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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 14 章

打开教室门的瞬间,便看见孤爪研磨一个人站在那里,将扫帚头抵在地上,望着窗外。

还称不上黄昏的明亮光线,隔着玻璃,朦胧勾勒出他的轮廓。那副仿徨于此的模样,就仿佛从时间的流逝中,被稍稍遗落了下来。

“孤爪同学。”

我出声叫他,他缓缓朝这边转过头,神情自若,无法判断他究竟是惊讶还是什么都不在想的表情。

或许两者都是吧。惊讶是惊讶,但没到会摆到脸上的程度。

“这个。”

我从包里取出包装袋递给他,里面装着那家女仆咖啡厅的联名文件夹,还有印着特典兑换码的卡片。

孤爪似乎犹豫了一瞬该拿扫帚怎么办,最后还是把它靠在一旁的课桌上,然后接过包装袋。取出内容物确认。

他大致扫了眼文件夹的印刷状况,又检查了兑换码卡片有无刮痕,这才稍稍松缓了嘴角。虽称不上真正的笑容,但也能让我感受到他的略有上扬的情绪。

猫用尾巴说话,孤爪用微小的神色变化说话。抱怨词汇量太少,反而是不解风情。

他从包里取出钱包,将约定好的金额递给我。没有零钱,恰好是一张纸币,看来是事先准备好的。

“谢谢。”

“不客气。”

至此,委托结束。我交付了商品,他支付了货款。必要的事情用最少的话语就完成了,正正好好。

这样想着,我干脆地转过身去,准备离开。

还未走出两步,身后却传来呼唤我名字的声音。

“……那个,深町。”

我停下脚步回头。孤爪把信封放在课桌上,又重新拿起了扫帚。

可他没有重新开始打扫,只是双手握着扫帚柄,像拿着什么乐器似的,无所适从地活动着手指。

“怎么了?”

“……那个。”

孤爪顿了顿,才说完下半句:“你的心情,不好吗?”

“……”

——心情不好?谁?我?为什么?

虽说没回答,但表情大概替我问了出来,所以得以有孤爪的解释,

“一直皱着眉毛。”

他说着,用手指在自己眉毛附近比划了一下。

我不由得同样举起右手,碰了碰自己的眉间。

指尖感到的,皮肤的皱褶。

……是吗,我皱着眉头啊。

此刻才惊觉的事实,倒是解释了今天同桌的女生为什么几次看过来了,并非我的错觉。

坐在旁边的人,本来就称不上熟悉,现又臭着一张脸,她心里多少也有点顾虑吧,真是抱歉。

我把手放了下来,松开拧着的眉毛,答非所问道:“其他值日生呢?”

