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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第67章 云车入山 情敌是我

【云车入山】

"请师傅——收恩公入门!!"

声浪一阵接一阵,撞上山壁,撞出层层叠叠的回音,震得洞顶的碎石簌簌而落。

魏无尘怔在原地,张了张嘴,喉咙里发不出一点声音。

——半个时辰前,这些人还把自己当笑话。

此刻,几百人跪在她面前,求她留下。

原来被认可,是这种感觉。是几百颗心,同时朝你低下头颅。

洞口。

妙雉春抱着臂,静静看着这一幕。

看着跪倒满山的弟子,看着那支,认了主的翠笔,看着火光里那个握笔而立、指节还在发颤的身影。

他这一生,信的是笔下功夫,改的是画中乾坤。

命若一笔勾得,要这满山的香火做什么?

可此刻——祖训在前,异象在目,人心所向。他可以拂逆众意,却拂逆不了祖师爷亲手写下的那一卷《鸠山录》。

更拂逆不了——整座神羽居,即将压下来的那场大劫。妙雉春垂下眼,指尖在臂上轻轻一叩。

也罢。

是骡子是马,留在山上,慢慢看便是。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遍整个山洞,压过了所有回声:"魏无尘。"

魏无尘回头。

妙雉春看着她。

晨光落在他身上,浅粉纱衣像笼了一层雾。

"众意难违,祖训在上——"

"从今日起,你,就是我妙雉春的第三十二弟子。"

一字,一顿。

砸在每个人心上。

魏无尘握着笔,深深一拜。

指尖收拢,把那份颤动,一并收进掌心里。

"是。"

又住了两个月。

这两个月,她白天研墨,夜里练功,腕上的龟纹,淡了些。

那一日清晨,天还没亮。妙雉春刚闭关出来,就来敲门。

"走。"

"去哪?"

"上山。"

他扔给她一张符纸,符纸往窗上一贴——窗纸,活了。

云雾翻涌着漫进来,眨眼间,整面墙化作一片流动的云海。

魏无尘伸手碰了碰。指尖穿透云雾,摸到一片冰凉的风。

"跟上。"

无尘跟着走出去。

山壁前——悬着一只小小的木吊厢,浮在云里,晃晃悠悠。铁索一路向上,没入云层的更深处,看不见尽头。

"快上去吧。"

无尘钻进吊厢,脚刚落稳——吊厢动了。

"咔——咔——"

铁索咬紧的声响里,吊厢顺着轨道,往云上滑。

脚下的云海,轰隆隆地翻腾,是鲜活的。

云浪一波推着一波,撞在山壁上,碎成万缕白絮,又聚成新的浪。

——她坐过写字楼四十六层的电梯。

可电梯窗外,是灰蒙蒙的城市。

而这里——是云。

远处,云海翻开的缝隙里,一架巨大的水车缓缓转了出来。

轴心如山,轮辐如桥。水从车上泼下来,一道,两道,十道,百道。瀑布在半空被风扯开,日光一穿——一道彩虹。两道。七道。

七道彩虹,横架在云层之上,像谁失手打翻了天神的调色盘。

水汽扑面,凉到肺里。

"这水车——"

"养灵气的。"

妙雉春斜倚在厢边,语气随意,"整个神羽居的灵气,都靠它。"

魏无尘望着那七道彩虹,久久没说话。

吊厢又滑了半柱香,云海渐渐稀了。

头顶的苍穹露出来——层层叠叠的蓝。近处的云是白的,远处的天是淡青的,再远处,蓝得发黑,发紫。

最后,吊厢停在一个山洞前。洞大到一眼望不到边。

妙雉春走进去,玉笛往地上一指。

"看见没有?"

满地都是残画。一卷一卷,一层一层,从洞口一直铺到洞的最深处。

有的只画了一只眼睛,有的画了一半就烧了角。有的整幅都成了灰黑色,只剩隐约的线条,还在纸上挣扎。

"一幅好画,"他说,"不是一笔画成的。"

"是改了千百次,改到没什么可改了,才成的。"

"你们这些年轻画师,"他斜她一眼,"总想着一笔成神。"

魏无尘蹲下来,捡起一卷。画上是半个女子的脸,眉眼缺了一半。笔锋很好,好得能看出来——画到一半,手停了。

为什么停?

是画不下去了?还是……不忍画了?

