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还有没有别的可以展示?比方说,演奏特定的曲目?”
“有,有的有的,”骆延急忙从挎包里拿出一个U盘,“这里面有很多的,有照片,演出的视频也有,还有我们自己创作的一些歌,都在里面。”
眼前这个扎着脏辫的男人接过U盘,转身进了办公室的后门。今日的面试似乎结束了第一阶段。见他短暂离开,坐在最中央的骆延长出一口气。
“能不能成啊?到底能不能成啊?”
韩良半开玩笑地捏了下卫羽的肩,“难得见你这么慌过。”
卫羽难耐地原地踏步。这间屋子的空调又不太好,所有人又被披上了一层燥热和焦急。
“别着急,”坐在后面的孟海走来安慰面前人,“过不了那就下一家,总可以找到机会的。”
“但愿如此吧。”
骆延身边的盛双低着头,因为烦躁的天气而显得格外失望。至于坐在陪同的亲友团,和乐队成员最中间的骆延,看着却最淡定。可事实上,骆延递U盘的左手现在仍抖个不停,只是被藏在了椅子下。骆延死死捏着骨节,不让底气不足的自己被编辑看出破绽。又过去了快一个周,骆延全身心投入了寻找签约机会的工作。一家接着一家,距离在医院说出做专辑之时已十天过去,这是谈的第五家。骆延也不挑,严格来说也没有挑的资格,谁也不知道能不能成。漫长的等待让骆延就快没了信心。
这一上午,骆延在等候的时候,见到了好几支年轻乐队和带着自我介绍前来寻求合作的音乐人。光是看他们在楼下录音室的表现,后朋,后摇,乡村,硬摇,什么都有,个个精神饱满,看得骆延心气全无,又一次对自己的作品没了信心。上一家面谈的公司也是如此。那个言辞尖锐的编辑傲慢地痛骂了骆延和乐队做的原创歌曲,全程听下来,音乐价值【堪比三斤香蕉】。
落差和眼羡有一样的逻辑。野蛮生长的羡慕有投资方的,有投资方的羡慕那些早已实现爆火的。骆延坐在这异常冰冷的椅子上,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到底还要付出多少,才能写出前辈们那样凶狠的歌词,编出如同万马齐喑的曲。
说话的当儿,脏辫编辑从办公室侧门出现,手里拿着U盘。见人出来,肯定是和领导聊好了,所有人都凑上来,唯独骆延没什么表情波动。
“很遗憾,你们不符合我们的要求。”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不由向后倒了一步。骆延微微睁大眼,略带不解地看着眼前人。
“哪里有问题吗?”
“我一直不太明白你们想表达些什么。这首叫【我并不】的歌,通篇听下来,词和曲相当违和,生活化的词却搭配这样暴躁的走向,你认为呢?”
“而且我一直听不懂,你在这些曲子里想让人听见什么,”编辑尴尬地摊手,接着说,“你把你的才华淹死在了这些相当吵的乐器搭配里。情绪过载,无意义的采样很多,词作却跟不上。在这句,【我想我给不了你什么】后,鼓手为接下来的加花跟了一段相当激烈的双踩,我看这是你的主意吧?”
韩良怯生生地低下视线,看了眼身边的骆延。
“是,我的主意。”
“显而易见,你们的优点和缺点都相当明显。现场的演出配合很默契,你们都有一定基础,常规曲子难不倒你们。缺点就是头重脚轻,一首歌被塞得太满,太超载了,听众就不知道你的重点在哪,你们只是在反复地炫技,没写出一点儿实质性的东西。听众不知道你在写什么,自然就不知道主题是什么。”
“或许你们可以看看别人都是怎么做的。有个乐队叫焚身,他们的主心骨叫张蕾,我想你们应该知道。他以前患病在身,可写出来的东西却温润。焚身早期的作品听起来和张蕾自身的疾病没一点儿关系,他的歌里传达出来的孤独是潜移默化,不由自主地融进听众的感知里。”
“我能感受到你们的才华,但才华都是靠一首首歌表达出来的,”编辑把几张挂在墙上的专辑拿下来交给骆延,“一首歌塞得太多会爆炸,有想法是好事,可你们得学着消化,想说的话不能一口气全说完。乐队不是一个人的活儿,一张专辑也不是只有一首歌,把一句话拆成八句或十句,你就能改掉这些歌里的毛病了。”
编辑说完这些意见,将U盘挪到了骆延眼前。骆延一动不动,目光死死挂在这小东西上。
“这些都是我们公司旗下的艺人,像前段时间上了葫芦果音乐节的夏鸥,现在巡演到南宁站的工程部,另外还有,我听说最近正在准备第三张专辑的编辑中心。你可以向他们取取经,他们曾经都有你们现在的缺点,看看他们都是怎么解决的。”
“麻烦你们再改一改吧。下一位。”
“你中午吃的什么呀?”
