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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第66章 翠笔认主 七寸定蟒

【赤蟒焚山】

"六个时辰。"

"你若能在这六个时辰里,让师傅点头——"

"就成了~"

瓷雍说这话时,正斜倚在洞口晒太阳,眼皮都懒得抬。魏丹青盯着画布上那个人影,深吸一口气。

指尖掐算着时间。

——拜师。

——也是活命。

她手腕上那道绿龟纹,近来爬得又快了些。再不想办法,折寿折到底,人就得交代在这儿。笔锋一转,眼前一花。

再低头——

身上的青布衫,成了浅色长袍。

头发高高束起,眉目间的柔气被发冠一压,敛得干干净净。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

——那叫一个俊~

瓷雍上下打量她一眼,满意点头:

"成!这样子干干净净的,出淤泥而不染~"

"你就说,你现在就是......魏丹青之弟——魏无尘~"

那日,来了个客人。

穿锦袍的中年人,带着个老管家,进洞时脚步放得极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他恭恭敬敬递上一个荷包。荷包里装的——是几颗鸽子蛋大的、乳白色的石子。温温润润,泛着极淡的光,魏丹青凑过去看。

"那是什么?"

瓷雍在她耳边压低声音:

"寿命石。"

"寿命石?"

"我们这儿,不收金子。"瓷雍说,"收这个。"

魏丹青心里咯噔一下。

——拿命换画?

那锦袍中年人开口,声音发颤:

"想……想求一个梦。"

妙雉春斜倚在舟上,玉笛在指间慢悠悠转了一圈。

"要什么?"

"画我女儿。"

中年人眼圈一下红了,"她去年没了。我就想……想再看她一眼。不用多,一日就好。"

舟上静了一瞬,风从洞口灌进来,吹得水面皱了一层,妙雉春没再问。他提笔,就着那颗寿命石,指尖蘸取一缕乳白流光,在一张新绢上勾了几笔。

——画里,一个穿红袄的小姑娘,正仰着头笑。

眉眼弯弯,活灵活现。

"噗通"一声。

中年人跪下了,对着那幅画,眼泪砸在青石上,一声一声,闷响。魏丹青站在旁边,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一下说不出话。

晚上,她拉着瓷雍,声音压得很低:

"你们这儿……都做这种事?"

"嗯。"

瓷雍啃着一枚白色果子,语气平常:"有的是老人家,想再看逝去的亲人一眼;有的是小年轻,想和心上人过一日——师傅把他们的念想画出来,人进去,就跟真的一样。"

"那……寿命石,"魏丹青咽了口唾沫,"是不是,能增寿?"

瓷雍差点把果子呛出来。

他左右看了看,飞快压低声音:

"嘘~师傅提醒过,不能让山下人知晓~"

魏丹青在心里,偷偷笑了。

——她自己那点折寿的龟纹,原来在这儿,是能赚回来的。

这日,妙雉春正在山洞里品茶。此时的魏无尘——低着头,走了进来。

"晚辈无尘,求见仙人。"

妙雉春抬眼,那一眼,淡淡的,像——什么都被看穿了。

魏丹青心里一紧。

——难道他知道了?

妙雉春端起茶,抿了一口。

"瓷雍让你来的?"

魏丹青一咬牙,低头:

"晚辈仰慕先生绝技,意愿拜在先生门下。"

他放下茶盏。

正欲开口——

"轰——"

整个山洞,猛地一震。茶盏"哐当"一声,从案几上跳起来,茶水泼了一桌。妙雉春脸色一变。

"怎么回事——"

"轰!"

又是一震。

洞壁上的碎石簌簌往下掉,魏无尘一个踉跄,一把扶住石墙。

怎么了?

就在这时——

山洞最深处,传来一声清脆的鸣响。

不是鸟叫。

是……

——笔鸣!

魏丹青循声望去。山洞最深处,黑糊糊的,深不见底。可那道声音——清脆,嘹亮。

像隔着几百年的岁月,忽然撞进了她的耳朵。

妙雉春脸色一下变了。他一步抢到洞口,魏丹青跟了出去。洞外——半边天,是腥红的。

是如火般耀眼的烈红,正从天际线上烧过来。

远处山林,被一片赤红的火光吞噬,树木成排地倒,腾起的黑烟卷进红云里,像整座山都在燃烧。

妙雉春盯着那片红,脸色沉了下来。"千年赤蟒。"

【翠笔认主】

四个字,压得极低。魏丹青心里咯噔一下。

就在这时——山洞最深处,那声笔鸣,又响了。这一次,更近了,魏丹青回头。黑暗的最深处,一点翠绿的光,慢慢浮了上来。

光里——是一杆毛笔。

笔杆翠绿,像一截初春的竹;笔尖一点朱红,像血,像火,像谁含在眼底没落下的一滴泪。

它从山洞深处飞出来。

飞过整个山洞。

满洞的弟子都看呆了。

"传说中的——千山翠秋毫!"

