稍微有点多管闲事了吧——这样反省着的同时,我在心里下定决心,再也不插手多余的事了。
当然,说是决心,也并非什么了不起的东西,充其量不过是“下次注意点就好”这种程度的、敷衍的自我告诫罢了。
帮别人打扫卫生这种类型的行为,在我的规划中被明确归类为“不必要的干涉”。尽管如此,等我回过神来时已经拿起了扫把。
连我自己都觉得,今天真是乱了步调。
看来我这人,一看到猫淋湿的毛发,就会变得无法置之不理。不过,这种性情到目前为止只被孤爪一个人触动过,所以还算不上严重吧……应该。
到达打工的便利店,从后门进入,照例走向更衣室,换上工作制服。
站进收银台,确认收银机的运行状况。零钱库存充足,收据纸也没断。这样随时来客人都没问题。
“深町同学一站收银台,客流量都不一样了呢。”正在补货的宫本店长这样说道。他怀里抱着一箱点心面包。
“可以说是收银西施了吧。”
“……西施。”
当作没听见当然也是个选项,但完全无视未免不够得体。可要是随便应和一句,店长又会得寸进尺。
一旦搭上他的话头,就没人能专心工作了。店长一聊起来就没完。
“是因为附近的高中开学了吧。”我不带感情地回道。
从统计上看,四月的销售额增长,归因于附近三所高中的开学季。不管是美少女站在收银台前,还是熊猫站在收银台前,四月的便利店大抵都会生意兴隆。
顺便说一句,如果熊猫真能站收银台,或许倒有不错的宣传效果。
话说回来,西施不就是中国古代的那位美人吗。沉鱼落雁闭月羞花——记得是四大美人的典故之一,传说西施美貌惊人,水中游鱼见了她都忘记摆鳍,就此沉入水底。
也就是说,店长刚才说我的脸能让鱼沉下去……我是让鱼沉没的女人吗?我该对被沉掉的鱼道歉吗?可目前的我只是站在收银台内侧,鱼根本没有机会看到我的脸。
对鱼来说,这或许倒是一种幸运。
想着乱七八糟的事,好在嘴上不忘应对:“春假结束,上下学顺路光顾的学生增多,这是很自然的趋势。”
“是这样啊……嘛,冲着深町同学来的学生,有也不奇怪就是了。”
“没有。”我即答。
“哎呀,不过呢——”
店长似乎还想说什么,被我若无其事地用收银机的操作音打断了。
“哔”的一声电子音,以不容雄辩的姿态宣告着“工作中”。真是方便。
店长耸了耸肩,仿佛在说“真拿你没办法”,然后回到了自己的岗位。
一旦用坚决地回应一次,这个人就会很快退却。正因为知道这个分寸,我也轻松。
比起无谓地客气、堆着假笑应付,这样自在多了。
下午较早的时段相对平稳。几位像是主妇的女性,物色着新上市的甜点,嘴里嘟囔着“果然还是卡路里太高了”之类的话,却还是向甜面包伸出了手;穿西装的男性则成批地买下营养饮料……日本的经济,今天也在靠着这种小小的交易累积而运转。
正是所谓“交易集合体的日常”。我试着想了想这种大概会被教科书加粗印刷的话,但又不会教给谁。
临近傍晚,店内逐渐更加热闹,社团的人结束训练后大批涌了进来,其中运动社团尤甚。额头上闪着汗光,有的还穿着队服,有的已经换上了校服外套。
他们有一个共同点:全都无一例外地抱着空腹和干渴。然后,冰淇淋冷冻柜就是他们的圣地。
排球部的那群人,也没有例外。
“哦,深町同学,今天也在啊。”
最先搭话的是黑尾。毫无破绽的爽朗措辞,在这个人周围,气氛都会微妙地改变。该说是他善于跟人打交道呢,还是说,他是那种不觉得跟人打交道是件苦差事的类型呢?
和我是正相反的生态。
“欢迎光临。”
“还是一如既往的冷淡啊。”
“多谢。”
“……这原来是夸奖吗?”
黑尾挠着头走过,从冷冻柜里拿出了一支——接着又拿出五支不同口味的冰棍堆在我面前。也就是说,不只是他自己,还打算请其他队员。
爱照顾人是好事,但钱包的绳子是不是太松了点?
其他队员们也各自随手拿起了饮料和零食。运动社团的购买行为,有着共通的模式。首先是水分,其次是糖分,然后是盐分。
他们的身体在精确地计算着训练中消耗掉的东西,为了填补那些空缺而冲进便利店。
在他们后方,我发现了一个格外安静的身影。孤爪研磨,排在队伍的最后面,低头看着手机。
今天他没有站在黑尾旁边,而是保持着些许距离。
是吗,他也来了啊。
……不,来了就来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以对待其他顾客完全相同的态度接待了他。读取条形码,告知金额,进行金钱上的收付。
这一连串的动作,如今几乎不需要占用大脑的运算资源了。
做一百次也好一千次也好,都是同样的流程。便利店店员就是这么回事。
孤爪这次选的是巧克力。森永的,比普通包装更高一等的款式。
“700円。”
我告知金额后,他默默递出零钱。就在我正要找零的时刻——
孤爪将巧克力,一下滑到了我这边。
“……谢谢——那个,特典的事。”
话音刚落,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他就抓住等在身旁的黑尾的胳膊,逃跑般离开了。
自动门打开,关闭,两人的背影融入暮色。整个过程,大概不到五秒。
撤退得实在太迅速了,不愧是运动社团成员的爆发力,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领教到。
柜台后,被留下的我,以及,一盒巧克力。
“……?”
我手里捏着的硬币悬在半空。
这个,他的找零来着,没能递出去。
——不,等等。
先整理一下状况。孤爪购买了巧克力,然后把它递给了我。并且,还提到了特典的事。也就是说,他是把这盒巧克力当作“特典的回礼”而给我的吗?
上一次他自己买的巧克力,是作为“借伞的回礼”亲手递给我的。这一次,是“特典的回礼”。
要真是那样的话,为什么非得逃走不可?
还是说,是放学后帮忙打扫卫生的回报呢?亦或是两者都有?
我比较倾向于后一个猜想,毕竟巧克力的价格变贵了。
“……深町同学,那个。”
远远目睹了全程的店长,投来深感兴趣的视线。
“什么事都没有。”
我将巧克力塞进围裙的口袋里。话说,为什么每次都用巧克力这个媒介来表达谢意?
不过,这种事我也没资格说别人就是了。我同样也不是那种善于向他人传达什么心意的人。
我口头说一句“不必客气”就草草了事,而他则是买下巧克力然后硬塞过来。
手段虽有不同,但在笨拙的程度上,大概是不相上下吧。
尽管如此。
如果只是对特典的回礼,那在教室里,我把东西交给他时,简单的一句“谢谢”就应该结束了。
对于帮忙打扫的事,他是还没正式道谢。要说没有这个机会,倒也确实。
毕竟是我单方面滔滔不绝地说完,然后立刻走出了教室。当时,孤爪似乎想说什么,但被我打断、不了了之了。
那份没能说出口的“谢谢”,他在刚刚补上了,再加上特典的份——这样想的话,是不是读得太深了?
是让黑尾等太久了,所以才急着离开?还是说担心好友因为这一幕多想,所以才这么急切?
哪种假说,以目前的线索都无法断定。
无论如何。
“……多管闲事的代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