“没吃什么。天儿太热,没胃口。”
古玫见她低着头,猜也猜得到是怎么了。不打招呼就来,肯定是受挫了,要不然就是和谁吵架拌了嘴。骆延还是低着头,转着放在床头柜的魔方,手指在魔方上穿针引线地游动着。
“不说话,我可睡觉了啊。”
古玫起身欲走,骆延还是抬手挽住了古玫,“好吧,我有点儿不开心,但不知道怎么说,也不知道和谁说。”
“清言呢?不打一声招呼就来,又惹人家生气啦?”
“没有,”一提到柳清言,骆延的声音陡然亮了几个度,“我没有,怎么会呢。她这个点儿还在工作呢,难道我要发信息打扰她啊。”
“那你就好意思,打扰我这个老太婆吗?”
骆延难以置信地仰头,眼眶里噙满了本就不爽的眼泪。
“好嘛!”骆延犟起哭腔拔腿便走,“我走就是了,不打扰你休息!”
“你这孩子,开个玩笑你还当真了。回来,坐下,我哪能嫌弃你呢。”
“我不喜欢这个玩笑!”
“好好好,我向小骆道歉。可以原谅我的失言吗?”
古玫也是哄惯了孩子,就是没想到这个玩笑对现在的骆延来说已经过时了,这会儿的她比起一个无心的玩笑,更需要倾听和陪伴。可古玫口中的【小骆】未免也太好哄了。骆延盘腿坐在古玫身边,挠着脸,还是瘪着嘴,一副不爽透了的表情。
“就今天早上,我去和人家谈……”
骆延像一个在做述职报告的社畜,向顶头上司汇报着最近发生了什么,又遇到了什么。可又没什么好说的,骆延离开那家传媒公司后,没什么很大的情绪波动,在一个餐馆内和朋友们坐了没多久,没吃两口就搭地铁来了老年公寓。至于为啥不去柳清言那,骆延只怕自己刚完成的心理建设,在见到柳清言那张如沐春风般温和的面容时,彻底把脸哭花。
柳清言身上的魔力,自发疯的那夜过后,就烙在骆延心里了。以往遇见什么烦心事儿,骆延总是两手一摊,抬头冲老天痛骂,一副【我真没招儿】了的死鱼表情。现在倒好,就算是早上刷牙,脚撞到瓷砖,骆延都想去找柳清言宣泄一通。柳警官本人那疑似用不完的耐心和亲和力,意外给了骆延相当神奇的平静。
或许吧,骆延甚至有些毛骨悚然地想,自己居然开始有些想黏着柳清言了。未免有些太……那啥了。
可抱怨和发牢骚归抱怨和发牢骚,那个编辑说得真挺有道理,他是这么多天以来,骆延见过最有态度的人,起码还给乐队点明了之后做改善的地方在哪。虽然被拒仍然不开心,但还能怎么样呢,回了酒馆,依然还是要把手上这些歌大幅修改,带着这些东西,再去下一家就是了。
“……我还打算,把身上的纹身洗了,以前觉得还行,可现在越看越觉得丑。还有烟和酒,我也要控制。我以前还想过染发和打耳钉来着,现在想想还是算了。”
“看来,你这几天过得还不错嘛。”
“天气这么热,你就把空调打开吹着,别不舍得开,贵也贵不到哪去,又不用你出钱。”
“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继续呗,还能怎样呢,练习,改正错误,争取有朝一日被相中嘛。”
古玫抿起嘴,露出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这是干嘛?”
