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蟒焚山】
"六个时辰。"
"你若能在这六个时辰里,让师傅点头——"
"就成了~"
瓷雍说这话时,正斜倚在洞口晒太阳,眼皮都懒得抬。魏丹青盯着画布上那个人影,深吸一口气。
指尖掐算着时间。
——拜师。
——也是活命。
她手腕上那道绿龟纹,近来爬得又快了些。再不想办法,折寿折到底,人就得交代在这儿。笔锋一转,眼前一花。
再低头——
身上的青布衫,成了浅色长袍。
头发高高束起,眉目间的柔气被发冠一压,敛得干干净净。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
——那叫一个俊~
瓷雍上下打量她一眼,满意点头:
"成!这样子干干净净的,出淤泥而不染~"
"你就说,你现在就是......魏丹青之弟——魏无尘~"
那日,来了个客人。
穿锦袍的中年人,带着个老管家,进洞时脚步放得极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他恭恭敬敬递上一个荷包。荷包里装的——是几颗鸽子蛋大的、乳白色的石子。温温润润,泛着极淡的光,魏丹青凑过去看。
"那是什么?"
瓷雍在她耳边压低声音:
"寿命石。"
"寿命石?"
"我们这儿,不收金子。"瓷雍说,"收这个。"
魏丹青心里咯噔一下。
——拿命换画?
那锦袍中年人开口,声音发颤:
"想……想求一个梦。"
妙雉春斜倚在舟上,玉笛在指间慢悠悠转了一圈。
"要什么?"
"画我女儿。"
中年人眼圈一下红了,"她去年没了。我就想……想再看她一眼。不用多,一日就好。"
舟上静了一瞬,风从洞口灌进来,吹得水面皱了一层,妙雉春没再问。他提笔,就着那颗寿命石,指尖蘸取一缕乳白流光,在一张新绢上勾了几笔。
——画里,一个穿红袄的小姑娘,正仰着头笑。
眉眼弯弯,活灵活现。
"噗通"一声。
中年人跪下了,对着那幅画,眼泪砸在青石上,一声一声,闷响。魏丹青站在旁边,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一下说不出话。
晚上,她拉着瓷雍,声音压得很低:
"你们这儿……都做这种事?"
"嗯。"
瓷雍啃着一枚白色果子,语气平常:"有的是老人家,想再看逝去的亲人一眼;有的是小年轻,想和心上人过一日——师傅把他们的念想画出来,人进去,就跟真的一样。"
"那……寿命石,"魏丹青咽了口唾沫,"是不是,能增寿?"
瓷雍差点把果子呛出来。
他左右看了看,飞快压低声音:
"嘘~师傅提醒过,不能让山下人知晓~"
魏丹青在心里,偷偷笑了。
——她自己那点折寿的龟纹,原来在这儿,是能赚回来的。
这日,妙雉春正在山洞里品茶。此时的魏无尘——低着头,走了进来。
"晚辈无尘,求见仙人。"
妙雉春抬眼,那一眼,淡淡的,像——什么都被看穿了。
魏丹青心里一紧。
——难道他知道了?
妙雉春端起茶,抿了一口。
"瓷雍让你来的?"
魏丹青一咬牙,低头:
"晚辈仰慕先生绝技,意愿拜在先生门下。"
他放下茶盏。
正欲开口——
"轰——"
整个山洞,猛地一震。茶盏"哐当"一声,从案几上跳起来,茶水泼了一桌。妙雉春脸色一变。
"怎么回事——"
"轰!"
又是一震。
洞壁上的碎石簌簌往下掉,魏无尘一个踉跄,一把扶住石墙。
怎么了?
就在这时——
山洞最深处,传来一声清脆的鸣响。
不是鸟叫。
是……
——笔鸣!
魏丹青循声望去。山洞最深处,黑糊糊的,深不见底。可那道声音——清脆,嘹亮。
像隔着几百年的岁月,忽然撞进了她的耳朵。
妙雉春脸色一下变了。他一步抢到洞口,魏丹青跟了出去。洞外——半边天,是腥红的。
是如火般耀眼的烈红,正从天际线上烧过来。
远处山林,被一片赤红的火光吞噬,树木成排地倒,腾起的黑烟卷进红云里,像整座山都在燃烧。
妙雉春盯着那片红,脸色沉了下来。"千年赤蟒。"
【翠笔认主】
四个字,压得极低。魏丹青心里咯噔一下。
就在这时——山洞最深处,那声笔鸣,又响了。这一次,更近了,魏丹青回头。黑暗的最深处,一点翠绿的光,慢慢浮了上来。
光里——是一杆毛笔。
笔杆翠绿,像一截初春的竹;笔尖一点朱红,像血,像火,像谁含在眼底没落下的一滴泪。
它从山洞深处飞出来。
飞过整个山洞。
满洞的弟子都看呆了。
"传说中的——千山翠秋毫!"
