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心有属】
公主殿下朴月凌坐在软榻,双目系着浅紫薄纱,循声偏头。
魏丹青上前福身,脸上那副自做的浅绿轻面纱随步轻晃。
"你这面纱~"
朴月凌鼻尖一动,"挺别致~本宫眼虽不利索,也觉出它的灵动~走近些~"
魏丹青取了软尺走近,她身上是淡墨气,公主身上是浓得化不开的异域香,两人离得近,气味先撞在一起。
她正用软尺给公主测量眼距。
朴月凌忽然抬手,想来掀她面纱,魏丹青低头:"公主若乱动,尺寸可就不准了~"
"摘了让本宫好好瞧瞧~是生成什么模样的女子,能讨得九王爷上心呀~"
"臣女近日上火起疹,怕惊了公主~"
她偏头避开,软尺不停,"至于上心 —— 公主说笑了,臣女只是个靠手艺吃饭的。"
今早他那句 "要是那时候孤都在就好了~",还在耳边回荡。
朴月凌收回手,心里反倒是放松了 —— 原来是对容貌不自信,这样不自信之人,又能有何威胁。
"无妨,量吧~"
此时九王爷朱瞻忌被传进皇上御书房。
一摞急报——劈头摔在他脚边,纸页翻飞。
"自己看!"
皇帝声音发颤,"漓北三县,时疫蔓延,日增逾千!"
"药草见底,细麻棉布撑不过五日!"
"封城则粮断,再这么耗下去——饿死的比病死的多!"
朱瞻忌垂眸,最上头一行墨字刺目。
"巢贤握着东海整条海路,粮、布、参药,样样都是大泽紧缺。"
皇帝盯着他,一字一字,"他们肯开仓救人,只有一个条件 —— 娶公主朴月凌。"
"臣不娶~" 他脊背绷直。
"要样貌有样貌,要资源有资源,当众择你,这是旁人求不来的体面!"
"体面?"
他抬眼,笑意寒凉,"事前无人问过臣一句愿不愿。"
"父皇,这是礼数,还是买卖?"
"放肆!" 御案重重拍响。
皇上胸口起伏,终是疲惫闭眼。
"朕若事事顺你的心,城外上万条命谁来管?"
"朕不是拿你换荣华,是拿你这桩婚事,换数万黎民的生路啊!"
朱瞻忌死死盯着脚边急报,五指攥到青筋暴起。
他担得起抗旨,却担不起那——上万条命。
良久,他抬眼,声音沙哑而孤注一掷:
"可儿臣此生,早已心有所属~"
书房静了很久。
皇帝缓缓睁眼,目光如刀。
"你心里那个人 —— 可是——城南丹青画廊的魏姑娘?"
御书房那句话落下时,软榻前,公主朴月凌正端起茶。
"尺寸量完,臣女告退~"
"急什么?"
朴月凌抿茶,忽然问,"魏姑娘,最近…… 可有头疼欲裂?"
魏丹青脚步一顿。
腕上绿龟猛地一烫,像要烧穿皮肉。
"公主何出此言?"
朴月凌起身,一步步走到她背后,声音压得只剩两人能闻:"这宿命,你早知晓了?"
魏丹青霍然回身。
"给你个机会放弃他~" 薄纱后的眼睛看不清情绪,"你若愿意放弃,本宫不追责,你也不必再受头痛之苦。"
"你好,本宫也好~"
绿龟烫得像要烧穿皮肉。
魏丹青脸色发白,却笑了。
"公主,我若真想放手,用不着别人教~"
朴月凌语气一沉:"你 ——"
"你这是何苦~?"
朴月凌盯了她半晌,终究没再逼,忽然拍手。
殿门开,宫女鱼贯而入,托盘上玉镯、东珠、金丝楠木晃眼。
"赏!"
她重新落座,听不出喜怒,"魏姑娘手艺好,带回去~"
"眼罩做好了,本宫自会把雪精魄参送去八王府。" 朴月凌抿了口茶,"能不能救命,就看魏姑娘的手,快不快了。"
—— 魏丹青心里猛地一动。珍稀药材、吊着命等人去换…… 他那天咽回去的那句 ' 是因为 ',难道就在这里?
魏丹青福身:"谢公主~"
—— 你再硬气,也不过是本宫随手能打赏的匠人~
她转身往外走,背影笔直。
转过回廊,她才扶墙,缓缓吐出一口气,额上全是冷汗。
窗后,朴月凌听着脚步远去。
侍女阿稚小声:"殿下,她这算应了?"
