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之，能用到老师的地方，还是多利用一下比较好。”
深町说完，便走出了教室。
孤爪目送着她的背影消失。本来并没有这个打算，但回过神来，视线已经追了上去，手里还握着扫帚，就那么呆呆地站着。
连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傻。可那句话，异常固执地残留在耳边。
“利用老师，吗。”
孤爪试着重复，音节意外顺畅地滑过喉咙。
这话换作别人来说，或许会很狂妄，又或者，听上去像某种中二病式的处世哲学。
但从深町嘴里说出来，却不会如此，反倒显露着物尽其用的精明。
可能是出于好心吧。与其说是建议，不如说更像是攻略信息，是深町式的、合理的行动方针。
没有奇怪的弦外之音，也没有指望谁施恩图报的意思，仅仅是“那样效率更高”这一事实。正因排除了感情，反而可以信赖。
如同游戏攻略网站上写的文字——“这个Boss弱火”“走这条路线能多拿道具”，同样的含义。
可用的资源，就用。所谓老师，在这个名为学校的游戏系统里，乃是赋予玩家的选择之一。既然能够加以利用，却偏不利用，那无异于主动选择挑战高难度通关。
当然，若偏好高难度通关，那也无妨。不过，若非如此，还是善加利用更为高效——
孤爪觉得，若将深町的话以游戏的方式解读，大概就是这样一套道理。虽然她本人说出口的措辞要平淡得多，但意思差不多相近。
等他收拾好东西，离开教室时，窗外的天色已转为深橙，云缘还泛着金光。教学楼里的声音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操场上变得喧闹起来。
耽误了点时间，小黑可能又要啰嗦了。孤爪这么想着，路过教职员室，又记起深町的话，脚步随之一顿。
抿唇犹豫片刻，却又抬腿离开了。
找老师商量这一行为，在孤爪的脑海中始终无法准确把握。那是在他过往的人生中，几乎从未列入过选择的选项。
遇上困扰，要么在自己内心消化解决，要么黑尾越俎代庖替他解决，仅此二选一。
主动向谁寻求帮助这一选择，其次数的稀少程度，堪比游戏中的隐藏路线。
大概知道有这么一条路线，却从未实际走上过一次。就是这种感觉。
拜托别人什么事，既麻烦，又欠人情，最重要的是精神上很疲惫。所以，孤爪会尽可能独自处理。扫除也好，课题也好，游戏里的任务也好。
深町大概早就看穿了——“这是个不擅长利用别人的家伙”。在此基础上，她才会说，去利用老师。因为老师被人利用惯了，不必有负担。说不定，她连这层也算计在内。
不过，眼下就姑且先这样吧。
还不到非做些什么不可的程度，事情尚未急迫到那个地步。所以，孤爪提不起劲去解决。
称之为霸凌未免太过温吞，称之为暴力又太过迟钝。像沉淀物一样淤积在教室里的没有名字的压力，它确实存在。
如果可以的话，没有当然更好，但要说为此特意腾出找人商量的精力，又实在懒得动弹。
麻烦，就是了。
深町的话，他是明白的，道理上完全认同。即便如此，之所以迟迟没有计划，只是因为自己心里已经把它归结为“还不至于”的事了。
孤爪研磨这个人，在旁人看来，会被评价为“看得开”或是“淡然处之”的性格，但其实，实质远比这个单纯——不过是节能罢了。
不想和麻烦事扯上关系，不想掀起波澜。可以的话，想待在安静的地方，不被任何人打扰地打游戏，是孤爪的本质。
所以，他一直觉得，那样的女生，是和自己于某种意义上来说、完全不同的生物。
深町堇。
每当想到她时，孤爪的脑海里必定会浮现出“野猫”的意象。而且，不是蜷缩在公园长椅下、弱不禁风的猫，更接近那种——轻巧地走在围墙上，以自己的劳动获取必要之物，既不向人类谄媚，也不与之为敌，只是淡然打理着自己领地的猫。
自己是常被比喻成猫的，孤爪对此隐约有所察觉。主要是因为黑尾总这么说，“研磨就像猫一样”听过太多次了，自己也没打算否认。
随心所欲，不擅集体行动，喜欢在阳光下蜷成一团，若非必要便不想与任何人扯上关系。
确实，是猫。
但是，猫也有种类之分。
自己呢——是的，是家猫。就算摆出一副乖僻的姿态，到头来还是有黑尾这个同伴在，替他操心、照顾他的生活、所有麻烦事都替他参谋。
相比之下，深町堇是野猫。孤爪凭借直觉如此猜想。
深町的一切，都不像是靠人喂食活下来的猫所拥有的东西。那是自己翻垃圾桶、自己寻找遮风避雨之处、自己保护自己的猫，才会具备的身手。
虽说如此——
“明明是只野猫，皮毛却格外漂亮啊。”
他小声嘟囔。
如同野猫般自立。可是与此同时，制服没有一点褶皱，头发打理得整整齐齐，课堂笔记也整理得一丝不苟。
生活的全部，都被精心管理着。
脑子里塞满奇思妙想，不知不觉，抵达体育馆入口。推开大门，从里面传来的排球弹跳声，以及黑尾那句“太慢了研磨！”的喊声，将孤爪的思绪拉回了现实。
馆内，部员们已经结束热身了。黑尾站在网前，正对一年级新生们下达着什么指示。孤爪默默走进更衣室，放下背包又换上运动服，走进球场。
“研磨，真够慢的。扫除？”
黑尾走近询问。孤爪只回了句“算是吧”，便接过了球。
“出什么事了吗？”黑尾关切道。
“……没什么。”
孤爪嘴上应和，思绪却没有集中，还在想着刚才的事。
——野猫。
如此称呼，未免不符合太过整洁的、她的身姿。可是，要说是家猫的话，那份滴水不漏的距离感又实在不符。
深町堇，究竟是只什么样的猫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