"是师傅的成名法器!"
"它、它动了?!"
无数弟子冲上去,伸手去抢。
画笔从他们头顶一掠而过,根本不理,它飞过所有人,飞过魏丹青头顶, 又飞了回来。——稳稳地,停在她面前。
笔尖,对着她。
像一双眼睛,在打量。
魏丹青愣住了。
——想和我说话?
她看着那支笔,好熟悉,像……在哪里见过。
她伸出手。
指尖刚碰到笔杆——
一道记忆,猛地撞进脑海。
——现代。小学。
她戴着眼镜,长得比同龄人高,坐在最后一排,看不清黑板。
老师点名回答问题,她没答上来,教室里哄堂大笑。
"戴眼镜都看不清——"
"长那么高,白长了——"
她脸涨得通红,低下头。从那以后,她一个人上下学。课间,她就趴在桌上画画。
一次上课,她偷偷在纸上描。
同桌举手举报:
"报告老师——她上课偷偷画画!"
她脸一下白了。画纸被没收,揉成一个纸团。
她以为自己会被劈头盖脸地骂。可到了办公室,老师把纸团摊开——
纸上,是老师的肖像。眉眼生动,笔触温柔。
年轻的老师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
声音很轻,很温柔:"画得很好噢~"
"可以给老师收藏吗?"
她愣住了。眼泪一下子涌上来,无声的。
老师继续说:"喜欢画画,就好好画~"
他从笔筒里,拿出一支毛笔。笔杆翠绿,笔尖一点朱红,把笔,递给她。
"这个送你~"
"它——终于找到主人了!"
她抬起头。老师的脸——温文尔雅,眉眼清淡。和……和眼前这个站在洞口、浅粉纱衣、浅绿腰带的人——
一模一样!
魏丹青眼眶一下热了。她伸出手,握住了那支笔。笔一入手——一股暖意,从笔杆顺着她的手腕,一路窜到心口。
她腕上那道绿龟纹,骤然一亮。
远处,赤红色的火光,铺天盖地地涌过来。满洞弟子看呆了。千山翠秋毫——师傅当年的成名法器。
——认主了?
认了这个刚进来的、弱不禁风的"魏无尘"?
妙雉春站在洞口。他看着她握笔的手,又看了看她那张脸。嘴角,极淡地往上挑了一下。
他本来不信命。可此刻——他看着那支认了主的笔,看着她握着笔、站在火光里的样子。
他忽然信了。
一条赤红色的巨蟒,从燃烧的山林里游了出来。蛇身粗得像水缸,鳞片像烧红的铁,一明一暗,游过的地方,树成黑灰,石头成黑灰。
妙雉春脸色沉了下来。
"千年赤蟒。"
"它来了。"
满洞弟子吓得往后退,缩成一片,赤蟒抬起头,蛇信子一吐。
——嘶——
一股热浪,扑面而来,烤得人脸颊生疼。
魏丹青握着千山翠秋毫。她第一次用这东西。——怎么用?
她不知道。
赤蟒低下头。一双竖瞳,锁住她,它动了。
——快!
像一道赤色闪电,朝她扑过来!
满洞惊呼。
魏丹青一个踉跄,往后退了一步,握着笔的手,抖得厉害。
——怎么办?
就在这时——她袖中那块鸦牌,突然烫了。不是平时那种温吞的烫。是——急。紧接着,一个声音,贴着她的腕骨,传了过来。
是朱瞻忌。
又急,又沉:"青儿——"
魏丹青心里一紧。——他怎么知道?
"别慌。"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稳得像一根钉子,钉进她心里,"听我说。"
"千山翠秋毫,用它点龙睛。"
"你拿笔尖,画圈。"
"引灵气入笔。"
魏丹青咬了咬牙,——画龙点睛?
【七寸定蟒】
赤蟒已经扑到眼前。
她猛地侧身。
蛇头擦着她的肩膀过去,热浪灼得她脸颊生疼,鬓边的碎发"嗤"地卷了边。
她站稳。
笔尖朝下,照着他的话——在半空,画了一个圈。笔尖一点朱红,落在虚空。
——嗡。一圈翠绿的光,从笔尖荡开。灵气顺着笔杆,往她手心里窜。
魏丹青心里一亮。
——有用!