不想给出问题的答案,所以抛出另一个提问,这是对话中防御战术的基本要领。

若以将棋作比,便是不正面接下对手的王手,而是自己在另一处布下王手,以此化解困境。

先前就注意到,教室中只有孤爪一人。值日记得是三人一组,可环顾一周,也没见到另外两人的书包,便推测他们已经回去了。

孤爪也没有回答。他侧过头,选择了沉默。

那么,我就明白了。

即使不给出答案也无妨,这样的沉默,就已经算是解释了。

人是制造群体的生物,群体中必定会诞生序列。新学期最初的几周里,谁居上位,谁居下位,会通过暗示逐渐定下。

有时它躲过教师的眼睛,有时在教师本人视若无睹的情况下被推波助澜,于名为班级的封闭生态系统中慢慢固化。

而序列决定之后,等待着下位者的,便是无声的压力。

孤爪研磨——坦率而言,正是绝佳的标靶。首先他安静,除必要之外不开口,虽说成绩不错,但社交严重匮乏。

而“不起眼的优等生”这一属性,对居于阶层上位的那些人而言,正是确认自身地位的绝佳沙袋。

现阶段的物理性暴力稀少,取而代之被使用的,便是这般若无其事的排挤。

把值日推给别人便回家、分组时独独剩下一个人、小组活动中不给角色……无论哪种,都是被欺负的一方难以出声的骚扰,一旦出声便会遭到“装受害者”“不懂气氛”的二次攻击。

因此只能沉默。若沉默,问题便不会表面化。问题若不表面化,教师便无法介入。教师若无法介入,事态便会静静恶化。

排球部这一头衔,遗憾地无法成为抑制力。因为一年级期间,还没有正式比赛的成绩。在高中的种姓制度里,运动社团的名头要起作用,得等到他们打出什么成果以后。

趁此机会,直接转身离开,是我原本的决定。倒不如说,就是为了做到这个决定,我才问出这样的问题。

然而,看着空旷教室里,孤爪独自一人的身影,我还是放弃了。

走向自己的座位,将书包放在桌上,然后卷起袖子。

孤爪的注意力再次转向我。

还未等他问出口,我提前回答:“帮你,扫除。”

“不用……”他立刻拒绝。

“驳回。”

我打断了他的话。在打断的基础上,继续说道:“还有社团活动吧,早些弄完比较好。”

社团活动记得是放学后立即开始。在排球部说着“研磨,好慢啊”来找人之前,最好快点把扫除结束掉。

想到这一点,孤爪口中漏出小小的叹息。是接受了,还是妥协了?我猜是后者。

我从讲台旁立着的扫除用具中,拿起拖把和水桶走出门,孤爪则握着扫帚开始行动,他需要在我接满水桶前完成清扫,才不会打扰我拖地。

本该是三个值日生完成的工作,两个人来做的工作量就略重些,更不必说一个人了。

前往水房的路上,我思索着。那位黑尾铁朗,在这种时候应该很方便吧。毕竟体格好,个头也高,声音又洪亮,似乎还是排球部下任主将,在学长们中间也很受信赖。

如果他知道了“研磨的值日似乎总是一个人”,会如何行动呢。多半会若无其事地来到教室,说着“我来帮一把——”之类便开始帮忙扫除吧。

自然而然,若无其事,但以谁都一目了然的形式。那样一来,偷懒值日的家伙们也会察觉“啊,再继续下去不妙了”吧。

但孤爪大概不希望如此。

终究不过是推测——男高中生有男高中生特有的面子与自尊。依赖青梅竹马很逊,应该会有这样的感觉。又或者,自己该解决的问题不想交给他人,这样的固执。

哪边都不难理解。

寻求帮助这一行为本身,就仿佛承认了自己的弱小。

可这类问题,越是放置根就扎得越深。最初是值日的推诿,接下来是藏东西、被说闲话、被排除在小组之外——升级的阶段。

微妙的摩擦,最终都会变作无法挽回的裂痕。

拎着水桶回到教室后,孤爪已经开始擦黑板。白色粉末飘散在空中,被从窗户映入的夕阳照亮,闪着金色的光。

觉得好看。同时,也觉得吸入肺中会很麻烦。

正在专心清理地面时,冷不防背后传来声音。

“……偷懒了。”

我停下动作。抬起头,孤爪正把手中的黑板擦放回原处。

“另两人说有事,先回去了。”

“……这样。”

孤爪说完后,便询问似的看向我——原来如此,因为他说了自己的事,所以接下来轮到我了。

交换答案啊。

当作无所察觉地掠过,当然是可以的。不过,对于孤爪,我果然多少还是有所妥协。

“家里的事,有点。”

最多只能给出这样模糊的回答。

接下来,便是在沉默中完成值日。两人默契地保持了无言。

只不过,离开教室前,我在心里叹了口气,还是多嘴一句:

“去跟佐伯老师说一声,如何。”

没等孤爪反应,我继续道:“比如请老师换一下扫除的组。不必说理由,适当应付下就好,就说‘扫除的时间和社团活动冲突’之类的。”

作为场面话足够通用了。佐伯老师虽然那副样子,却意外地善于察觉。回想入学第一天把我叫去办公室时的应对,她是一位在处理敏感案件时懂得距离感的老师,不会冒冒失失踏入问题的核心,也不会放任不管。

在恰当的距离伸出手来——她拥有这种敏锐。

不过,教师也分为可行与不可行。

“如果是希望粉饰太平的老师反而会有反效果,所以这一点你自己判断。”

“总之,能用到老师的地方,还是多利用一下比较好。”

说完,拿起自己的书包走出教室。

孤爪会如何对待这件事,就不在我的关心范围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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