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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第 22 章

人类的行为原理,既不能百分之百归结为善意,也不能百分之百归结为恶意。

我在向别人描述自己这个人的时候,总是从这个前置说明开始。因为不这样做的话,恐怕谁也无法理解我。

本来也没有让人理解的必要,然而唯独这一次,不能对一个正等着我解释的人说这种话。

楼梯平台,放学后的校舍里,背靠着墙壁的孤爪同学,正一动不动地看着我。像猫一样的眼睛——那双金色的瞳孔,正在等待我。

所以,就按顺序说吧。

并不是什么复杂的事。我今天在做什么?为什么这么做?

答案,汇聚在一张纸上。

——奖学金制度的申请表。

拒绝佐伯老师想为我争取特例的时候,我已经想好了另一个选项:加入风纪委员会。

这才是最有效率的选择。

要点有三个。

其一,佐伯老师是风纪委员会的指导老师。看似温厚的国语教师居然是风纪委员会的顾问,这个事实,或许会让许多人感到意外。

一个总为学生着想、毕业典礼上绝对会哭出来的温柔教师,竟是掌管校规检查的风纪委员会负责人。乍一看,像是某种错位的组合。

不过,就我而言,正因如此,才更觉得是那个人被委以此任。

大概学校方面也认为,规则不应被机械地一刀切适用,而需要配合每个学生的具体情况进行灵活处理。

比起安排一个不知变通的死脑筋当顾问,让佐伯老师这样的人来掌管,要明智得多。

且委员会和社团不同,人手本就堪堪维持在勉强够用的程度,毕竟责任重,麻烦事也多。

因此,如果有人半道中途说“我想加入”,大多也会报以欢迎的态度。

而在委员会的人员选拔上,指导老师的权限相当大。我也无需再结识其他社长或老师,仅仅通过佐伯老师就能完成奖学金要求的指标。

其二,我打算用一段影像,来作为“想加入的理由”。没错——就是我刚才在教室里拍下的,田边和山中对同班同学实施欺凌行为的记录。

只要把这个当作“我遭受欺凌的证据”提交上去,事情就好办了。

“我想以风纪委员的身份对他们加以牵制。”

“不想把事情闹大。所以,想从内部悄无声息地压制。”

只要这么说,佐伯老师大概就会接受。她对学生很关心,与此同时,也拥有不把事情闹大就能处理好的智慧,是一个能理解现实折中方案的人。

上次向我提起奖学金的事时,她甚至说过“条件这边会想办法通融”。既然如此,比起与其他老师斡旋,她就更没道理拒绝我提供出的简单方案了。

至此,大概还会有些疑问,“为什么要搞得这么麻烦?”之类的。

特意去拍欺凌的视频、扮演受害者、志愿加入风纪委员会……就算不绕这么大个圈子,也该有更简单的选项吧?

比如,一开始就直接和佐伯老师说“我想加入风纪委员会”不就行了吗?

——对我来说,这当然是不行的。

奖学金的消息,还没到正式公开的时候。她特意提前告诉我,光凭这一点,就已经是足够大的人情了,不这么觉得吗?

于此之外,如果再接受特别照顾,对我来说近乎负债。

人际关系里的借贷,比金钱更麻烦。金钱的借贷能用数字清算,可善意的借贷没有单位。

什么时候,以什么形式,做到什么程度才算还清?这个标准,完全取决于对方的主观判断。

标准不定的交易,没有比这更让人不舒服的东西了。

佐伯老师是出于善意在行动,这我很明白。正因为明白,若是放任自己倚仗那份善意,就轮到我自己感到亏欠了。

这对我的精神卫生绝无好处。

所以,我需要以其他途径满足条件。

给佐伯老师看录像、控诉霸凌的时候,我打算这么说:

“其实,班里还有其他遭受同样待遇的同学。”当然,名字我会保密的。

我先前会跟田边和山中坦白自己知道他们做过什么,并让录像记录下来,就是为了能让自己的话和证物相互佐证。

我既知道他们的行为还提前打开手机录像,想必是见过或是听过;他们既对我表现出那样被戳中痛脚的态度,想必确有此事。

班里有这样的事情,在看不到的地方暗中滋生,对佐伯老师来说,同样是麻烦事。贸然插手可能会适得其反,不管不顾可能会不断发酵。

若按照我的提议,以“风纪委员”的身份对其有所牵制,是第三种更好的解决方法。

这样一来,借贷的账目就对得上了。不是我欠她新的人情,而是我自己行动的结果,对她也有好处——拔掉问题的苗头。

说到这里,一切都应该明白了。

我想通过这一连串行动达成的目的,极其简单。

——名正言顺地获得奖学金。

与个人的善恶无关,纯粹被利益所驱使。或许也会因此而暴露出目的性和功利性,但佐伯老师大概会默契地视而不见。

“……就是这样。”

我看向孤爪:“我行动的原因。”

说出口的,是更简单的词语和更冷淡的口吻:我需要奖学金,我拍了录像,我打算拿这个去加入风纪委员会。

其余考量,我自己清楚就行。

对于我的话,孤爪回以慢吞吞的:“……我明白了。”

之后便沉默了。是他一如既往的加载时间。

趁此间隙,我在脑中继续整理这次行动的其他影响。

之前我向孤爪建议“要利用老师”后不久,便一定程度上调查过他身边的状况。田边和山中,两个人的名字、性格、成绩、社团,还有过去的言行。

收集个人信息,费不了多少工夫。社交媒体就算设为隐私账号,也会有经由朋友的碎片流出来;个人的态度和行为,在教室这个封闭空间里就算不想看也会映入眼中。

信息这种东西,只要你愿意搜集,到处都是。

他们并不是什么有组织的恶。只不过是为了自己过得更舒坦,找一个看起来更弱的对象稍微踩上几脚。

就这点程度的动机,真的只有这么点动机的两人组。没有和其他团体勾连,背后没有更大的“前辈”或“组织”,全都确认过了。

若非如此,我不可能这样正面挑衅。拔了钉子,结果从别处又飞出新的钉子,这种事我可不想看见。

就算事后再被找麻烦,解决这两个人还绰绰有余。

还有,孤爪的事也是。

我向孤爪确认过。“你现在还和那两个人一组打扫吗?”那时,他回答“是”。所以,我以为他还没解决问题。

因此,在这次的行动计划中,我也预估到了一点附加效果。

虽然和佐伯老师提到了他的存在,但是以“我被欺负了”的面目示人,就能在不卷入他的情况下完成一切。

他正在遭受的对待,我可以当作我自己的问题代为提出。这样一来,多余的关注便不会落到他头上。

即便通过我的话猜到被田边和山中为难的人是谁,佐伯老师也几乎没可能去点明。

也算是对他的答谢了。毕竟能完成这次行动,一部分是因为孤爪。我稍微借了下他的名头。

可是。

现在回想起来,那时候,山中流露出的神情。

孤爪同学出现后,两人组中更沉稳的山中,却表现出了警惕。还有孤爪同学那句“辛苦了”,太过自然的口吻,山中却毫无推拒地回答“知道了”。

在我不知道的地方,有什么东西正在变动。或者,是已经变动过了。

不过,这大概不是我可以完全了解的内容。就如同我不会将所有事情一字不落的告诉孤爪一样,他也不会事无巨细地将自己做过什么告诉我吧。

只是,到底是什么导致了变化,我需要一个大略的解释。正因此,我向孤爪简单阐述了自己的理由。

礼尚往来,他也得给我以同样程度的说明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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