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认英雄】
鸠山后坡,药田,黄昏。
苏恋雨蹲在田埂上捆药材。
她是鸠山药庐的采药学徒,入门三年,平日里管着后坡这一整片药田。师父常说,她辨药的眼睛是全庐最毒的,认人却总是慢半拍。
此刻,篱笆那头,瓷雍正在换最后一根桩子。
三个月,天天如此。白天不见人,天一擦黑,他就来。补篱笆,紧门栓,修被野猪拱开的缺口。
"瓷哥哥。"小雨头也不抬,"桩子白天也能修。"
瓷雍把麻绳勒紧,绕了一圈,又一圈。
"白天你在田里忙活。我杵在这儿,你膈应。"
小雨手指一顿。
"那你……怎么总在夜里来?"
瓷雍把木桩夯进土里,拍了拍手,才答。
"夜里风大。篱笆扎牢些——"
他顿了顿。
"你睡得踏实。"
风从坡下灌上来,吹得满田药叶翻面,小雨没再接话。
很小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夜。
她烧得说胡话,屋里没人,窗外风大,她喊了一整夜,天亮才有人推门。
兜里的半枚剑穗硌着她的膝盖——青色的,结扣古怪,她问遍全山的人,没人认得。三个月前,蟒灾的烟尘里,她昏迷前死死攥走的。
她只看清那人的一个收剑背影。
手腕先沉半寸,再翻腕。她把那半寸,记了三个月。
画室,灯花爆了一声。
此时瓷雍意识被拉回。
一秒。两秒。
“女的..."
他猛地弹起来,对着面前的魏无尘眼睛亮得吓人:"对啊!你是女的啊!她喜欢的'无尘公子',根本不存在啊!"
"那你答不答应——"
他一把抓住魏无尘的袖子,"不跟我抢她?"
"我不但不抢。"
魏无尘慢条斯理地端起茶。
"我还答应帮你。"
瓷雍跪得笔直。
"师弟大恩——"
"起来。"魏无尘头也不抬,笔尖落在纸上,"说人话。"
瓷雍把事情倒了个干净。
那日赤蟒发狂,是他先扑上蟒头缠住它,无尘才寻到角度,一笔封了七寸。可烟尘太大,满山的喝彩,全落在了"无尘公子"头上。
"小雨昏过去之前,攥走了我的剑穗。"
瓷雍耳根通红,"我不敢要回来。"
"她开口闭口都是'无尘公子'。师弟,你懂那种感受吗?"
魏无尘终于抬头。
"懂。我天天被人当情敌,习惯了。"
瓷雍:"……"
魏无尘伸出手。
"穗子,给我看看。"
半枚青色穗子落在她掌心。双环祥云结,打得又慢又笨,一看就不是店里买的。
"我娘教的。"
瓷雍挠头,"她说这结笨,但结实。死了都散不了。"
魏无尘捻着穗子转了一圈,忽然笑了一声。
"人家昏迷都没撒手。"
她把穗子丢回瓷雍怀里。
魏无尘眯起眼睛,勾了勾手指。
瓷雍凑过去。
她低声说了几句。
瓷雍的表情,从疑惑,到震惊,到恍然大悟,最后变成了看神仙一样的崇拜。
"……你确定这样能行?"
"女人的心思,你不懂。"
魏无尘把茶一饮而尽。
"她喜欢的,是那日蟒头上的人。那我就让她看清楚,那个人到底什么样。"
"教我几招吧。"他忽然抬头,"作为交换,我帮你办一件事。你的事。"
魏无尘挑眉。
"噢?我的事?"
"你在画廊挂了半个月的告示,收购上古画轴。"
瓷雍压低声音,"我托镖局的朋友打听到了一卷下落。"
魏无尘的笔尖,停住了。
半晌,她把笔一搁。
"……行。"
"我帮你。"
第二日,回廊。
苏恋雨抱着一篮药材,迎面撞上瓷雍。她脸一红,停下脚步。
"瓷哥哥。"
"……小雨姑娘。"
瓷雍的嘴角抽了一下,还是挤出笑,"药材挺沉吧,我帮你——"
"不、不用。"
苏恋雨绞着衣角,鼓了半天勇气,"我想问你个事。"
"你说。"
"那位无尘公子……"她的声音低下去,"是哪个峰的呀?我、我就是想当面谢他。那日赤蟒发狂,若不是他先出手,我早没命了。"
瓷雍脸上的笑,维持得非常辛苦。
"他啊。"
"他脾气不太好。"
"啊?"
"喝酒,吹牛,还抠脚。"
瓷雍面不改色,"小雨姑娘,你还是……"
"那想必是真性情!"