"并没有~"
朴月凌摸着腕上紫蛇,"是块硬骨头~"
【隔纱将吻】
她顿了顿,"可惜,不过硬骨头折起来才清脆好听~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总有一天让她断了这——不该有的念想~!"
春桃儿捧着贡品跟在后头:"小姐,你看这东珠、这玉镯 —— 小姐?"
魏丹青走得发虚,没应声。
搁现代,这样出手阔绰的闺蜜,倒比男人靠谱。
她扯了下嘴角,没笑出来。
春桃儿疑惑追问道:
"你往日最爱这些,今日怎么瞧都不瞧?"
她声音很轻,"我想一个人出去走走~"
画廊门口,朱瞻忌也到了。
他刚从御书房出来,玄色朝服上还带着殿上的寒气,眼底是她没见过的疲惫。
"量完了?" 还是他先开口,嗓子发哑。
"是!"
"她为难你了?"
"没有,公主很大方,赏赐不少~" 她别过脸。
他袖中那方浸了玫瑰香露的帕,被攥得发烫。
"上次在马车——你的帕子落了~"
"孤带在身上这些天,浸了新调的香。喜欢吗?试试~"
廊下风过,卷起一地花瓣。
——那点玫瑰香漫上来,腕上还在一跳一跳的疼,竟也悄悄退了下去。
感觉心绪也跟着平静了起来。
夜里,画廊后院的工坊还亮着一盏灯。
魏丹青把那副眼罩纱的样料,蒙在自己眼前,抬手对着灯照。
公主眼疾,既要遮,又不能全透,这分寸最难,她得自己先试出透光度。
她伸着手往案上摸:"春桃,剪刀呢?"
"在你左手边——第三格~"
不是春桃的声音。
她猛地扯下纱。
朱瞻忌不知何时进了门,一身玄色常服都没换,像是从午后一直忙到入夜,他正抱臂靠在门框上看她。
"王爷怎么来了 —— 暗鸦卫呢?"
"孤让他们在外头等~"
他直起身,一步步走近,"大半夜蒙着眼?"
"在试料子~"
她把纱往案上一搁,"公主要能透光的,我不自己试,怎知她看不看得清~"
"倒是细致~" 他在她面前站定,垂眸看那片纱,"试出什么了?"
"透是透,就是 ——"
"就是什么?"
他忽然抬手,捻起那片浅紫纱的一角,重新轻轻搭回她眼前。
世界糊成一团暖光。
她看不见他的脸,只闻到他身上那点玫瑰香露 —— 和帕子上的一模一样。
"王爷做什么?"
"帮你试~"
他的声音从正上方压下来。
"你现在,看得清孤吗?"
她下意识后退,后腰撞上绣绷,退无可退。
"看不清,王爷让开些,针脚要歪了~"
那片浅紫纱,横在两人之间。
"之前你说信孤~"
他的气息拂过纱面,薄丝轻轻发颤,"如今隔着一层纱,倒不敢看孤了?"
"哪有~"
她梗着脖子,纱底下的睫毛抖得厉害,"我是怕针扎着王爷,担待不起~"
"扎着便扎着~孤不罚你~"
他的额头一点点低下来,几乎抵住那片纱。
她呼吸一滞。
隔着纱,她只模糊看得见他垂落的眼睫、绷直的鼻梁,和那双琥珀色的眸子、一眨不眨盯着她的眼。
他声音哑得不像样,"怎么不说话~"
他另一只手抬起,指腹隔着那层薄纱,轻轻按在她的唇角上。
丝是凉的,指腹是烫的。
她整个人僵在绣绷上,捏针的手忘了挣,心跳擂鼓。
他的脸越压越低,呼吸穿过纱网,烫在她唇上。
两人之间,只剩那一片将颤欲颤的浅紫。
就在他唇要落下来的瞬间 ——
"砰" 的一声,工坊门被撞开。
暗鸦卫单膝跪地,气都没喘匀:"九王爷!八王府急报 —— 老夫人方才咳血了,问魏姑娘的眼罩纱几时能成,那边…… 等着拿参换药!"
【恍见麒明】
朱瞻忌闭了闭眼,抵着纱的额头偏开,落到她耳侧的绣绷上,停了一息,终究什么都没做,缓缓退开半步。
他抬手,替她把蒙眼的纱摘下来,叠好,搁回案上,动作慢得反常。
"…… 你忙。"
声音已恢复了平日的冷。
"早些睡~"
那一夜魏丹青没怎么睡。
隔纱将吻的慌乱、八王府咳血的急报,全被她揉进了一针一线里。
天刚蒙蒙亮,她就坐到了后院 —— 要拿参换药,疫区要赶制口罩,她没有时间想些有的没的。
三张绷架一字排开。
春桃儿举着缝好的棉纱罩子对着光:"小姐,中间这层药包,真管用?"