"是师傅的成名法器!"

"它、它动了?!"

无数弟子冲上去,伸手去抢。

画笔从他们头顶一掠而过,根本不理,它飞过所有人,飞过魏丹青头顶, 又飞了回来。——稳稳地,停在她面前。

笔尖,对着她。

像一双眼睛,在打量。

魏丹青愣住了。

——想和我说话?

她看着那支笔,好熟悉,像……在哪里见过。

她伸出手。

指尖刚碰到笔杆——

一道记忆,猛地撞进脑海。

——现代。小学。

她戴着眼镜,长得比同龄人高,坐在最后一排,看不清黑板。

老师点名回答问题,她没答上来,教室里哄堂大笑。

"戴眼镜都看不清——"

"长那么高,白长了——"

她脸涨得通红,低下头。从那以后,她一个人上下学。课间,她就趴在桌上画画。

一次上课,她偷偷在纸上描。

同桌举手举报:

"报告老师——她上课偷偷画画!"

她脸一下白了。画纸被没收,揉成一个纸团。

她以为自己会被劈头盖脸地骂。可到了办公室,老师把纸团摊开——

纸上,是老师的肖像。眉眼生动,笔触温柔。

年轻的老师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

声音很轻,很温柔:"画得很好噢~"

"可以给老师收藏吗?"

她愣住了。眼泪一下子涌上来,无声的。

老师继续说:"喜欢画画,就好好画~"

他从笔筒里,拿出一支毛笔。笔杆翠绿,笔尖一点朱红,把笔,递给她。

"这个送你~"

"它——终于找到主人了!"

她抬起头。老师的脸——温文尔雅,眉眼清淡。和……和眼前这个站在洞口、浅粉纱衣、浅绿腰带的人——

一模一样!

魏丹青眼眶一下热了。她伸出手,握住了那支笔。笔一入手——一股暖意,从笔杆顺着她的手腕,一路窜到心口。

她腕上那道绿龟纹,骤然一亮。

远处,赤红色的火光,铺天盖地地涌过来。满洞弟子看呆了。千山翠秋毫——师傅当年的成名法器。

——认主了?

认了这个刚进来的、弱不禁风的"魏无尘"?

妙雉春站在洞口。他看着她握笔的手,又看了看她那张脸。嘴角,极淡地往上挑了一下。

他本来不信命。可此刻——他看着那支认了主的笔,看着她握着笔、站在火光里的样子。

他忽然信了。

一条赤红色的巨蟒,从燃烧的山林里游了出来。蛇身粗得像水缸,鳞片像烧红的铁,一明一暗,游过的地方,树成黑灰,石头成黑灰。

妙雉春脸色沉了下来。

"千年赤蟒。"

"它来了。"

满洞弟子吓得往后退,缩成一片,赤蟒抬起头,蛇信子一吐。

——嘶——

一股热浪,扑面而来,烤得人脸颊生疼。

魏丹青握着千山翠秋毫。她第一次用这东西。——怎么用?

她不知道。

赤蟒低下头。一双竖瞳,锁住她,它动了。

——快!

像一道赤色闪电,朝她扑过来!

满洞惊呼。

魏丹青一个踉跄,往后退了一步,握着笔的手,抖得厉害。

——怎么办?

就在这时——她袖中那块鸦牌,突然烫了。不是平时那种温吞的烫。是——急。紧接着,一个声音,贴着她的腕骨,传了过来。

是朱瞻忌。

又急,又沉:"青儿——"

魏丹青心里一紧。——他怎么知道?

"别慌。"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稳得像一根钉子,钉进她心里,"听我说。"

"千山翠秋毫,用它点龙睛。"

"你拿笔尖,画圈。"

"引灵气入笔。"

魏丹青咬了咬牙,——画龙点睛?

