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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第56章 戴罪陈情 白鹿为刺

【一命陈情】

他不退反进,针被他胸口压得微微弯了,"孤倒想看看,你舍不舍得~"

两人僵在绷架之间。

灯影透过绣屏,在外头墙上,投出两道挨得极近的影子。

她闻见他身上那点玫瑰香露,腕上绿龟原本一跳一跳地疼,被他扣着腕脉,竟一点点平了下去。

"你身上…… 好香~"

她熬得脑子发木,话先于理智溜出口,说完自己先僵住。

他眸色骤然深了。

"青儿," 他俯下身,额头几乎抵着她,声音哑得厉害,"这种话,也是你能随口说的?"

他的唇将将擦过她鬓角,她攥针的手指一根根松开,银针 "当" 地落在绷架上。

就在这时 ——

"小姐!十八坊第三批送到啦,您出来点个数 ——"

春桃儿的脚步声直逼门口。

魏丹青魂都飞了,一把推开他。

朱瞻忌顺手替她拢好散乱的衣领,又把那方浸了香的帕子缠上她受伤的指尖,转身之间,已端然坐到案后,随手拿起一只口罩样片。

春桃儿推门进来,吓一跳:"王、王爷也在?"

"路过~"

他淡淡,"你们这口罩,针脚再密一分。"

"是是是!"

魏丹青背着手站在绷架旁,脸红到耳根,一声不敢吭。

他起身往外走,经过她时,声音压得只有两人能闻:"今夜子时前必须躺下。孤让暗鸦卫在对面楼上看着 —— 你屋里的灯几点灭,孤几点睡。"

门帘落下。

她低头,那方帕子正缠在指尖,玫瑰香,一夜没散。

这夜王府书房,暗鸦卫低声回禀:"崇骏义这几日,除了补饷,还在满城跑 —— 刑部旧档、当年牢头、都察院老吏,一家一家敲门,都是为魏御史的案子。"

朱瞻忌执笔的手顿了顿,墨在纸上洇开一团。

"孤从前,只当他是个莽夫~"

小祝子赔着小心:"王爷的意思是……"

"他查的那条线,暗鸦卫悄悄接上,别让他一个戴罪之人替她冲在前头。"

小祝子赔笑:"王爷是信不过崇将军?"

"孤是信不过会冲她来的人~"

三日后,金鸾殿,大朝。

"你献的防疫纱罩、清淤漕道两策,太医院、户部都验过了。"

皇帝声音里带着少见的缓和,"疫区日增病患,昨日头一回往下走。说,想要什么赏?"

魏丹青跪伏在地:"臣女不敢言赏,只愿十八家绣坊所制纱罩,由官府采买、通行各州,物尽其用。"

"好。赐黄金百两、蜀锦十匹,御笔 ' 巧济苍生 ' 匾一方,准丹青画廊所制防疫纱罩为大泽制式,各州仿行。"

"臣女谢 ——"

"恩" 字没出口,皇帝脸色一沉,掷下一卷供状:"崇骏义弹劾生母、自请同罪一案,三司会审已毕。"

"九王爷查呈的旧档,朕也看了。裴氏伪造军机密信、构陷谏官,依律 —— 斩。"

"崇骏义知情不早举,其罪同论,赐死!"

殿上一静。

班列末位,朱瞻忌袖中手骤然攥紧,人往前抬了半步 —— 御座之上,皇帝目光淡淡扫来。

他生生停住。

殿中跪着的崇骏义一直没说话。

听到 "赐死" 二字,他反而抬起头,端端正正叩了一个头。

"皇上,臣母之罪,臣不敢辩;臣自身之罪,臣不敢逃。"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金砖上," 臣只有一请 ——先为魏御史翻案、复其清名,再取臣这条命。如此,臣到九泉之下,才敢去见他。"

满殿死寂,随即响起一片压低的抽气声。

朱瞻忌眸色骤然一沉。

他袖中的手松开,又缓缓攥紧 —— 他原以为,这满朝肯为她拼命的,只有自己。

皇帝盯着阶下那人,久久没说话。

魏丹青已是热泪盈眶,就着这一拜,重重叩首下去:"皇上开恩!"