【隔空吃醋】

"师傅,这个——"

"补。"

妙雉春手一挥。

满地残画,"呼"地一下——全飞了起来。千百卷废画掠过她的头顶,在山洞正中汇聚、盘旋,层层叠叠地叠成一座塔。

塔身金光闪闪。每一卷残缺的画,都成了这座门的一块砖。

"顺着这门走。"

他望着那座金塔,声音少见的郑重,"踩着前人的肩膀,摊开自己的画卷,染出自己的路!"

话音落。

他推了她一把。

魏无尘脚下一空——白光。

再睁眼,人已经坐在自己那间画室里。窗棂,画案,砚台,一样不少。手里,多了一支笔。

笔杆翠绿,笔尖一点朱红。

千山翠秋毫。

它跟着她回来了。

妙雉春站在身后。他伸手,握住无尘握笔的手。浅粉纱衣的袖子,从手背上擦过去,凉凉的,像一片云落进掌心。

"手腕再稳一点。"

他说。

声音就在她耳边。近到她能感觉到他说话时,气息拂过她耳后的碎发。

"这里,"他的手带着她,在绢上勾了一笔,"要快。"

笔锋过处,一道弧线干净利落。

"画羽,要轻。像云。"

手腕一提。一缕羽毛的轮廓,从绢上浮了出来。

魏无尘"嗯"了一声。

心跳,有点乱。

她赶紧定了定神,把全部注意压回笔尖上。

——这是师傅。

——是师傅。

她在心里默念了两遍。

那天傍晚,妙雉春放下笔。窗外,夕阳把画室染成蜜色。

"这两个月,你做得不错。"他说,"想要什么奖励?"

魏无尘想都没想,抬头:"告诉我,师傅是男是女?"

妙雉春微微一笑。那一笑,像云开了,露出一点天光。

"这个——"

"重要么?"

他没答。

就在这时——她袖中那块鸦牌,突然烫了。

九王爷的声音压得很低,带了点说不清的酸味:

"他刚才——"

"手放在你哪儿了?"

魏无尘一愣。——他听到了?她脸一下热了。

"他、他是我师傅——"

"师傅?"

"和其他男人聊得挺开心的嘛~"

他嗤了一声。

"师傅教画,需要手把手?"

魏无尘张了张口。——他刚才,确实手把手教她了。他的手握着她的手,在绢上勾了一笔。袖子擦过她的手背。

很近。她想反驳,可理亏。鸦牌又烫了一下,他的呼吸声更低了,贴着她的腕骨,像他就俯在她耳边:"难道是我教得不够好,所以吸引不了你是吗?"

"他教你画羽——是吧?"

"……嗯。"

"他教你手腕要稳——"

"嗯。"

"他教你这里要快——"

魏无尘咬了咬牙。

"那又怎么了?"

"他是我师傅——教我画技,不是天经地义?"

"天经地义?"

他声音一沉。

"我之前教你写字的时候——"

"谁教得好?"

魏无尘一愣。

都这时候了,还要与人比个高低上下,她实在想笑,又不敢。鸦牌烫得惊人。他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像从齿缝里碾出来:"青儿。"

"他教得好——"

"还是我教得好?"

魏无尘耳根腾地烧起来。她张了张口。

——她能说什么?

说他教得好?还是说妙雉春教得好?

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妙雉春开口了。

"想什么呢?"

魏无尘猛地回神。

妙雉春站在她面前,斜睨她。

"脸怎么红了?"

"这里有点热?"

魏无尘:"……"

鸦牌里,他低声笑了一下。

"觉得我过分,是吗?"

"那你就不过分了?"

"咬嘴唇做什么?想说的话,说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把鸦牌按进袖底。

——等回去,再说。

"胆子不小啊,你~"

"等见面,要好好惩罚你~"

鸦牌彻底烫过一轮之后,凉了下去。

魏无尘按着袖口,半天没动。

妙雉春已经转身出了画室,只留下一句:

"三日后门内小比。你虽是新人,也得上场。"

【情敌是我】

她盯着绢上那缕羽毛,心里那点乱,慢慢沉成了别的东西。

——小比。

——她必须在鸠山站稳脚跟,尽快学到真东西。

——她那支狼毫,是要用来画回自己命数的笔。

翌日,瓷雍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包松子糖。

"小师——"

"闭嘴!"

魏无尘一把捂住他的嘴,把他拖进画室,反手关门。

瓷雍瞪着眼,呜呜两声。

"说过多少遍了?"她压低声音,"全山只有你知道我是女的。'小师妹'三个字从你嘴里蹦出来一次,我就完了一次!"

