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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第55章 残棋落子 针抵君心

【七日残棋】

"爹的遗物。"

魏丹青又从袖中,抽出一封折得齐整的旧信,双手呈上。

"他留了两样东西:水滴坠给我,这枚戒 —— 他说当年没送出去,让我日后替他,物归原主。"

崇骏义趁母亲怔神,一步上前,把人从凳上扶了下来。

裴老夫人颤抖着展开信。

纸已泛黄,字迹清峻:

上巳春会,与卿对弈。

卿三战三胜,某输棋,未输心。

谨奉水滴戒一枚:卿若颔首,便携之去;若不许 —— 便当某,又输一局。

卿有佳儿要扶,某有幼女要养,既各有前路,何必相强。

惟愿卿鬓长青、身常健。

—— 麒明顿首

"上巳春会……"

她指尖抚过 "未输心" 三个字,眼神一点点飘远,泪砸在信上。

—— 二十年前,曲水之畔,第三局将残。

"又输你半子~"

年轻些的魏麒明投子入匣,却笑得舒展,"满座都说裴夫人棋锋不让须眉~"

"今日,某信了~"

"少哄人~"

她眉梢一挑,收子的手又稳又快,"你方才那步马,明明是让的~!"

"岂敢~!" 他看着她,声音放低,"确是某输了~"

"当年小女3岁高热那夜," 他落着子,忽然放低了声,"若不是你冒雨叩开医馆的门,某连这个女儿都保不住~"

"陈年旧事,提它做什么?" 她收子的手没停。

"于你是举手之劳~" 他看着棋盘,"于魏某,是半条人命~!"

她耳尖一热,偏过脸不去接。

席散人空,她收拾棋罐,指腹忽然触到一样温润 —— 一枚水滴形翠戒,静静压在棋罐底下。

他立在三步外,只低声:"信上的话,某不逼你。留,还是不留,都随你。"

一阵风过,一片桃花落上她袖。

他伸手想替她拂去,指尖将将碰到衣袖,她先一步缩回了手。

两个人,都顿住。

她垂眸,把那枚戒指重新按回罐底,一寸寸盖好,动作慢,却一丝没乱。

"骏义还在营里等我~"

她声音很轻,"魏御史…… 珍重!"

她起身就走,没有回头。

直到转过回廊、再没人看得见,才扶住柱子站住,手心全是汗。

—— 也许这是一生唯一的一次心动。

如今棋罐早不知去向。

那枚被她亲手按回去的戒指,正躺在魏麒明女儿的掌心。

裴老夫人捧着信,顺着椅背缓缓滑坐下去。

"族里围了我一整夜 —— 保裴家,还是保他?"

"那年他弹劾权贵,反被下了大狱,满座故交避之不及~"

裴老夫人望着虚空,声音发飘,"是我拿着先夫的旧名帖,一家一家去叩门,把他那道辩冤的折子递上去的~"

"一个寡妇抛头露面为外男奔走,什么闲话没有?"

"我不管!"

"我跟他说 —— 我不是帮你,我是帮一个肯说真话的人!"

"那一回,我救得回来!"

她声音抖了一下,"这一回,人家是铁了心要他死,我递牌子、送银子,连宫门都叩不进去……"

她闭了闭眼,"所以查到军饷那晚,他才没有立刻上奏。"

"他先来找我,给我三日…… "

"他那个人,认死理一辈子,唯一一次枉法,却是为了我~!"

那一夜书房烛泪堆了半盏,她提笔仿着那个烂熟于心的笔迹,一封一封写,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笔。

"我鬼迷心窍…… 一个背着 ' 通敌 ' 嫌疑的人,他递的折子,谁还信?顶多革职、下狱、流放。"

她哽住,"我连银子都偷偷备好了,他流放去哪儿,我便暗中照应到哪儿,等风头过了,总还有来日……"

"可他没等到流放。" 魏丹青轻声接。

裴老夫人闭眼,泪从皱纹里滚下来,"信一递上去,正撞进都察院那位手里 —— 人家正缺一桩北疆通敌的大案立功。"

"七日…… 从立案到问斩,只用了七日!"

崇骏义浑身一震,猛地抬头:"娘,您是说,有人故意——要他死?"

【柔骨卸甲】

"我写了信,托人送进大牢,叫他什么都别认,说我会救他!"