"细麻布挡飞沫,煮过的棉滤灰,"
魏丹青针不停,"再夹一层碾碎的苍术、艾叶,闻着冲,能避秽气。"
"三样叠一起,比单层强十倍!"
她搁针,抽过一张写满的纸:"跑一趟,把漓都十八家绣坊坊主都请来。"
"官府采买,一只两文手工钱,日夜赶,先出一万只 —— 城门口、粥棚、疫区分诊处,一处不能少。"
"一万只?!"
她又抽出一封火漆信:"这个交暗鸦卫,送九王爷。"
"海路被巢贤士兵捏着,可漓江上游有条旧漕道,三年没走船,清一清淤,粮草能绕开东海进来。"
春桃儿一件件揣进怀里,眼睛发亮:"这么一来,疫区喘过气,九王爷也不必被逼着娶公主…… 小姐,你这是一只口罩救满城,真真是 ' 惊艳漓都、造福百姓 '!"
魏丹青被她逗笑,针脚却顿住了。
"说起崇将军,"
春桃儿压低声音,"为给小姐生父伸冤,连亲娘都…… 将军府这些天,怕是没一夜安生。"
魏丹青望着院里一片叶子打着旋落下来,心里那点不安越来越沉。
—— 上回裴老夫人就能以死逼他一回,就能有第二回。
她霍然起身:"收针线,去将军府!"
将军府门房认得她,没敢拦,一路引着往正堂走。
还没到廊下,里头的争执已一字字传了出来。
将军府正堂,争执声压得极低,像绷到极限的弦。
"我十六岁抬进裴家,你爹走得早,满门老小是我一个寡妇顶起来的,把你从马前卒顶到将军位!"
裴老夫人一掌拍在案上,浑身发抖,"那信,我为我自己?我是为裴家几十口!"
"娘,您苦,儿子认!"
崇骏义跪在堂中,含泪道:"可魏御史查到军饷窟窿,您不该动那个手~"
"我不动手,倒的就是裴家满门!"
"儿子这些天,把旧案卷宗翻了一遍又一遍。"
他抬起头,眼圈通红,"我原以为,您是要他死。"
"可越查越不对 —— 您若真要他死,案发之后为何三番五次递牌子、托人?娘,您到底瞒了我什么?"
裴老夫人身子一晃,像被这句话抽了筋,半晌,颓然跌坐回椅上。
"军饷那窟窿,不是我贪的……"
她声音发飘,"是你裴家宗族,你叔伯、押粮官,一层层挪空的。那时巡边御史三日就到,填不上,满门抄斩,你刚进军营,一个都跑不掉!"
"魏御史…… 查到那晚,没有立刻上奏~"
她闭了闭眼。
"他先来找的我。"
院门外,廊下,魏丹青脚步顿住。
"他给我三日。" 她一字一颤,"让我把银子填回去,那本账,他便当没看见 —— 他是想放我一马。"
"可三日,我上哪儿填那个窟窿?"
她惨然一笑,"族里围着我,逼了我一整夜 —— 保裴家,还是保他魏麒明。"
崇骏义喉头滚动,一个字也说不出。
"别再逼我回忆了……"
裴老夫人忽然撑着案沿站起身,踉踉跄跄就往内堂去。
"娘!"
"你敢进来!"
再出来时,她手里攥着一匹雪白绫缎,径直登上堂中圆凳,白绫已搭上房梁。
"娘!!" 崇骏义扑过去,却被那一声厉喝钉在原地。
"我死了,你就干净了,尽可以做你的大清官 ——"
"住手 ——!"
院门被撞开,魏丹青提着裙摆冲进天井,一眼看见梁上白绫,声音都劈了:"老夫人,您先下来!"
裴老夫人怔怔望着她。
逆光里那道身影、那句断喝,恍惚和记忆里另一个人重叠在一起。
"…… 这神情,和麒明真像!"
她泪一下涌出来,"那条命,我欠你魏家,我偿 !"
她说着就要踢开脚下凳子。
"您看这是什么!"
魏丹青抬手,掌心一枚戒指迎着天光举高。
通体温润,顶端凝着一滴水滴形的翠 —— 和她颈间那枚水滴吊坠,一模一样的成色、纹路。
裴老夫人的动作骤然僵住。
"…… 你怎么会有这个。"
她声音发颤,"这戒指,早该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