洞口,妙雉春抱着臂,看着这一幕。他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她怎么刚拿笔,就知道这么用?
千山翠秋毫,是画圣法器。
一般人拿在手里,连灵气往哪儿引都不知道。
可她——第一次握笔,就画对了圈。
妙雉春眯了眯眼。——这女子,不一般~
赤蟒又扑过来了。这一次,更快。鳞片的摩擦声像铁器刮过石板,腥风先一步压到脸上。
魏丹青没躲。
她握着笔,笔尖再画一个圈。翠绿的光荡开,层层叠叠。她抬手——
朝赤蟒头上,一点。
——唰!
一道翠绿的光,从笔尖飞出去,正中赤蟒额头。赤蟒一声嘶吼,巨大的头颅猛地一甩。
竖瞳里,第一次有了惧意。
魏丹青心口一紧。——打中了!赤蟒怒了。它整个身子立起来,蛇身盘成一座赤色的山,把半边天的红光都挡死了。
蛇信子一吐——一口赤色的火,朝她喷过来!魏丹青瞳孔骤缩。
躲不开了!
就在这时,她余光,瞥见洞口。妙雉春抱着臂,站在那里。看似没动。可他袖底,一缕极淡的青光,悄没声息地飞过来。
青光绕着她的光盾,转了一圈。光盾——稳了。魏丹青一愣,扭头看了妙雉春一眼。
妙雉春侧过头去,看天。
像在说"不是我"。
魏丹青:"……"
就在这时——鸦牌又烫了。朱瞻忌的声音,贴着她腕骨,低低的:
"做得好~"
魏丹青咬了咬牙。"别慌。"他的声音很稳,"它的火,喷完了。"
"它现在,是空门。"
魏丹青心里一亮。——空门?
朱瞻忌声音一沉。"你朝它七寸,一点。"
"用全力。"
魏丹青握着笔,她盯着赤蟒。
就是现在!
她深吸一口气,笔尖飞快画圈——
一圈。
两圈。
三圈。
翠绿的光,一圈一圈,在她身前聚拢,亮得像初升的太阳。她抬手。朝赤蟒七寸——
一点。
——唰!!
一道翠绿的光,撕开漫天红光。
正中七寸。
赤蟒一声惨叫,声音震得洞壁嗡嗡作响,它整个身子,猛地一僵。鳞片上的火光,一寸一寸地暗下去。
然后——像一座塌了的山,轰然倒地。大地震了三震。
赤色的火光,慢慢灭了。
全场,静了,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死寂里——
"嗒。"
一滴汗,顺着魏丹青的额角滑下来,砸在青石上。这一声,像敲碎了什么。
"嗡——"
人群,炸开了。
"他……他真的杀了千年赤蟒?"
"就凭他?方才我还以为他必死无疑……"
窃语声一层压过一层。
而半个时辰前——这满洞弟子,是怎么看"魏无尘"的?一个混进山的、手无缚鸡之力的家伙。引不动灵气,握笔都发抖。
有人嗤笑,有人撇嘴,还有人私下打赌,赌他几日之内会被赶下山去。此刻,那些嘲笑,全都卡在了喉咙里。
一张张脸上,只剩惊悸。
一个年长弟子死死盯着那支翠绿的笔,瞳孔缩了又缩,忽然像被雷劈中一般,一把攥住身边人的胳膊:"祖训……是祖训!"
"《山录》末卷写得明白——翠笔千年,从不认二主。若择新主,便是山门大劫将至、天选之人现世之兆!"
"得笔者,可护我神羽居——躲过灭顶之灾!"
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头,丢进了深潭。涟漪,一圈一圈荡开。弟子们交头接耳,脸色由惊转白,由白转惧——赤蟒为何平白无故,突袭山门?
偏偏在它来袭这一日,沉眠百年的翠笔破空而出?又偏偏——它越过满山的英才,停在了一个无名之辈面前?
一桩,一件。
全都对上了。
先是那名年长弟子,"噗通"一声,跪了。像推倒了第一张骨牌。
——噗通。
——噗通、噗通、噗通。
黑压压的人影,一片片矮下去。
满洞弟子,齐刷刷跪伏在地,额头贴着青石,山呼海啸:
"请师傅——收恩公入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