瓷雍用力点头。

她松开手。

"那叫你什么?"

"小师弟。"

"可你明明是——"

"小、师、弟。"

"……哦。"瓷雍挠挠头,"小师弟。"

魏无尘坐回画案前,给他倒了杯茶,语气忽然郑重起来:"瓷雍师兄,我今天找你来,是有正事求你。"

瓷雍受宠若惊:"求我?"

"三日后门内小比,我打听过了。"

魏无尘竖起两根手指,"要进前十,光会师傅教的基础笔法不够。还得会两样东西——'溯回记忆'和'画形成物'。"

"可这两项,是内门弟子满一年才能学的进阶技艺。我才入门两个月,没资格进传功阁。"她抬眼看他。"所以——只能求你了,瓷师兄。"

瓷雍挺直了腰。

被叫"师兄",他整个人都飘了。

"咳,小事。"他把袖子一撸,"看好了,我只教一遍——"

第一招,溯回记忆。

瓷雍从袖中摸出一支旧笔。笔杆磨得发亮,笔尖的毛都快秃了。

"这是师傅很多年前用的笔。"

他把笔递给她。

"你用笔尖,蘸一点照影墨——点在笔杆上。"

"就能看见,这支笔当年是谁用的,经历过什么。"

魏无尘照做。

笔尖一点——淡青色的圆镜,从笔尖洇开。

圆镜里,一个穿浅粉纱衣的少年,坐在山涧边。他低头拿着这支笔,在绢上画。画了一笔,又一笔。画得不满意,揉了,扔了。又拿一张,重新画。

画了大半天。

终于,一幅画成了。

少年看着那幅画,嘴角,极淡地往上挑了一下。

那是……很多年前的妙雉春。

魏无尘愣住了。

——原来师傅年轻时,也会一张一张画不满意,一张一张揉了重画。

"再看这个。"

瓷雍从袖中摸出一张白纸,提笔蘸墨。

纸上,很快画出一只鸟。麻雀大小,翅膀张开,像要飞。

"看好了。"

他把笔一搁,抬手,指尖在那只鸟的身上,轻轻一点。

——嗡。

那只鸟,从纸上,扑棱棱飞了起来。

翅膀扇动,带起一阵小风。它绕着画室飞了一圈,飞过魏无尘眼前。

她下意识抬手一挡——鸟从她指尖飞过去。

然后飞回纸上。落回原位。翅膀一收。

不动了。

纸上,还是那只鸟。一模一样。

"这就是画形成物。"瓷雍把纸递给她,"画什么,什么就能真一会儿。"

"能闻见香,能咬一口。"

"不过——"他顿了顿,"一炷香后,又回到纸上了。"

魏无尘捧着那张纸,心脏怦怦地跳。

——画形成物。

——如果练熟了,画一扇门呢?画一条路呢?

——画她回不去的那个世界的一角呢?

她指尖收紧,把纸折好,收进怀里最贴身的口袋。

"瓷雍师兄。"

"嗯?"

"这两招,我欠你一次。"

瓷雍摆摆手,正要说"师兄照顾师弟天经地义"——他忽然想起什么,脸垮了下来。

整个人,像被戳破的气囊,蹲回了她桌边。

"小师弟……"他托着腮,长长叹了口气。

"我失恋了。"

魏无尘笔尖一顿:"……你恋过吗,就失?"

"快了!本来快成了!"

瓷雍一肚子苦水,"苏恋雨,后山药田那个姑娘,你知道吧?我天天帮她挑水,她药田的篱笆我修了三次,她晒的药材,我帮她翻的面——"

"结果呢?"

"结果她昨天问我——"瓷雍抬起头,眼睛通红,"她问,那位无尘公子,是哪个峰的。"

魏无尘的笔,停住了。

"……哪个无尘公子?"

"还有哪个!"瓷雍一拍桌子,"你呀!"

"上个月杀赤蟒,你一剑封喉,白衣沾血站在蟒头上收剑——全山的人都看见了!她那天,就站在人群里!"

魏无尘想起来了。

那日蟒蛇发狂,冲向的正是药田方向。

她离得最近,先出的手。收剑的时候,她确实站在蟒头上掸了掸袖子——只是她没想到,风头出成了这样。

"小师弟,"瓷雍幽幽地看着她,"你说,我哪儿不好?"

魏无尘放下笔,很认真地看着他。

"瓷雍。"

"嗯。"

"你知道我其实是女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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