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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78

“以前一个人,我在家里也哭,动静比那几次大多了。”

柳清言和骆延各拿着一罐啤酒,蹲坐在凌晨三点的马路牙子边,望着街对面的红绿灯和空无一人的大街。她极难知道什么才叫不走寻常路。什么又是不寻常呢?凌晨三点,和人喝着酒,在萧瑟的城市里约会,压马路吗?看来每个人都得不走寻常路,做点儿不负责任的事,机械的人容易听不见自己心中的声音。

稳定是种别样的束缚,可背叛带来的刺激,让柳清言不做什么思考就跟着骆延出门胡闹。

“叔叔阿姨没被你吓到吗?”

“何止是他们,楼上楼下的人都投诉呢,说什么,‘老柳家的那个女儿又发疯啦!’”

柳清言张牙舞爪地模仿着那些街坊邻里爱听闲话的神色,骆延被逗得前仰后合。

这就叫不走寻常路。不管几十岁的人都可以熬夜,吃夜宵,在明知明天还有工作的情况下不睡觉,而是和人喝着啤酒,在无人的大街上发疯,嚎叫,踩水坑。只有在这种解放天性的时候,柳清言望着躺在草坪上的骆延,她才能意识到自己是个人,是个纯粹的人,仅此而已。

骆延偏头,睁起眼看着身旁的大人,“我一直以为,你会觉得我是个没能力的人。”

“那什么才叫有能力呢?”柳清言笑着反问,“收放自如,能屈能伸,负债累累,贷款,赚很多钱,然后一场大病全交代出去,这就叫有能力吗?”

柳清言松开了盘着的腿,也学着骆延的姿态躺在草坪上,把自己张开,呈一个【大】字,放空平日里超负荷的脑袋,看着这晴朗无云的夜空。

“我好像又活过来了。”柳清言喃喃自语。

“什么才叫活呢?”骆延学着同样的话术,给柳清言一个台阶。

“我们都太喜欢拯救和意义的情节了。人生短短几十年,哪来那么多意义和解构呢?我只想纯粹地活着都会被定义为虚度光阴,可是这光阴又是谁给我的?”

“这就是为什么我特别不喜欢【安土重迁】这个词,我感觉这就是由房地产商,还有过度消费主义者复活的封建糟粕。而且我也不喜欢【稳定】这个词。作为一个生物,稳定只会让身体里的好斗本性被驯服,容易听不见自己的选择,最后变成唯唯诺诺的木乃伊,而且相当温顺,任人宰割。”

“我怎么感觉你在点我呢。”

“这是事实,”骆延一骨碌坐起身,“你想想,你真的活过吗?有的人一动不动,整天躺着能活八十多年,甚至活一个世纪,而有的人为了心中的理想奔走相告,做了不少好事,到头来,三十多岁就被什么意外夺走生命。我们这样的普通人,只是活那几个瞬间罢了。可为了那些所谓的高光瞬间,往往要蛰伏很多年。站在功利的角度上,这样真的值得吗?”

柳清言被打动了,也坐起身,仔细凝着骆延的眼睛。

“站在结局,我们都要死亡。站在当下,眼下只有看不透的困难。那我们还要找什么意义呢?依我看,活着就是为了能在凌晨三四点躺在草地上看星星,再宏大的事也和我无关。我就是这样一个态度,对我来说,什么宿命,救赎,因果论,阴谋论,都是放屁,都不如早上有碗热腾腾的牛肉板面实在。”

骆延又躺下了。柳清言被她的话说沉默了,向后用手撑着,望着那云层后的月亮。好像那月亮也很同意,云层的移动使月亮露出了全部本相,澄澈的表面似乎写满了叛逆的摇滚手势。夏日的午夜总是静止不动,没有鸟叫,没有风吹,那些星星们,个个活了几千万年,地球,月亮,太阳,年龄以十亿为单位。人类在它们面前,什么也不是。

“我特别不喜欢那种,心理学,哲学,还有那些晦涩的名词,长难句,解析一个人的日常生活这么做或那么做到底为什么。尤其是互联网上那些不说人话的被发明出来的东西,还什么碳水脸蛋白脸,我操,听着我就火大。”

“你怎么看的?”

“蠢,傻逼才会信。我就这个观点,我看这不叫智慧,是有毛病,说得更高端些并不能解决实际问题。”

“你认为什么是智慧?”柳清言正用身边的碎叶和杂草编一个环。

“我看那真正的智慧不在书里,不在课堂上,也和那些叫得上名字的哲学家没半点儿关系。还什么黑格,尼采,苏格拉底,我看他们都是十足的傻逼。”

“为什么?”