古玫从枕头下,忽然拿出来个毛茸茸的玩具。
“这是……”
古玫手里,分明攥着一个小熊维尼。骆延一下就想起了儿时的那事儿,那条蛇,床底下,还有那些诗。
“这个小东西,送给你,就当是,我对你的鼓励吧。”
古玫看她眼睛亮亮地接过小熊,心里一如十多年前那般柔软。
“以前我没什么积蓄,给不了你们好玩具。现在有点儿积蓄了,半个身子又埋进土里了。”
古玫看着骆延的眼睛,停止了语言。骆延看着相当惊喜,小玩具一扫之前的低落与焦虑。这个傻瓜看着挺成熟,古玫心喜地想,心里还装着一个十几岁的小女孩。
“傻瓜。你什么时候,都不是局外人。”
“什么?”骆延开心得昏了头,完全没注意古玫的话。
古玫索性起身,走近,将坐着的骆延揽进怀里。骆延没来得及反应,只听见一句年轻的苍老在耳边响起。
“我一直爱你。”
“……”
“说什么?”古玫松开怀里的孩子。
“我也爱你。”
骆延的眼睛亮亮的,噙着笑,眉眼中是藏不住的欢喜。
————
“柳清言!”
一进门,屋里一股什么东西被点燃了的味道迎面砸了过来。厨房那正飘来一阵浓烟。
“柳清言!”
骆延皱着眉又喊一声,无人回应。烦人的大人。骆延挥起手边的衣物,驱散已经饱和了的浓烟,竭力向污染源靠近。大人们是一群只会制造炸弹的可怜家伙。
“柳清言!”
“哎!”
连唤三声孙行者,该死的泼猴终于有了反应。
“你在这……我靠,你干嘛呀!”
披着围裙的柳清言左手执一锅铲,右手拿一双筷子,脸上有面粉,头发上沾着蛋液。背后的灶台燃着火,偏偏那锅里不知道是什么,闻着,她好像把锅底下的锅灰敲下来当锅巴煮了。
这里像八十年前的二战战场。没人知道她如何会把碗里的鸡蛋液弄到头上。鸡蛋液越狱了?
“退后!”
“什么?!”
抽油烟机太大声,两人隔着半米远也要靠喊。骆延放弃了,连连摆手让她出去,让自己接管这儿。
……半小时后。
端着最后一道菜出厨房的骆延,只见梳洗一新的柳清言像个忘带红领巾的小学生,正襟危坐在地毯上,等着小骆老师劈头盖脸地一顿训。骆延没好气地把碗筷又拿了来,盘腿坐在柳清言对面,满脸黑线,心里却不舍得凶她一顿。
“解释一下啊,你打算把这里给炸了吗?”
话毕,骆延只接收到面前人的一阵憨笑。看得骆延一阵鸡皮疙瘩。
“能不能好好说话?干嘛突然要……”骆延一下没找到词儿,停了一秒,“怎么想到要进厨房做菜了?你明知道我和你的水平。”
“突发奇想嘛。”柳清言依旧傻笑,笑得像个死犟不服的傻子。
“真的是突发奇想?”
“好吧,”柳清言主动服软,“其实,是今天有点儿累,心情也不太好。”
“心情不好……”骆延哪管这那,闷头便吃,“心情不好也不能炸厨房啊。弄得我的心情也不好了。”
“对不起啊,我就是……”
“发生什么了今天?工作不顺利吗?”
柳清言默了默,把手机里的一条录像拿了出来。
“今天了解到一件事。丹柏有一大段相当复杂的地下管网系统,这系统原来是为了钢厂和药厂排污而设计的。我估计你都没听说过,现在,部分通道已经被一些人改成营地了。”
“行为艺术啊,住管道里做什么?”
“今天下午我们收到警情,在一条管道中,找到了一个离家失踪将近三个星期的女博士。”
骆延吃惊地仰头。柳清言无奈地指着手机里的录像。显然,这是问讯室或是别的地方留下的视频,画面里的女人正口齿清晰地讲着她的动机,浑身上下脏兮兮的,除了言语流畅外,谁也看不出这其实是个本硕博连读的高手。
“这个人和我们说,她离家出走,住在管道里的唯一原因,只是因为她受够了在家,当全职母亲快五年的生活。她听说丹柏有些行为艺术家把管道改成了营地,特意申请了一个一个月的露天草席呢。一个月你猜多少钱?三十块。一天一块钱的保护费。”
骆延愣了下,觉得哪里不对。骆延抬眼,柳清言嘴角挂着一个苦笑。
“因为她,你联想到自己了?”