她望着虚空,"那封信石沉大海,他压根没收到…… "

"等我赶到刑场,人,已经没了……"

魏丹青蹲下身,与她平视:"那封信是谁截的,您可查过?"

"都察院…… 那个急着结案、好踩着这桩大案往上爬的人!"

她反手攥住魏丹青腕子,"魏姑娘,我欠你爹一条命。"

"可你爹真正的死因,不止在我那几封信 —— 在那个非要他死的人!"

"我没想让他死啊…… 可他,到底因我死的。"

"这条命,我认……"

话音未落,她头一歪,软了下去。

"娘!"

崇骏义一把抱住,魏丹青已抢先掐住人中。

"别哭,是急火攻心!扶到榻上,取温水、凉帕子。"

内室帘幔低垂,床上人呼吸渐匀,只是昏沉着。

魏丹青拿起那枚水滴戒,轻轻放进裴老夫人掌心,一根根替她合拢手指:"我爹把它藏了一辈子,没怪过您~"

"可我没法替他说一句原谅~"

她声音很轻,"欠他的,我去找那个真正递刀的人讨!"

"他信里写,惟愿您鬓长青、身常健 —— 您也别拿一条命,去还另一辈子的遗憾~"

崇骏义背过身去。

这个金鸾殿摘盔都没红过眼的将军,肩膀一抽一抽。

半晌,魏丹青看向他:"将军,当年都察院主办这案子的,是谁?"

崇骏义抹了把脸,眼神一点点沉下来,像刀重新出鞘:"我去查。"

"一起!"

她把戒指又往老人掌心拢了拢,"我爹的案、裴家的窟窿、那封没送到的信 —— 是一根线上的。"

窗外一片落叶打旋,贴上窗棂。

二十年的旧案,到今天,才真正裂开一道缝。

将军府门外,风一卷,她在廊柱影里站了一会儿。。

魏丹青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才把那点热意从眼眶逼回去。

街角,春桃儿的车不在原处,一辆乌木马车静静停在阴影里。

车帘一掀,露出朱瞻忌的脸。

"上来~"

她一愣:"你怎么在 ——"

"暗鸦卫来报,你进了将军府~"

他向她伸手,"裴家如今是个火坑,你一个人,就敢往里跳?"

她没接那只手,自己扶着车辕上去。

车帘落下,方寸之间只剩两人。

他转头看她,眉头一下拧紧:"哭了?"

"没有~"

她别过脸,飞快抹了下眼角,"风吹的~"

"将军府的风,能把眼睛吹成这样?"

他话到嘴边,见她垂着眼,又咽了回去,声音放轻:" 崇骏义逼你了?"

"他敢么?"

她嘴硬,声音却哑,"…… 是我爹的事~"

白绫、戒指、旧信、七日斩立决,她三言两语说完,攥紧袖口:"她没想让我爹死,是都察院有人非要他死~!"

"我查了这么久,头一回觉得,这案子底下还压着东西!"

他 "嗯" 了一声,忽然没头没尾来了句:"崇骏义金鸾殿自请同罪那日,满朝都在传 —— 他为了你,连亲娘都敢告~"

"孤原先只当他是个只会舞刀的闷葫芦~"

他语气听不出喜怒,"如今看,是孤看轻他了~"

她那时整颗心还泡在父亲的事里,竟没听出这话里的酸,只哑着嗓子:"他是为了公道。"

"…… 嗯。"

他没再接,眼底那点情绪不动声色压了下去,半晌才低声:"所以你就一个人扛着,连哭,都要挑没人的地方?"

"我没哭~"

"好,你没哭~"

他没拆穿,只伸手把她那边车帘也放了,车厢暗下来,隔出一个谁也看不见的角落。

"过来~"

"干、干什么?"

"孤说,过来~"

她迟疑着挪过去半寸,被他一把带进怀里。

一只手扣在她后背,一只手轻轻按住她后脑,把她的脸按向自己肩窝。

"这里没别人~"

他下巴抵着她发顶,"你在孤这儿,不必什么都扛得住,知道么?"