“我觉得真正的智慧不是什么名词,还是梦的解析,智慧要在生活里找。我记得有个家伙,我忘了是个数学家还是哲学家,据说那人出版的书里,头头是道地说着什么人类,大爱,自由平等,但他却遗弃了自己的五个孩子,全送进了福利院。我反正是搞不懂这样的人有什么资格说平等博爱。不过有人信他们,只不过我不信罢了。”

“你是不是想说,不是每件事都和那些高深莫测的东西有关?”

“难道我每天出门买菜,买了土豆却仅仅忘了买牛肉,这也和什么心理学有关?你让那什么弗洛伊德,来我这儿,不用去什么北京上海纽约伦敦,就在这儿,找个县城也行,让他接接地气,让他每天早上七点钟起床,去和菜市场的大爷大妈们抢早饭,抢新鲜的蔬菜,抢街坊邻里的头条八卦,看他还能不能写什么自我和超我。”

柳清言故意皱眉,故意不怀好意地亮出一个试探的语气,“现在的年轻人,都和你一样狂妄吗?”

“尽力把孩子拉扯大的一对父母,在我看来,不比一个西装革履的政客低贱到哪去。”

骆延从容回答,丝毫不拖泥带水。看来这就是她的人生信条了。柳清言确定她和自己有着差不多的想法。既然人在哪都很累,那么人也可以学猫那样,在哪都能眯一会儿。

“我不认为生活只剩猜忌和博弈,”骆延把手边的啤酒罐扔进了垃圾桶里,“把自己弄简单点儿比什么都好。”

“那你认为,生活是什么?”

这深更半夜的,真让骆延找到了一家24小时营业的台球厅。

醒了酒后的骆延又回到了柳清言刚认识她时的那副拽拽的样子,死活拉着柳清言要打两杆。不循规蹈矩的确不需要什么准备工作,即使知道明天还有工作,可柳清言还是决定陪她胡闹。和年轻人待在一起,好像自己也能年轻几岁,重拾那个万能的自己。

自助台球厅里,除了几个中年人在追分以外空无一人。骆延那自在的样子像回到了自己家,扫码开了台,递给柳清言球杆后,拿来了两瓶能量饮料。柳清言接过那手套,忍不住揉了两下鼻子,窗外的夜景像那天咆哮的骆延,撞击着她的视觉神经。坐在这软塌塌的沙发里,像陷进了一片温柔的棉花地,骆延把家钥匙和火机烟盒搁在茶几上,又拿来一根开球杆。

骆延的干劲依然十足。短短二十分钟过去,骆延已经生吃了柳清言两盘炸清和一盘接清,和那天在球房里打147时一个样子。她几乎接管了整场比赛,似乎完全不打算给柳清言还手的机会。骆延叼着烟,戴着黑色鸭舌帽,绕着球台走来走去的身影,拽住了坐在沙发上的柳清言的全部注意力。

极少数时刻,柳清言才会被什么所谓年轻的悸动驱使着向前,不由自主地靠近。骆延对柳清言而言,就是一次让心里产生了感觉的微妙悸动。早该被生活打磨得什么都不会让人变得激动的柳清言,却依然被骆延时有时无地牵引着,开始驻足在她的身边。这感觉像是回到了年轻时的日子,回到了十几岁,绕着工厂和烟囱跑来跑去,不写作业,翘课睡大觉的日子。

感觉真好。让人年轻的感觉。

一小时过去了,柳清言终于抓到了骆延的一个失误,拿下了第一分。收下黑八的瞬间,仍趴在桌上的柳清言垂下头,深深出了一口气。柳清言偏过头,骆延开了窗,靠在风口处,弹着烟灰。

骆延给柳清言记上了一分,撂下烟头走来,主动俯下身摆球,把开球杆递给柳清言。

————

“大概是,2022年的8月,具体哪一天我忘了。当时中坔江发水,下游的几个地方被淹了。我们很多人被抽调过去抢险救灾。为了救一个老奶奶,我受了点儿伤,进了医院。那是我印象最深的一次住院。”

“那天一早,我记得我被他们抬了进去,医生告诉我们,病房没位置了,只有走廊。我记得我是37床,旁边就是污物处理间和盥洗间。当时,和我挨着的36床是一个穿绿色衣服的老爷子,他自称是喝酒喝太多,伤了肝,被子女送进医院来的。我见到他时,他肚子上放着一个冒着烟的木盒子,后来我知道那东西是艾灸,烧起来的味道还挺呛的。”

“医生和我说要住院,我说我还有工作,能不能每天就来打针,我不想每天睡在走廊里。我不是害怕没有隐私,当时的我,只是害怕走廊这个东西。后来我爸我妈也来了,我跟他们据理力争,终于还是把他们说动了。那段时间,我就每天中午坐公交车,坐半个多小时到医院,打一下午的针,再坐公交回去。一个星期之后我出院,医生告诉我已经没事了,但我却感觉,还是有哪里不对劲。”

“后遗症吗?”