苏恋雨眼睛更亮了,"瓷师兄,你替我引荐一下,好不好?求你了。"
【剑穗合龙】
她把篮子往他手里一塞,转身跑了。瓷雍抱着那篮药材,站在回廊里,站了很久。风吹过,他低头看了看篮子,又抬头看了看她跑远的方向。
"……抠脚都说成优点。"
他喃喃,"没救了,这姑娘没救了。"
第三日,下山道,酒肆前。
魏无尘妆得很狠。散发,歪带,酒葫芦,一步三晃。
苏恋雨早等在那儿。
"无尘公子!"
"哟——"她打了个酒嗝,"这位妹妹,面善啊。"
一路行来,葫芦塞子拔了三回,牛皮吹了五座山,靴子在道边石凳上脱了又穿。
苏恋雨的笑,僵了半分,一路下山。魏无尘把葫芦塞到她嘴边:"喝一口?这酒好,我自己酿的。"
"不、不用了……"
"别客气嘛!"
酒气喷了她一脸,"我跟你说,上回那条蟒,你们知道吧?就那样——咻!一剑!我要是用全力,整座山都给它劈开!"
"公子真……真厉害。"
苏恋雨心里那点光,一截一截地暗下去。
——那日蟒头上收剑的人,是这个样子的吗?
"妹妹坐啊!"
魏无尘伸手来拉她的袖子,脚下忽然"一个踉跄"——整个人带着酒气,直直朝她栽过来。
"妹妹怎么不说话?"
魏无尘伸手去拉她袖子,"走走走,前面酒馆,你请我喝一杯——"
"我、我还有事——"
"哎别走啊!"
魏无尘借着醉意往她面前一横,苏恋雨吓得后退半步。就在这一瞬——一只手横进来,稳稳把她护到身后。
"小雨姑娘别怕。"
苏恋雨吓得后退半步,脚跟绊住石阶,整个人往后仰。一只手臂横进来,稳稳把她带到身后。
瓷雍不知何时站在那儿。
白衣,按剑。
"无尘公子喝多了。"他拱手,"我送他回山。"
剑随动作出鞘半寸——
铛。
一声轻响。
半枚青色剑穗自剑柄脱出,打着旋,落在苏恋雨脚边。
她低头。
愣住了。
那结扣——双环相套,云纹压边。
她指尖发抖,从怀里摸出自己那半枚,蹲下去,对上。
两截穗子,严丝合缝。
"那日……"
她抬起头,声音都变了,"蟒头上的人,是你?"
瓷雍僵在原地。
魏无尘眯着"醉眼"在旁边直摇头,忽然一把搂住瓷雍的脖子。
"哎呀—走,酒还没喝完呢——"
半拖半拽,把人拉下了山道。
苏恋雨站在原地,两枚穗子攥在手心。
那人收剑回鞘的时候——手腕先沉半寸,再翻腕。
一模一样。
风过山坡。
她把穗子按在胸口,站了很久很久。
她看着身前这个人。方才他伸手的那一瞬,侧脸的线条,绷得笔直。——那日蟒头上的人,收剑时,也是这样。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瓷哥哥。"
她轻声问,"你怎么会来这儿?"
"路过。"
瓷雍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正好看见你被人缠上。"
苏恋雨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然后,她飞快地抬眼看了他一下。又低下头。——难道,这个才是……?
当夜,画室。
瓷雍冲进来,眼圈通红。
"师弟大恩,没齿难忘——"
"打住。"
魏无尘修着画,"谢我做什么?"
"若不是你扮醉吓退她,又把她推到我面前——"
"她是自己看清了'无尘公子',也是你自己伸手护的她。"
笔尖不停,"穗子是她攥的,剑是你自己拔的。我不过还了半个位置。"
"真要说谢——"她抬眼,"是谢你那颗真心,蹲在她药田边修了三个月篱笆。跟我有什么关系?"
瓷雍愣住,眼泪"啪嗒"掉下来,扑上来抱住她的胳膊。
"你哭什么?"
"我高兴……"
"小师弟!我以后天天给你研墨!师傅罚你抄书,我帮你抄——"
"起开,鼻涕别蹭我袖子上。"
"我不!你数到一百我也不——"
【蛇兄寻仇】
门,开了。
苏恋雨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盅汤。她看看瓷雍——正抱着"无尘公子"的胳膊撒娇。
又看看"无尘公子"——散发歪带,和男人拉拉扯扯。
汤盅"哐当"搁在门槛上,画室霎时死寂。
"无尘公子。"
苏恋雨开口,声音很冷,又很平,"白日酒肆的事,我都看见了。"
"那日烟尘里,是我看走了眼。"
魏无尘挑眉:"噢?"
