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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 13 章

“感谢您的光临,期待您再次到来,主人。”

送走最后一位客人,我静静低下头。四月的末尾,秋叶原的夜色被霓虹灯光过剩地装饰着,仿佛在试图掩盖现实本身。

在更衣室脱下女仆装,挂上衣架。花边也好蝴蝶结也好,明明只是短短数日的交集,却不可思议地塑造了我新的一面。

与其说是衣服,不如说是临时性的人格。穿上便成为女仆,脱下便变回普通的高中生。这种轻便的切换,并不坏。

“深町同学,真的就要辞职了吗?”

在后场确认排班表的店长,发出了由衷惋惜的声音。

“是的。”我微微鞠躬。

原本就是期间限定的临时雇佣,联动活动结束,合同也就到期了。说好了只是在人手不足时临时顶上,所以应该不会给任何人添麻烦。

“这样啊。哎呀,真是帮大忙了,真的。”

店长打从心底遗憾地说:“深町啊,真的是什么都会做呢。”

基本全是你自己学会的吧,店长继续说道。掌握菜单和话术、接待客人的基本流程、服务时的注意事项……

“不只是外场,连厨房都帮忙了。”

“碰巧而已。当时人手不够。”

那天客流量尤其惊人,厨房的员工撑不住来来回回的订单。我察觉到“如果能再多一个会拿菜刀的人就好了”的氛围,在征得同意后就去洗手了。而店长也给我多加了工资。

“哎呀,真的。如果以后还有机会,一定要联系我。”

说着,店长递出了自己的一张名片:“这是我的联系方式。要是以后还有意向,随时联系我。短期也好长期也好,都没问题。”

“……非常感谢。”

我接过名片,郑重地收进包里。说不定哪天,这个选项会派上用场。也可能不会。

怎样都无所谓。只是作为保险,手牌越多越好。

“谢谢。真的,像深町这样的孩子,可不多见啊。”

……这样被挽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每一次限期的打工结束,几乎一定会被说“希望你能继续做下去”。

我自认为只是把交给我的任务,以必要的水平完成而已。如果这碰巧超出了世间的期待值,那只能说明世间的期待值太低了。

又或者,雇主们一开始就对短期辞职的打工者不抱太多期待——固有的放弃心态,反而凸显了我这个例外。

简短打过招呼后,我走出店门。

山田学姐已经换好便服在等我了。靠在墙上,看着手机。

“结束了?”

“嗯。”

“虹夏约了下周六,大家见一面。地址回头发给你。”

山田学姐只说了这些,便轻巧地挥手离开。

目送着她头也不回地远去的背影,心中对自己参加了乐队这一事实,才终于产生了实感。

回家的电车上,靠着车窗向外眺望。映在车窗上的自己的脸,看起来比前几天轻松了一些。

毕竟生活正有条不紊地前进着,虽说偶尔有点小意外,但总的来说——

还未完全松下的这口气,被口袋里突然震动起来的手机打断了。看到屏幕上显示的“爸爸”的备注,我不明所以地按下通话键。

通常来说,只有我会给爸爸打去电话,若非特殊情况,他是不会打来的。

似乎是因为新家庭刚有了新的孩子,而现在的妻子又是很警惕这方面的人。所以我也没有强求什么。

“喂?”

[啊,是堇吗?现在方便吗?有点事想跟你说……]

我:“嗯,有时间。”

光听声音的语调就能知道,大概不是什么好消息。比起话语的内容,吞吞吐吐的语气先一步传递了信息。

有时候说话的方式比说话的内容更加胜于雄辩。现在爸爸的声音,正是如此。

[公司这边啊,那个,倒不是裁员,但薪资有了调整……]

支支吾吾的一大段话。

简而言之,就是减薪。

爸爸说,并没有被免去课长职务,但是,职位津贴减少了,基本工资的年功序列涨幅也停滞了。

也就是说,即使做着和以前一样的工作,薪水也会下降。对中老年人并不友好的雇佣制度,毫不留情地向父亲这个世代露出了獠牙。

[所以,给堇的生活费那边,也有点困难了……实在抱歉,能不能等几个月?]

