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车入山】
"请师傅——收恩公入门!!"
声浪一阵接一阵,撞上山壁,撞出层层叠叠的回音,震得洞顶的碎石簌簌而落。
魏无尘怔在原地,张了张嘴,喉咙里发不出一点声音。
——半个时辰前,这些人还把自己当笑话。
此刻,几百人跪在她面前,求她留下。
原来被认可,是这种感觉。是几百颗心,同时朝你低下头颅。
洞口。
妙雉春抱着臂,静静看着这一幕。
看着跪倒满山的弟子,看着那支,认了主的翠笔,看着火光里那个握笔而立、指节还在发颤的身影。
他这一生,信的是笔下功夫,改的是画中乾坤。
命若一笔勾得,要这满山的香火做什么?
可此刻——祖训在前,异象在目,人心所向。他可以拂逆众意,却拂逆不了祖师爷亲手写下的那一卷《鸠山录》。
更拂逆不了——整座神羽居,即将压下来的那场大劫。妙雉春垂下眼,指尖在臂上轻轻一叩。
也罢。
是骡子是马,留在山上,慢慢看便是。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遍整个山洞,压过了所有回声:"魏无尘。"
魏无尘回头。
妙雉春看着她。
晨光落在他身上,浅粉纱衣像笼了一层雾。
"众意难违,祖训在上——"
"从今日起,你,就是我妙雉春的第三十二弟子。"
一字,一顿。
砸在每个人心上。
魏无尘握着笔,深深一拜。
指尖收拢,把那份颤动,一并收进掌心里。
"是。"
又住了两个月。
这两个月,她白天研墨,夜里练功,腕上的龟纹,淡了些。
那一日清晨,天还没亮。妙雉春刚闭关出来,就来敲门。
"走。"
"去哪?"
"上山。"
他扔给她一张符纸,符纸往窗上一贴——窗纸,活了。
云雾翻涌着漫进来,眨眼间,整面墙化作一片流动的云海。
魏无尘伸手碰了碰。指尖穿透云雾,摸到一片冰凉的风。
"跟上。"
无尘跟着走出去。
山壁前——悬着一只小小的木吊厢,浮在云里,晃晃悠悠。铁索一路向上,没入云层的更深处,看不见尽头。
"快上去吧。"
无尘钻进吊厢,脚刚落稳——吊厢动了。
"咔——咔——"
铁索咬紧的声响里,吊厢顺着轨道,往云上滑。
脚下的云海,轰隆隆地翻腾,是鲜活的。
云浪一波推着一波,撞在山壁上,碎成万缕白絮,又聚成新的浪。
——她坐过写字楼四十六层的电梯。
可电梯窗外,是灰蒙蒙的城市。
而这里——是云。
远处,云海翻开的缝隙里,一架巨大的水车缓缓转了出来。
轴心如山,轮辐如桥。水从车上泼下来,一道,两道,十道,百道。瀑布在半空被风扯开,日光一穿——一道彩虹。两道。七道。
七道彩虹,横架在云层之上,像谁失手打翻了天神的调色盘。
水汽扑面,凉到肺里。
"这水车——"
"养灵气的。"
妙雉春斜倚在厢边,语气随意,"整个神羽居的灵气,都靠它。"
魏无尘望着那七道彩虹,久久没说话。
吊厢又滑了半柱香,云海渐渐稀了。
头顶的苍穹露出来——层层叠叠的蓝。近处的云是白的,远处的天是淡青的,再远处,蓝得发黑,发紫。
最后,吊厢停在一个山洞前。洞大到一眼望不到边。
妙雉春走进去,玉笛往地上一指。
"看见没有?"
满地都是残画。一卷一卷,一层一层,从洞口一直铺到洞的最深处。
有的只画了一只眼睛,有的画了一半就烧了角。有的整幅都成了灰黑色,只剩隐约的线条,还在纸上挣扎。
"一幅好画,"他说,"不是一笔画成的。"
"是改了千百次,改到没什么可改了,才成的。"
"你们这些年轻画师,"他斜她一眼,"总想着一笔成神。"
魏无尘蹲下来,捡起一卷。画上是半个女子的脸,眉眼缺了一半。笔锋很好,好得能看出来——画到一半,手停了。
为什么停?
是画不下去了?还是……不忍画了?