眼见被看穿,柳清言默默点头,满脸羞愧。骆延倒不恼。联想不是个错误,只是骆延有些罕见地心忧,柳清言最好别去做这种傻事。现在就有这种趋势,年轻人越来越畏手畏脚放不开,反倒是那些年纪大的人胡作非为。
“其实,你也是个嘴笨的人吧?”
“什么?”
“你的话,好像没说完噢。”
柳清言收起手机,还是落寞地长出一口气。被骆延猜中了,这件事果然只是个诱因。
“想说说吗?怎么回事?”
柳清言起身,去了下卧室。片刻,柳清言拿来一叠文件交给骆延。
“大概是,2018年,元旦后的某个晚上。那天晚上,我恰好赶最后一班公交回家。那路公交我现在还记得,特挤,就30个座位。当时,算上司机和我,末班车上总共五个人,十来岁的初中生,二十多的我,三四十模样的白领,六七十岁的老爷子,和没看清面相的司机师傅。初中生和白领坐得靠后,老爷子靠前窗,我缩在中间。那天的天气我也记得,大雪,寒风刺骨,那椅子冷得让我的膝盖如坐针毡。五六站过后,白领和学生都下了,就剩司机,老爷爷和我。我算着还有几站的路,见那老爷子从手提包中拿出一个橘子。他动作很慢,剥得很细致,没及时剪掉的叶子也慢慢拔除,动作慢得就像是在细数他几十年的人生阅历。我就望着他,看他慢慢把橘子皮收好,把橘子一掰为二。”
“可是,橘子被吃进嘴的一刹那,我忽然放声大哭,在车厢里尖叫,嘴张得特别大,尖叫止都止不住,两个眼睛死死望着窗外一排接一排的树。但他咀嚼的动作没有停,司机对我的失态也毫无反应,车也继续开。那老爷子只是缓慢地把那颗橘子吃下去,司机也没有说话,一切照常运作。接着我到站了,我疯跑下车,一路跑,我往反方向跑,跑去江边,找了个没人的地方接着哭。不知道过了多久,哭过之后,我晃荡着往家走,却遇见一面路边常见的交通凸面镜。我走过去一看,我自己都笑了。原来我忘了把这工服及时脱下来。”
柳清言一笑,骆延竟也跟着傻笑。
“第二天一早,我听说了一起警情。一辆公交撞出路面,坠了江,车上有两具男尸。我查过那辆公交的行驶路线,事发地距离终点站有五十公里远。”
这个欧亨利结尾让骆延哑口无言。柳清言不是博士,也不是公交车司机,但在那天晚上之后,柳清言一定后怕地确定,自己的生命有时离猝然消失仅一步之遥。
“我也不知道我干嘛要讲这个,”柳清言干笑几声,“有点在犯浑耍脾气了。”
“没关系。”
骆延回过了神,拿来干净的筷子给柳清言夹了块牛肉。骆延不想问她今天工作的细节了。至于这背后的逻辑原因,骆延更不想多嘴。工作一般没有细节可言,全是大段大段的描述性片段,几乎没什么甜蜜可言。听她这么说,今天过得一定很普通就是了。
“有的人心情不好是喝酒,沉默,有的人想不开了还会跳江呢。和他们一比,你多温和啊,你的选择是炸厨房呢。”
“啊,是,是啊。那你的签约,有进展了吗?”
骆延如实说,连带着编辑的意见。
“……这样。那我以水代酒,祝你成功吧。”
“这么早就要入股吗?我还没出道呢,就要当十年老粉吗?”
“因为我信你。”
“信我?信我什么?”
柳清言故意神秘一笑,只管饮下,不做什么解释,话说了半句。
“你倒是说啊,信什么?”
“我相信你,你会成为你想成为的那个人。”
柳清言坚定的话语,反倒让骆延停了半秒。
“理由从何而来呀?”
“没有理由,因为你是骆延,”柳清言再次神秘一笑,“你一定办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