜欢什么样的工作?”
“工作?”
话题跳得真快。这种毫无脉络可循的跳跃,也算是山田学姐的特征。
大概在她脑子里,是按照“被请了午饭→和钱有关→工作的话题”这样的逻辑推进的。不是不能理解,但省略太多了。
“时薪高的。”山田学姐又补充一句,“女仆咖啡厅不算。”
“这个嘛……”
我想了想。打工经历倒确实比一般人多一些,除了便利店,还做过英语翻译、超市的试吃销售、明信片代写等等。
回想起来,履历还挺杂的。不管哪份工,都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开始,期限到了就辞掉。
“补习班讲师,或者家教之类的吧。按单位时间的单价来算,恐怕是高中生能做的工作里最高效的那一档了。”
“这样……你有经验么?”
“有。在面向初中生的补习班里做过类似助教的事。只会教英语和数学。国语不行,‘作者的心情’什么的,连我自己都不懂。”
“确实。”她点点头,“作者以外的人不可能懂。”
“而且问‘作者的心情’的题目,是有标准答案的。写出标准答案的不是作者,是教科书公司的人。”
“真是徒劳。”
“谁说不是呢。”
这种毫无意义的瞎扯能接得上话,是山田学姐的优点之一,我是这么认为的。
“山田学姐呢,不做家教之类的吗?脑子明明很好使。”
从初中起我就知道,她是那种只在考前抱抱佛脚就能考出分数的类型。
“不适合。”
“为什么?”
“教别人东西,很难。我自己是怎么理解的,解释不清楚。”
“啊……这个好像能懂。”
明明一聊到乐器就会像变了个人似的滔滔不绝,除此之外的事,却一概以“差不多就是那样”带过。自己能“差不多”做到的事,要用语言传达给别人,确实很困难。
山田学姐无所谓地耸肩:“与其让我教,不如直接看参考书。”
“嗯,是啊。给别人教东西这种事,相当麻烦。要配合对方的理解程度,压力不小……”
家庭教师。时间短,时薪高,而且即便只是高中生也比较容易被录用。尤其是那些孩子正志愿考音大或重点学校的中产家庭,这类需求一直很稳定。
我过去也曾有过几次经验。如果对方是会乖乖听从指导的类型,算是轻松的工作。
然而,我对此始终不是很提得起劲。非万不得已,不会选择。
“教导”这个行为,与我的本性不合。为了提高某个人的成绩而制定合适的指导计划、管理学习动力、时而鼓励、时而批评。归根结底,就是介入他人的生活。
对方有了成长当然也会高兴,这种心情倒也不是没有。但在此之上,我的建议会对某人的未来产生影响——责任的沉重感,让我敬而远之。
“我不怎么喜欢,责任这个词。尤其是能够影响到他人人生的那种责任。”
“真意外啊。”
“哪里意外?”
“深町你,我还以为会更理性地公事公办。做家教这种工作,也只是纯粹为了赚钱。”
“正因为理性地衡量过了,所以才得出这样的结论。涉足不适合自己的工作,结果给对方造成困扰,才更加不合理吧。”
“嗯——”
山田学姐把蜜瓜包的空袋子揉成一团,随手扔进附近的垃圾桶。
“吉他手,很期待。”
“真突然。”话题转变的也太快了。
“新成员嘛,总是让人期待的。”
“不太像学姐会说的话。”
“是吗?”
“总觉得是这样,我还以为会更淡泊一点。”
“遇到乐队的事,就稍微不一样。”
山田学姐这么说着,抬起头,目光示意我看向那边。
“来了啊。”
马路对面,两个人影朝这边走来。
一个是伊地知虹夏学姐。明亮的黄发扎成了马尾,无论何时看见都是一副精力充沛的样子。随着距离缩短,笑容也愈发清晰。
走在她身旁的,大概就是吉他手了。个子可能比我要矮一点,红色的发丝在阳光下显得越发显眼。
虽然同样是高一,但类型截然不同,单从走路方式就能感觉到一种阳角的气场。
“凉!久等了!”
伊地知学姐挥着手,山田学姐也轻轻举手回应。
在她身旁,吉他手规规矩矩低头行了一礼。
“初次见面!我叫喜多!请多多关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