“不,不是。我不是指身体上哪个部位还有病变,我只是感到,我开始和医院产生了某种藕断丝连的联系。不管是当时我躺在走廊上,等待着医生来给我抽血,还是我坐起身,和那个老爷子瞎聊,又或是被我妈训,说不如睡在这,省得每天回去还麻烦。这些事都发生在医院,导致现在的我,对医院的感情相当复杂。”

“你很讨厌那个地方?”

“不,没这么极端。应该说,我讨厌那种氛围。那种,卧床,需要漫长的等待,忍耐什么事都要一个人独自做的孤独。那种无形的压抑,我很讨厌。我去的地方叫第二住院部的二楼,隶属于感染科一病区。那个女医生姓冯,操着一口标准的丹柏口音。我听他们每多说一句话,我都觉得我要活不长了。”

“也许,正是自那以后,我的心就变了。”

骆延想碰柳清言放在膝盖上的手,这个极度逾越规矩的欲望终是被压了回去。

“那种漫长的等待,有时运气好,几分钟就轮到我,有时不好,我像一个失去思考能力的死人一样,望着那白花花的天花板,想睡又睡不着。我没带睡眠眼罩,身边也没个能遮光的东西,医保报销也很麻烦。填东西,签字,楼上楼下的跑。最后我出院了,拿来账单一看,距离起报点还差三十多块。”

“要自掏腰包了。我曾听古玫抱怨过类似的事儿。”

“生命就像个漫长的笑话,这种感悟在医院尤其奏效。医院外面没有超市,便利店都没有,想吃点什么只能去门诊一楼的一个便民点买。一个大肉包三块五,桶装泡面五块五,农夫山泉卖我三块。当时我就背着包,手上还挂着留置针,我拿着那些东西,一个星期内我来回走了可能有五公里。便民点附近还有个供病人康养的小公园,我一次没去过。我害怕那个地方。”

球厅已经没人了,只剩柳清言和骆延坐在沙发上,彼此靠着彼此,面朝着那即将日出的地平线。

“因为生活,也因为工作使然,我开始不由自主地观察别人,记住身边人,即使是路人的神态和穿着。我站在公交车里,就习惯性地低着头,看着他们每个人。我注意到那些公交车司机都有职业病。他们的十根手指中,总有一根手指,或两根,留着最长最长的指甲,通常是小拇指或食指。去医院的公交车上通常学生最多,返程的公交车永远最挤,有最多的老年人。等红绿灯时,司机通常不喝水,而是揉胳膊,一般是右胳膊,因为那是油车,右手要变挡。”

柳清言停止了关于对生活观察后的讲述。骆延终于按耐不住,握着柳清言的小拇指,圈在手心里,感受着生活留在她身体里的细节。柳清言一动不动,不是同意,也绝非拒绝。

“这个世界,或许不完美得恰到好处吧。这也是为什么,我仍在探究它的原因。”

太阳已完全从天的那边爬了出来。温暖的光线穿过柳清言的发顶,落在骆延身后的球桌上。绿色的台泥上覆着一圈温暖的光点。那是柳清言的形状。

柳清言终于被温暖的白昼带去了所有精神,她无意识地靠着骆延肩膀,睡着了。那团光,穿透云层,穿透她的心绪,落在不远处,落在她看得见的区域里。原来她睡着时是这个样子。骆延轻轻动了下肩膀,柳清言的面色还是那么疲惫,带着些许温柔的疲惫。很冒犯,可骆延同样难以忍受地联想,联想到了曾在福利院外见过的,即使被大雨淋得浑身湿透,也要给失散多年的孩子做一顿饭的母亲。

她好累,很普通,对生活观察仔细,却伟大得不容质疑。

骆延一直坐在柳清言身旁,盯着柳清言的脸看。窗外的丹柏已从昨夜迷醉的爵士曲里睡醒,都市的器官里饥肠辘辘,亟需一些养分让她睁开双眼。可歌声实在迷人,倦意像一艘在今夜就会离港的太空飞船,驶过那些孩子们的梦境与现实。

骆延一直坐在柳清言的身边。亲爱的,我们活着就是为了看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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