"崇骏义若想瞒,血信永远不会到臣女案头;他若想逃,大可不必金殿摘盔。"

她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他亲手把亲娘送上公堂,已把 ' 孝' 字剜了一半。"

班列中,朱瞻忌缓步出列,双手呈上一本名册,声音平稳无波:"父皇,崇骏义三日内变卖全产、补齐军饷,名册在此。"

"戴罪之身尚知以家财填国库 —— 杀之,不如用之。"

魏丹青却瞬间懂了,就着他铺好的台阶,再叩首:"这样的人杀了,是大泽少一根栋梁!"

"留着,才是让他把这条命还给江山。"

【白鹿为刺】

殿门处,两名内侍押着裴老夫人上殿听判。

她本已面如死灰,听见这话,愕然抬头 —— 为她儿子磕头的,竟是被她害得家破人亡的魏麒明之女。

"漓北时疫未平,北疆又不太平。"

魏丹青再叩首,"求皇上贬他为卒、戍守边疆,戴罪立功。"

"守得住,是将功折罪;守不住,马革裹尸,也是他应得。"

皇帝看向裴老夫人:"裴氏,你可有话说?"

裴老夫人老泪纵横,挣开内侍,缓缓跪伏,额头贴地:"罪妇认罪。军饷窟窿,罪妇变卖家产补齐,再以我儿战功相抵。"

"求皇上留他一条命,让他去边关,替罪妇、替裴家,还债。"

她侧头,深深看了魏丹青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恨,只有一个老人迟来的、彻底的低头。

"准!"

皇帝终于开口,"裴氏抄家补饷、收监候断;崇骏义革去将军职,即日发配北疆,非诏不得回京。"

崇骏义伏身叩首:"…… 谢皇上。"

魏丹青起身时,隔着满朝文武,目光与朱瞻忌撞了一下。

他几不可察地一点头 —— 暗里查的人,没白查。

崇骏义被押出殿门。

宫门外,他卸了甲,一身罪衣。

经过魏丹青时,停了一瞬,趁押解的兵士别开眼,他从袖中飞快摸出一张折得发软的纸,塞进她手心。

"这是我这些天查到的 —— 当年刑部大牢当值的牢头、狱卒的名字。"

他声音压得极低,"我这一去北疆,明线就断了。剩下的,让九王爷的人顺着查。"

魏丹青攥紧那张纸:"将军 ——"

"别为我难过。"

他顿了顿,"人这一辈子,能为一件对的事把身家押上,值。魏御史在底下看着,也会说我做得对。"

魏丹青鼻尖一酸:"北疆苦寒,将军保重。"

"你也是。"

他目光往远处那辆乌木马车扫了一眼,极淡地笑了一下,"他对你是真的,我看得出来。别因为我们这些人的事,把真心推远了。"

"魏姑娘,这条命,往后替你父亲、也替大泽,守在北疆!"

他不再看她,转身走入押解的队伍,背挺得笔直,再没回头。

退了朝,她怀里揣着赶好的眼罩,没回画廊,先转道公主府—— 雪精魄参等不起,八哥母妃等不起。

公主府寝殿,熏香袅袅。

朴月凌系着新制的浅紫眼罩,抬手、转头,又走到铜镜前,半晌,唇角压不住地扬。

"轻,透,像蒙了层雾,又什么都看得清。"

"魏姑娘,你这双手,果然巧~"

"公主喜欢便好!"

"守约~"

朴月凌抬手,侍女捧出一只锦盒,"雪精魄参一支,拿回去救人!"

魏丹青双手接过,心头一松 —— 这参一送回,八哥母妃就能多撑几日。

他在御书房里硬扛着的,她在这公主府,替他接住一半。

"不过," 朴月凌慢悠悠开口,"太医院既说了,参汤只能吊命、不能除根。往后要什么珍稀药材,你懂的,还得来求本宫。"

"臣女明白。"

"还有一处,要改。"

她走到窗边,指尖划过案上一张猎场旧图,"前年秋狝,九王爷头一回带我去皇家猎场,我们同骑一匹马,风里跑着,他抬手一箭,射下一头白鹿。"

"那是他送我的第一份猎物,也是我们的缘分。"

"你把白鹿绣上去,再绣这首诗 —— 见证我和他的缘分。"

她提笔落字,轻声念:

猎场风软一箭轻,白鹿衔花缔鸳盟。

愿得同鞍偕白首,生生世世并肩行。

"同鞍偕白首" 五个字,像一根细针,不重,却正正扎进魏丹青心口。

腕上绿龟猛地一烫。

"怎么,绣不得?" 朴月凌侧头。

"…… 绣得。"

魏丹青俯身接过诗笺,声音稳得听不出异样,"三日后,臣女送样。"

她退出寝殿,转过回廊,才扶着柱子缓缓吐出一口气,额上全是冷汗。

府门外,乌木马车静静候着。

她腕上龟纹一跳一跳地疼,攥着那张白鹿诗笺,弯腰钻进车厢。

朱瞻忌在车里,却没像往常那样伸手接她,只靠着车壁,神色淡淡的。

"你怎么亲自 ——"

他打断她,"孤就站在班列里,看着你一个头、一个头,磕在他面前。"

魏丹青一怔。

马车一动,他微微倾身,影子笼下来,却不碰她。

"他说 ——先为魏御史翻案,再取他自己这条命。"

"满朝文武,没一个不红眼眶。"

"一个戴罪之身,为了你爹的清名,连自己的命都肯排在后头。"

"他不该死!" 她抬眼。

"孤知道他不该死~"

他声音低了一度,"孤只是头一回知道,原来这世上,肯为你做到这一步的,不止孤一个~!"

【又欠一答】

她这才听出味儿来,又好气又好笑,心头那点被白鹿诗扎出的疼,反倒被点着了。

她把那张诗笺往他面前一递。

"那巧了,王爷也听听这个~"

她念,声音都在发颤.

"愿得同鞍偕白首,生生世世并肩行"—— "你的白鹿、你的同骑、你们的缘分,往后还要我一针一线,替你们绣上去。"

朱瞻忌愣住:"吃醋了?"

"谁吃醋!"

她脸一下烧起来,偏过头,"我是怕绣工不好,砸了丹青画廊的招牌。"

"招牌?"

他低低笑了一声,反倒逼近半寸,"那你手攥那么紧做什么?"

他伸手,不由分说裹住她攥着诗笺的拳。

"怎么脸色这么差?"

他皱眉,伸手探她额头,"又疼了?"

他看着她,"怎么,你也想要一头白鹿?"

"她有的,我不要。"

他忽然低低笑了,身子一寸寸凑近,把她圈在车壁和自己之间:"那你想要什么?说给孤听听。"

她腕上的龟纹正烫,他的指腹恰好压在那道纹路上 —— 灼疼竟一丝丝退了下去,像被他掌心的温度一点点抚平。

"教我骑马~"

朱瞻忌眼底的笑凝了一瞬,随即低笑:"好。改日孤亲自教你,给你挑匹最稳的~"

"朱瞻忌,你松手,外头有人……"

"孤的车,谁敢看~"

他另一只手抬起,指尖轻轻卡住她下颌,迫使她抬头,力道却轻得像怕捏碎了她,"孤问你 —— 他为你连命都不要,你心疼他了?"

她睫毛直抖:"我敬他是个好人~"

"只是好人?"

"…… 只是好人!"

车厢里静了一瞬,只剩两人交缠的呼吸。

他低下头,额抵着额,声音哑得不像话:"那孤呢?"

"魏丹青,你告诉孤 —— 孤在你心里,到底算什么?"

他的唇几乎擦着她,玫瑰香露的气息裹下来,她心跳得像要撞破胸口,眼看那点距离就要归零 ——

"砰" 一声,车外暗鸦卫单膝跪地,气都没喘匀。

"王爷!八王府急报 —— 老夫人喝了参汤,稳住了!另…… 都察院二十年前的旧档,查到第一个名字了!"

朱瞻忌闭了闭眼,额头抵上车壁,停了一息,才缓缓退开。

他看着她通红的脸,低低笑了一声。

"青儿~" 他替她理好鬓发,指腹擦过她发烫的耳尖,没舍得立刻收回,"这个答案,你又欠着孤了~"

她别过脸,心口擂鼓,一句话都顶不回去。

车帘外,暮色压下来。

暗鸦卫呈上的那张名字,正静静躺在朱瞻忌掌心。

他盯着那名字看了很久,眸色一寸寸冷下去 —— 这名字,他在五王府的门客录上,见过。

二十年前那只截信的手,第一次,露出了指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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