【隔空吃醋】
"师傅,这个——"
"补。"
妙雉春手一挥。
满地残画,"呼"地一下——全飞了起来。千百卷废画掠过她的头顶,在山洞正中汇聚、盘旋,层层叠叠地叠成一座塔。
塔身金光闪闪。每一卷残缺的画,都成了这座门的一块砖。
"顺着这门走。"
他望着那座金塔,声音少见的郑重,"踩着前人的肩膀,摊开自己的画卷,染出自己的路!"
话音落。
他推了她一把。
魏无尘脚下一空——白光。
再睁眼,人已经坐在自己那间画室里。窗棂,画案,砚台,一样不少。手里,多了一支笔。
笔杆翠绿,笔尖一点朱红。
千山翠秋毫。
它跟着她回来了。
妙雉春站在身后。他伸手,握住无尘握笔的手。浅粉纱衣的袖子,从手背上擦过去,凉凉的,像一片云落进掌心。
"手腕再稳一点。"
他说。
声音就在她耳边。近到她能感觉到他说话时,气息拂过她耳后的碎发。
"这里,"他的手带着她,在绢上勾了一笔,"要快。"
笔锋过处,一道弧线干净利落。
"画羽,要轻。像云。"
手腕一提。一缕羽毛的轮廓,从绢上浮了出来。
魏无尘"嗯"了一声。
心跳,有点乱。
她赶紧定了定神,把全部注意压回笔尖上。
——这是师傅。
——是师傅。
她在心里默念了两遍。
那天傍晚,妙雉春放下笔。窗外,夕阳把画室染成蜜色。
"这两个月,你做得不错。"他说,"想要什么奖励?"
魏无尘想都没想,抬头:"告诉我,师傅是男是女?"
妙雉春微微一笑。那一笑,像云开了,露出一点天光。
"这个——"
"重要么?"
他没答。
就在这时——她袖中那块鸦牌,突然烫了。
九王爷的声音压得很低,带了点说不清的酸味:
"他刚才——"
"手放在你哪儿了?"
魏无尘一愣。——他听到了?她脸一下热了。
"他、他是我师傅——"
"师傅?"
"和其他男人聊得挺开心的嘛~"
他嗤了一声。
"师傅教画,需要手把手?"
魏无尘张了张口。——他刚才,确实手把手教她了。他的手握着她的手,在绢上勾了一笔。袖子擦过她的手背。
很近。她想反驳,可理亏。鸦牌又烫了一下,他的呼吸声更低了,贴着她的腕骨,像他就俯在她耳边:"难道是我教得不够好,所以吸引不了你是吗?"
"他教你画羽——是吧?"
"……嗯。"
"他教你手腕要稳——"
"嗯。"
"他教你这里要快——"
魏无尘咬了咬牙。
"那又怎么了?"
"他是我师傅——教我画技,不是天经地义?"
"天经地义?"
他声音一沉。
"我之前教你写字的时候——"
"谁教得好?"
魏无尘一愣。
都这时候了,还要与人比个高低上下,她实在想笑,又不敢。鸦牌烫得惊人。他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像从齿缝里碾出来:"青儿。"
"他教得好——"
"还是我教得好?"
魏无尘耳根腾地烧起来。她张了张口。
——她能说什么?
说他教得好?还是说妙雉春教得好?
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妙雉春开口了。
"想什么呢?"
魏无尘猛地回神。
妙雉春站在她面前,斜睨她。
"脸怎么红了?"
"这里有点热?"
魏无尘:"……"
鸦牌里,他低声笑了一下。
"觉得我过分,是吗?"
"那你就不过分了?"
"咬嘴唇做什么?想说的话,说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把鸦牌按进袖底。
——等回去,再说。
"胆子不小啊,你~"
"等见面,要好好惩罚你~"
鸦牌彻底烫过一轮之后,凉了下去。
魏无尘按着袖口,半天没动。
妙雉春已经转身出了画室,只留下一句:
"三日后门内小比。你虽是新人,也得上场。"
【情敌是我】
她盯着绢上那缕羽毛,心里那点乱,慢慢沉成了别的东西。
——小比。
——她必须在鸠山站稳脚跟,尽快学到真东西。
——她那支狼毫,是要用来画回自己命数的笔。
翌日,瓷雍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包松子糖。
"小师——"
"闭嘴!"
魏无尘一把捂住他的嘴,把他拖进画室,反手关门。
瓷雍瞪着眼,呜呜两声。
"说过多少遍了?"她压低声音,"全山只有你知道我是女的。'小师妹'三个字从你嘴里蹦出来一次,我就完了一次!"