几个月。我在脑中反复回放着这句话。

我至少知道父亲没有在说谎。至今为止的人生中,父亲从未对我说过一次谎。他是那种正直得像是背着木板在走路的人,也正因为如此,他才会埋头工作不顾家庭,回过神来,感情已经破裂。

就是这种类型。

和妈妈相反意义上的,笨拙的人。

“知道了。”

我这样回答。简短的回答,仍旧与以往别无二致的平静。

[真的很抱歉……]

“请别在意,我没关系的。”

[我这边,孩子还小……]

“我知道。没关系的。”

没关系,是一句有魔力的话。只要说了“没关系”,对方就无法再踏进一步。只要说了“没关系”,对方就能安心地挂断电话。

我的“没关系”,是为了让对方得到解脱的“没关系”。是否真实,就无从考证了。

爸爸在饱含歉疚的心情中挂断电话。

走下电车,打开家门。短暂的放空后,我坐在沙发上,打开了手机自带的计算机软件。

客观来说,我的生活是建立在堪堪保持的平衡之上的。

公寓很小,单间,厨房加上起居空间,大概也就六叠左右吧。然而,步行各个车站都很便利的这个地段,被准确地反映在了房租上。每月的金额,与其便利性相称的高。

父母签下的这间房子,为我提供了轻松的出行,同时也是最沉重的固定支出。

妈妈那边的生活费会继续寄来。但光靠一方来维持这间房子的房租,老实说很勉强。妈妈现在是全职主妇,收入来源于新的丈夫,所以请求“多寄一些”是不合情理的。

妈妈有妈妈的生活,她一定也在拼命维持新家庭的平衡。前夫的孩子带着金钱上的要求出现,光是想象就让人感到窒息。不能给她增加负担。

自己的存款是有的。至今为止生活费的盈余,加上曾经各种兼职的工资,相当一笔数目正安然躺在账户里。填补几个月的空缺,绰绰有余。

可是。

“几个月”,到底是什么概念呢?父亲什么时候才能恢复到以前的薪资水平呢?说到底,根本没有恢复的保证吧。

中老年人的减薪,多半不是会恢复的东西,而是从此开始的下坡路。爸爸说不是裁员,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或许不算是好事。

裁员是一次性的事件,而缓慢的待遇恶化则是一个没有终点的过程。

如果是暂时的缺口,可以用存款来填补。但如果是永久性的减少,就必须增加收入来源。

房租、水电燃气、伙食、学费、衣物、通信、社交——虽说我并没有社交——将这些逐项分配,归入每月的预算……

当前支出的合计,伙食费能再压缩一成,即便如此还是不够。衣物费除去必要的部分几乎为零,没有削减的余地。通信费已经是最实惠的套餐。水电燃气虽然有节约的余地,但冬天就做不到了。

说到底,在房租这个巨大的固定支出面前,所有的节约都只是杯水车薪。

我不由自主地把手伸向茶几上的香烟。

“……话说,香烟的价格,也不容小觑啊。”