"公子有恩于我,这份恩,我记着。"
苏恋雨福了半礼,"但酒能乱性,公子这样的'真性情',恕我不敢恭维。"
她转向瓷雍,语气陡然软了。
"瓷哥哥,松手。"
"鸠山进阶试炼,考前三年封坛禁酒——药理与酒性相冲,全山的师兄都戒了。你日日跟他混在一处,道行还要不要了?"
"走。回去我给你煮醒酒汤。"
她拉着瓷雍就往外走。瓷雍被拽出丈许,悄悄回头,朝魏无尘,比了个大拇指。又指指自己的心口,嘴型清清楚楚:——成了。
魏无尘靠在门框上,看着那两个背影,笑出了声。她转身回屋,目光落在案头那张折好的画纸上。
纸上那只鸟,安安静静。——画形成物,一炷香。
那如果,画一扇门呢?
赤炼寨,地底蛇窟。命牌殿的灯,一夜之间灭了一半。守牌的小妖连滚带爬冲进正殿,声音劈了叉。
"大、大当家——三公子的命牌,裂了!"
赤鳞坐在白骨椅上,指尖缓缓收紧。扶手"咔"地裂出一道缝。
"谁杀的。"
"探子回报……神羽居,画圣妙雉春门下。说是,被一笔封了七寸。"
殿里静了三息,赤鳞笑了。
"好。好得很。"
"我弟弟杀上山去的时候,没人跟他讲道理。"
"如今他死了,也没有人来跟我讲道理。"
"那这个理——"
他站起身,玄色大氅扫过地面。
"我自己去讨。"
他起身,玄色大氅扫过地面。
小妖瑟缩:"大当家,对方可是画圣……就凭我们几个,怕是——"
"谁说要凭你们?"
赤鳞抬手,击掌三声。
殿外黑暗里,忽然亮起二十四点幽绿的竖瞳。
十二道身影步入殿中。玄衣遮面,脚步无声,落地却齐齐一沉,青砖上的灰都跳了起来。
十二玄鳞。
赤炼一族养了六十年的死士。
十二人同练一副蛇骨,同喂一种蛇毒,心意以蛊虫相通——阵起之时,十二人便是一条蛇。
北疆的赤勒部,五百精骑围不住他们一顿饭的工夫。塞上的锐鹰堡,堡主是一品大宗师,开门迎客,没撑到天黑。
"大当家。"为首者垂首,嗓音像两口锅在磨,"这一次,杀谁。"
"不急。"
赤鳞负手,竖瞳里映着跳动的烛火。
"每月十五,妙雉春带徒弟下山采买。"
"明早,半山腰。"
"把那个徒弟,给我完整地带回来。"
"至于画圣——"
他舔了舔唇。
"正好试试,名头响了百年的主儿,骨头是不是真那么硬。"
次日清晨,半山腰。
师徒二人下山采买,行至半路,前头路上忽然起了一阵黑雾。
雾里走出十二个人。玄色,遮面,排成两列,中间空出一条道。道尽头立着一人。大氅,青白脸,一双竖瞳。
赤蟒的兄长——赤鳞。
魏无尘背着画架走在前头,转身时撞在为首那玄衣人身上,画架脱手,她连声道歉,弯腰去捡。那玄衣人低头看了她一眼,脸色骤变。
"就是你——杀了赤蟒?"
赤鳞一抬手,十二道黑影同时动了。
脚步"沙沙",一圈,两圈——圈到第三圈,无尘忽然觉得不对劲。
风停了。
云不动了。
连她体内流转的灵力,都像是被人捏住了尾巴,滞涩难行。
十二人踏位无声,呼吸同起同落,十二股杀气拧成一股,沉沉压下来——
像一条巨蟒,盘好了阵,只等收拢。
无尘退了一步,后背撞上玄衣人的胸口。回头,那人低头看她,面无表情。
赤鳞从人墙里走出来,停在她面前。
"杀了我赤炼一族的三公子——"
他声音一沉。
"今日,得给个说法。"
妙雉春往前一站,浅粉纱衣,浅绿腰带。
他挡在徒弟前面,抬眼看了赤鳞一眼。
"赤鳞。"
"赤蟒,是你亲弟弟。"
"他杀上山来,被我徒弟一笔封了七寸。"
他顿了顿。
"若说学艺不精——"
"不如说是我教得好~"
满场死寂。
赤鳞竖瞳暴缩:"你说什么?"
"我说——"妙雉春声音淡淡的,"纵要怪,怪我这个当师父的。"
"我徒弟,我自己会好好教!"
"轮不到旁人——来指手画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