瓷雍用力点头。
她松开手。
"那叫你什么?"
"小师弟。"
"可你明明是——"
"小、师、弟。"
"……哦。"瓷雍挠挠头,"小师弟。"
魏无尘坐回画案前,给他倒了杯茶,语气忽然郑重起来:"瓷雍师兄,我今天找你来,是有正事求你。"
瓷雍受宠若惊:"求我?"
"三日后门内小比,我打听过了。"
魏无尘竖起两根手指,"要进前十,光会师傅教的基础笔法不够。还得会两样东西——'溯回记忆'和'画形成物'。"
"可这两项,是内门弟子满一年才能学的进阶技艺。我才入门两个月,没资格进传功阁。"她抬眼看他。"所以——只能求你了,瓷师兄。"
瓷雍挺直了腰。
被叫"师兄",他整个人都飘了。
"咳,小事。"他把袖子一撸,"看好了,我只教一遍——"
第一招,溯回记忆。
瓷雍从袖中摸出一支旧笔。笔杆磨得发亮,笔尖的毛都快秃了。
"这是师傅很多年前用的笔。"
他把笔递给她。
"你用笔尖,蘸一点照影墨——点在笔杆上。"
"就能看见,这支笔当年是谁用的,经历过什么。"
魏无尘照做。
笔尖一点——淡青色的圆镜,从笔尖洇开。
圆镜里,一个穿浅粉纱衣的少年,坐在山涧边。他低头拿着这支笔,在绢上画。画了一笔,又一笔。画得不满意,揉了,扔了。又拿一张,重新画。
画了大半天。
终于,一幅画成了。
少年看着那幅画,嘴角,极淡地往上挑了一下。
那是……很多年前的妙雉春。
魏无尘愣住了。
——原来师傅年轻时,也会一张一张画不满意,一张一张揉了重画。
"再看这个。"
瓷雍从袖中摸出一张白纸,提笔蘸墨。
纸上,很快画出一只鸟。麻雀大小,翅膀张开,像要飞。
"看好了。"
他把笔一搁,抬手,指尖在那只鸟的身上,轻轻一点。
——嗡。
那只鸟,从纸上,扑棱棱飞了起来。
翅膀扇动,带起一阵小风。它绕着画室飞了一圈,飞过魏无尘眼前。
她下意识抬手一挡——鸟从她指尖飞过去。
然后飞回纸上。落回原位。翅膀一收。
不动了。
纸上,还是那只鸟。一模一样。
"这就是画形成物。"瓷雍把纸递给她,"画什么,什么就能真一会儿。"
"能闻见香,能咬一口。"
"不过——"他顿了顿,"一炷香后,又回到纸上了。"
魏无尘捧着那张纸,心脏怦怦地跳。
——画形成物。
——如果练熟了,画一扇门呢?画一条路呢?
——画她回不去的那个世界的一角呢?
她指尖收紧,把纸折好,收进怀里最贴身的口袋。
"瓷雍师兄。"
"嗯?"
"这两招,我欠你一次。"
瓷雍摆摆手,正要说"师兄照顾师弟天经地义"——他忽然想起什么,脸垮了下来。
整个人,像被戳破的气囊,蹲回了她桌边。
"小师弟……"他托着腮,长长叹了口气。
"我失恋了。"
魏无尘笔尖一顿:"……你恋过吗,就失?"
"快了!本来快成了!"
瓷雍一肚子苦水,"苏恋雨,后山药田那个姑娘,你知道吧?我天天帮她挑水,她药田的篱笆我修了三次,她晒的药材,我帮她翻的面——"
"结果呢?"
"结果她昨天问我——"瓷雍抬起头,眼睛通红,"她问,那位无尘公子,是哪个峰的。"
魏无尘的笔,停住了。
"……哪个无尘公子?"
"还有哪个!"瓷雍一拍桌子,"你呀!"
"上个月杀赤蟒,你一剑封喉,白衣沾血站在蟒头上收剑——全山的人都看见了!她那天,就站在人群里!"
魏无尘想起来了。
那日蟒蛇发狂,冲向的正是药田方向。
她离得最近,先出的手。收剑的时候,她确实站在蟒头上掸了掸袖子——只是她没想到,风头出成了这样。
"小师弟,"瓷雍幽幽地看着她,"你说,我哪儿不好?"
魏无尘放下笔,很认真地看着他。
"瓷雍。"
"嗯。"
"你知道我其实是女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