【七寸定蟒】

赤蟒已经扑到眼前。

她猛地侧身。

蛇头擦着她的肩膀过去,热浪灼得她脸颊生疼,鬓边的碎发"嗤"地卷了边。

她站稳。

笔尖朝下,照着他的话——在半空,画了一个圈。笔尖一点朱红,落在虚空。

——嗡。一圈翠绿的光,从笔尖荡开。灵气顺着笔杆,往她手心里窜。

魏丹青心里一亮。

——有用!

洞口,妙雉春抱着臂,看着这一幕。他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她怎么刚拿笔,就知道这么用?

千山翠秋毫,是画圣法器。

一般人拿在手里,连灵气往哪儿引都不知道。

可她——第一次握笔,就画对了圈。

妙雉春眯了眯眼。——这女子,不一般~

赤蟒又扑过来了。这一次,更快。鳞片的摩擦声像铁器刮过石板,腥风先一步压到脸上。

魏丹青没躲。

她握着笔,笔尖再画一个圈。翠绿的光荡开,层层叠叠。她抬手——

朝赤蟒头上,一点。

——唰!

一道翠绿的光,从笔尖飞出去,正中赤蟒额头。赤蟒一声嘶吼,巨大的头颅猛地一甩。

竖瞳里,第一次有了惧意。

魏丹青心口一紧。——打中了!赤蟒怒了。它整个身子立起来,蛇身盘成一座赤色的山,把半边天的红光都挡死了。

蛇信子一吐——一口赤色的火,朝她喷过来!魏丹青瞳孔骤缩。

躲不开了!

就在这时,她余光,瞥见洞口。妙雉春抱着臂,站在那里。看似没动。可他袖底,一缕极淡的青光,悄没声息地飞过来。

青光绕着她的光盾,转了一圈。光盾——稳了。魏丹青一愣,扭头看了妙雉春一眼。

妙雉春侧过头去,看天。

像在说"不是我"。

魏丹青:"……"

就在这时——鸦牌又烫了。朱瞻忌的声音,贴着她腕骨,低低的:

"做得好~"

魏丹青咬了咬牙。"别慌。"他的声音很稳,"它的火,喷完了。"

"它现在,是空门。"

魏丹青心里一亮。——空门?

朱瞻忌声音一沉。"你朝它七寸,一点。"

"用全力。"

魏丹青握着笔,她盯着赤蟒。

就是现在!

她深吸一口气,笔尖飞快画圈——

一圈。

两圈。

三圈。

翠绿的光,一圈一圈,在她身前聚拢,亮得像初升的太阳。她抬手。朝赤蟒七寸——

一点。

——唰!!

一道翠绿的光,撕开漫天红光。

正中七寸。

赤蟒一声惨叫,声音震得洞壁嗡嗡作响,它整个身子,猛地一僵。鳞片上的火光,一寸一寸地暗下去。

然后——像一座塌了的山,轰然倒地。大地震了三震。

赤色的火光,慢慢灭了。

全场,静了,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死寂里——

"嗒。"

一滴汗,顺着魏丹青的额角滑下来,砸在青石上。这一声,像敲碎了什么。

"嗡——"

人群,炸开了。

"他……他真的杀了千年赤蟒?"

"就凭他?方才我还以为他必死无疑……"

窃语声一层压过一层。

而半个时辰前——这满洞弟子,是怎么看"魏无尘"的?一个混进山的、手无缚鸡之力的家伙。引不动灵气,握笔都发抖。

有人嗤笑,有人撇嘴,还有人私下打赌,赌他几日之内会被赶下山去。此刻,那些嘲笑,全都卡在了喉咙里。

一张张脸上,只剩惊悸。

一个年长弟子死死盯着那支翠绿的笔,瞳孔缩了又缩,忽然像被雷劈中一般,一把攥住身边人的胳膊:"祖训……是祖训!"

"《山录》末卷写得明白——翠笔千年,从不认二主。若择新主,便是山门大劫将至、天选之人现世之兆!"

"得笔者,可护我神羽居——躲过灭顶之灾!"

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头,丢进了深潭。涟漪,一圈一圈荡开。弟子们交头接耳,脸色由惊转白,由白转惧——赤蟒为何平白无故,突袭山门?

偏偏在它来袭这一日,沉眠百年的翠笔破空而出?又偏偏——它越过满山的英才,停在了一个无名之辈面前?

一桩,一件。

全都对上了。

先是那名年长弟子,"噗通"一声,跪了。像推倒了第一张骨牌。

——噗通。

——噗通、噗通、噗通。

黑压压的人影,一片片矮下去。

满洞弟子,齐刷刷跪伏在地,额头贴着青石,山呼海啸:

"请师傅——收恩公入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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