小声嘀咕完,我稍稍笑了出来。没有为嗜好品花钱的爱好,真是太好了。假如我是个老烟枪,现在比起房租,烟钱更会成为严重的问题吧。

依赖到那种程度,一定戒不掉了。抱着戒不掉的东西节约,只会让本就狭窄的生活更加狭窄。

这么一想,凡事适度就好。在依赖之前,能拥有不必依赖的体质,真是太好了。

其实,乐观地撑过几个月的选项,当然也是有的。可惜“嘛,总会有办法的”这句话从未载入过我的字典。以前没有,以后也不打算有。

被背叛也无所谓的人,才能拥有奢侈的乐观。我的人生经验,已经充分教会了我,我是一旦被背叛就无法无所谓的人。

幼时父母的离婚也好,祖母的死也好,都是直到最后一刻看起来还“总会有办法”的事物的终结。以为总会有办法,结果却没有办法。

正是这些的累积,造就了今天的我。如果要相信什么,我只想相信概率高的事物。

——也就是说,需要再增加一条收入来源。

便利店的排班已经是每周四次,再增加的话,和学业的兼顾就会变得岌岌可危。要维持良好的偏差值,必须确保一定的家庭学习时间。

不管在学校吸收得多么高效,带回家加以巩固的工序是不可省略的。削减睡眠时间虽是最终手段,但我想尽量不这么做。

睡眠不足会钝化判断力。失去了判断力,就本末倒置了。

那么,便利店之外,时薪效率更高的工作……

思绪快要飘进汪洋大海时,我摇了摇头。今天,就别再想什么有建设性的事了。这种日子,睡觉最好。

然而,大脑并不会那么轻易地听话。裹上被子后,房租的数字、父亲的“抱歉”,断断续续地在脑中回响。

时不时地,还混杂着妈妈说过的“真是个好孩子啊”。

好孩子。好孩子是什么呢?是不让人操心的孩子的意思吗?还是说,仅仅是配合着对方的方便、安安静静不惹事的孩子……

结果,真正入睡时已经过了深夜。

翌日早晨,在闹钟不知道重复了第几遍的电子音中醒来。比平时晚了三十分钟起床。

因为睡得很浅,身体感觉沉重了许多。这种情况,所有动作都会慢上一拍。刷牙也是,穿上制服也是,比平时稍微多花一点时间。

即便如此,也没有迟到,恰好卡在上课铃正式打响前走进教室。

与人寒暄,向若干人分发流于表面的、形式上的“早上好”。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取出教科书和笔记本。

表面上,是和平时一样的自己,但我明白,思绪的某一部分,一直投入在别的方向。

第一节课是数学,正弦定理的证明。

第二节课是国语,夏目漱石《心》的精读。当老师朗读到“精神上缺乏上进心的人是蠢货”那句名言时,我不知为何,脑中浮现出爸爸的背影。

不是因为缺乏上进心才被降薪。恰恰相反,正因为怀着上进心勤勤恳恳地工作,才被公司牢牢拴住加以榨取。

夏目漱石的时代过去了一百多年,在这个国家,“努力就会有回报”似乎依然只存在于童话里。

第三节课是化学,元素周期表的倾向与电子排布。

无论哪堂课,信息都只是从耳边流过。若在平时,教师的话语几乎能全部吸收,可今天却有种连一成都留不住的感觉。

记笔记的手,停了好几次。邻座的女生好像往这边看了一眼,也可能是我的错觉。

午饭吃了什么都不记得。昨晚没有准备便当,应该是在小卖部买了面包塞进嘴里,但完全想不起什么味道。

下午的课结束。回过神来,教室里只剩下零星几个学生。

而我呢,正茫然地望着窗外。操场上,足球部已经开始训练了,吆喝声从远处传来。

即将步入五月,白昼变长了,天空还很亮。

正要把票据夹放进书包,手却停住了。夹在钱包里的收据,是在车站便利店买早餐时的。金额微不足道,但现在,它却格外沉甸甸。

说起来,我的生活好像一直是这样。

总是缺了点什么。总是摇摇欲坠。永远在计划着什么。只能以这种方式活着。

父母离婚的时候也好,祖母去世的时候也好,开始独自生活的时候也好,我总是先于感情进行着计划。比哭泣更快地打开存折,比悲伤更快地制定打工行程。

这是否是正确的处理方式,至今我也说不清。但只能那样做。不知道其他方法,也没有去了解其他方法的余裕。

……

我提起书包。

算了,今天就回去吧。回去冲个澡,吃顿饭,然后睡觉。

这是最优解。人,在疲惫的时候思维质量会下降。那么,总之先睡一觉,有什么起来再想就好。

这样想着,即将走出校门时,忽然停住了脚步。

……啊。

还没把那个周边交给孤爪。

利用员工便利,第一时间买到了联动套餐。虽说思绪不定,身体倒是好好地执行了所有计划,没有忘记带课本和作业,没有忘记带给他的周边,也没有忘记往嘴里塞食物填饱肚子。

回想起值日生名单。今天——是了,他今天是值日生。也就是说,很可能还在教室。

就算是有排球部训练的日子,他也应该得先做完值日工作再去体育馆。如果人不在,打算去体育馆找他。希望不必多跑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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