【一针抵心】

她绷了一整天的那根弦,"啪" 地断了。

她攥着他胸前衣料,把脸埋进去,肩膀一抖一抖,眼泪无声渗进玄色衣袍。

他不说话,只一下下顺着她的背。

耳边是他胸腔里沉稳的心跳 —— 和上回在马车上,她掌心按住的那阵慌乱全然不同,这一次,稳得像真能替她顶住天。

哭了好一会儿,她才猛地回神,手忙脚乱挣出来,红着眼瞪他:"方才…… 你什么都没看见~"

"嗯,没看见~"

他替她把哭乱的鬓发别到耳后,指腹在她发烫的耳尖停了一瞬,话锋却冷下来,"当年都察院主办这案子的人,孤替你查 —— 明里崇骏义查,暗里孤的人查,两条线一起走。"

车停了,画廊到了。

他先下车,回身,照例伸手。

以往她总要绕开、自己跳下去;这一回,魏丹青看着那只手,迟疑片刻,轻轻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他掌心一收,握得很紧,像怕她反悔。

等她进了画廊门,他脸上那点柔色才一寸寸褪尽。

"来人。"

暗鸦卫自暗处单膝落地。

"查二十年前主办魏麒明通敌案的都察院官员,如今投了哪一党、是谁的门下。"

他冷得像冰,"一个,都别漏!"

"是!"

车帘落下,遮住他眼底翻涌的暗潮。

魏丹青从柜底搬出,父亲生前常用的那只旧棋罐。

罐里早空了,只在最底下,孤零零压着一枚白子 —— 和一张折了又折、边角都磨毛的碎笺。

这枚白子,她小时候问过,父亲只说 —— 是输给一个人的。

是父亲的字,写得极急,墨有两处晕开,像是那日上朝、自知未必回得来,匆匆塞进去的。

她就着灯,一字一字展开:

吾本清白,通敌之罪莫须有,吾儿务必自证,勿信、勿忘。

裴氏与吾有恩,其举情非得已,吾不怨之;汝可查案,勿困于仇。

—— 麒明绝笔

魏丹青捏着那张纸,半天没动。

原来他什么都想到了。

他到死都认自己清白,也到死,都没怪过她。

她抬手按住眼睛,那点白天在将军府没掉完的泪,到底还是落了下来。

再睁眼时,她把碎笺仔细折好,贴身收进怀里,眼神一点点定下来。

—— 爹,我听您的!

第二日夜,画廊后院工坊灯火通明,魏丹青盯着十八家绣坊的进度,日夜赶制口罩;崇骏义在外变卖家产、补齐军饷、整理供状;暗鸦卫沿旧漕道和都察院旧档,两头查。

入夜,画廊后院工坊灯火通明,三张绷架一字排开,十几个绣娘轮班赶制,棉纱、药包堆了半屋。

魏丹青眼里熬出红丝,嘴里叼着两根针,正低头锁边。

门 "吱呀" 一声。

"放那张桌上就行," 她头也没抬,"对了,第三架的绷子松了,叫人紧一紧 ——"

她余光里落进一双玄色靴子,针差点掉了。

一抬头,朱瞻忌立在灯下,手里提着只食盒,肩上还带着夜露。

她慌忙把嘴里的针取下来别进发鬓,起身时带倒了一个线轴:"王、王爷怎么来了 ——"

"暗鸦卫说,你两夜没怎么睡~"

他把食盒搁下,目光落到她左手上。

食指尖一点暗红,是方才走神扎的,血珠正慢慢渗出来。

"手~"

"不妨事,小伤 ——"

他没听,伸手就把那只手捞了过去。

一屏之隔,外头绣娘正一五一十数着:"一百九十七、一百九十八……" 春桃儿去前院点货,随时会回来。

魏丹青吓得压着嗓子:"外头全是人!"

"所以,别出声~"

他低头就着灯,从自己中衣里侧撕了条布边,一圈一圈缠上她指尖,动作轻盈。

"崇骏义的案子要查,口罩要赶,公主的眼罩也压在你头上。"

他缠完,却没松手,"你拿自己当几个人用?"

"城门口一天死多少人,我躺不下~"

"躺不下,也得躺!"

他声音压低,"你若熬垮了,谁来做这些?"

她被问得一噎,嘴硬:"王爷不也两夜没好好休息了,暗鸦卫都报给我了 —— 咱们谁也别说谁~"

他低低笑了一声,反倒欺近半步。

她后腰抵住绷架,退无可退,慌乱间把那根银针攥进掌心,下意识往前一抵 —— 针尖正正停在他心口。

"拿针扎孤?" 他眉梢一挑。

"你再过来,我真扎了!"

她梗着脖子放狠话,那只手却抖得厉害,针尖连他衣料都没刺破。

"扎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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