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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80

一周后。

“听瓦尔登的人说,你们是长期在丹柏活动?”

“是的,在一家酒馆。您也可以看看这些。”

依然是那个U盘。亲友团们,还有乐队的成员们,依旧围在骆延身边。骆延的情绪这次稳定多了,两个星期以来,骆延跑了二十来趟各种各样的传媒公司或唱片公司,因为被拒,因为被给出的意见,U盘里的东西全部被推倒重来,每天凌晨两三点才睡成了常态。疲惫和不甘心,拖着骆延想再做点儿什么,想再多做些什么。

“瓦尔登的那个灯光师呢?这次没来?”

“她还有事要忙,就没有来。”

电脑里的视频已经开始放了。隔着一个屏幕目睹自己被人看的感觉,对现在的骆延来说,远比很久以前要自在一些,可骆延仍然不安,双手死死按在腿边,指甲掐着肉,迫使自己冷静下来。

“这一段,是我们在瓦尔登录的。您觉得怎么样?”

“好,我来看看。”

这事儿连骆延自己都忘了。今年二月的某一天,乐队四人凑了些钱,在瓦尔登做了一次有偿试音。那晚,蒋檬把录下的视频原件删改出若干份,经乐队同意后,其中一份交给了瓦尔登的老板做备录。录像很短,只有十多分钟,可当时的乐队哪知道,当初的无心之举会在今日派上大用场。

没人知道当初,骆延为什么要花钱做这件有些荒唐的事。瓦尔登的人猜,这支乐队山穷水尽,不打算再继续这份事业,所以留下一个纪念后,就再也不干了。瓦尔登的老板之所以也同意这看似胡闹又不可理喻的行为,是因为视频里没有炫酷灯光,没有精致舞美,没有空调,没有观众,没有酒水,更没有耳返或调音台,什么都没有,只有四个人,一支话筒一台鼓,一架贝斯两把琴,仅此而已。骆延什么都没要,就要了一些最基础最基础的物件,就连坐过的那块毯子,临走时,骆延都细致地打扫了三四遍。

名义上,骆延租了一个晚上的瓦尔登,然而事实是,她对外提供的是一个在那时,难以窥见希望的,佝偻着腰背祈祷的年轻人。

“您看,怎么样?”

“你们在这里先坐一下,我得去打个电话。”

骆延目送编辑暂时离开。骆延不再像往日那样,想着愤怒质问,或是失败一次又一次后,找个地方买醉了。她好像会回来的,骆延意外地确定,而不是像前几次,乐队被编辑在办公室里放了五个小时的鸽子,等到手机没电,等到太阳落山,等到柳清言因为联系不上骆延而亲自出面把骆延接回去。

“这次行不行啊?”

“我也不知道,不过别担心,”温如玉宽慰盛双,“除了这家,还有几家,也可以去接触接触。”

至少从经济利益上来讲,这行得通。那天晚上,瓦尔登没有演出,也没有一个工作人员到场。乐队临走前还打扫了卫生,所以要不了多少钱,还赚了个好名头。但这也是那时左转乐队的极限了,用一些钱换来一份体面的录制,也算是满足一下小小的虚荣心。野心和实力严重不匹配而导致的冲动与自我感动,可以说,这是促使骆延做出这个复杂决定的主要原因。

谁知道那视频还有起作用的一天。听说要做专辑,蒋檬想起了在瓦尔登的试音一事,视频就被传给了在之井宫工作,手上人脉最广的温如玉,温如玉又联系上了管理之井宫的人。之井宫虽是丹柏本地的录音棚,但属于省外的一家公司,之井宫算是他们在丹柏的分部。总之,这一层层关系堆叠下去,骆延在今天,收到了面谈的邀请。

“嗯,好的,我现在就通知他们……”

编辑打着电话回来了。刚还有些垂头丧气的骆延即刻恢复清醒,满怀期待地看着她。

“我们去一下录音棚可以吗?”

“管理之井宫的公司和这家有些水平的唱片公司熟识,算是老主顾……”

温如玉在骆延耳边说着前情提要,“据说他们很喜欢挖掘一些有潜力的音乐人,尤其是咱这种,没资源没人脉没作品的小乐队。这次是个机会,要好好把握。”

“我很喜欢你的评价,”骆延幽幽开口,“兜里有酒馆的优惠券,若是事成,回头谢你。”

骆延一行人跟着编辑,来到了城东的一个地方。这里不是之井宫,但也是个一看便知设备齐全的录音棚。一进门,这里坐着很多陌生人,骆延那本能想要逃避的念想霎时开始蔓延。

“各位好,我们是左转乐队。”

“你们好,我是这里的监制。”迎面走来一个戴贝雷帽的短发女人。

“您好,我叫骆延,是主音吉他和主唱。”

“看了你们的demo,这里有几位想和你们见一面。这几位是……”

“亲友团,”不等孟海他们开口,骆延率先破了这难捱的冰,“只有这三位是成员。”

骆延现在能根据他们的穿着,声音细节,或是面相,大致猜出他们各自负责什么。和声编写,混音,母带,来的人不少。如温如玉所说,这真的是个机会。

“那我们就开始吧?”

“可以,开始吧。”

走进录音室,骆延越来越喘不过气。小酒馆和这里根本比不了,墙上挂着相当多的前辈和他们的旷世杰作,横跨半个多世纪,全是骆延放在歌单里的心头肉。德不配位的羞愧让骆延如坐针毡,颤颤巍巍地才戴上耳麦。这些都是真实的吗?只能说是上苍眷顾了。好像从今天开始,自己那动荡不安的生活才寻到了第一张暖床。

骆延回头看去,卫羽拿着一把芬达在调音,但捏着弹片的那只胳膊一直动个不停。盛双坐在一把高脚椅上,反复做着深呼吸。韩良调整着军鼓和踩镲的位置,同样紧张,不停地转着鼓棒,反复调整着强音镲和底鼓的空间感觉。

“骆延,可以听见吗?”

耳麦里的声音突然传出,把还在神游的骆延吓了一跳。

“啊,可以的。”骆延下意识摘下耳机,拿远了些。

“你手上这根红色的线连着电脑,可以调音量。”

骆延探身操作了几下,声音降了下去。

“你面前的平板,等一下会显示曲目。大概会有十多首。”

“好的,知道了。”

这里的装潢与设施,对左转这支毫无经验的乐队来说,还是太超纲了。在舞台上,骆延极少用耳麦和耳返与成员们交流,仅仅是因为完全没到会用上那些专业设备的地步。骆延手足无措地调着节拍器的速度,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能缓解自己的紧张,更不知道该怎么样才能让自己看起来体面些。

“别着急,慢慢来。这些歌里要是有你们不会的,可以跳过。”

“噢,好的,我知道了。”骆延一只手捂着耳机回复道。

第一首歌很快跳出来了,来自老鹰乐队的【Peaceful Easy Feeling】。平板上还留有一行字,用钢琴改编至少一段原曲中的吉他部分。

不要犯病,不要犯病,你没问题的,这就是在lonely corner……骆延坐在钢琴前,闭上眼,深入浅出地出了一口气,缓缓睁眼。隔着玻璃,坐在中控台前的若干领导背后,孟海冲着自己神不知鬼不觉地做着鬼脸。温如玉和楚闫斯向自己比着大拇指。蒋檬不够高,骆延只看见她极力把手伸高,向自己比着心。

骆延又向后看去。跟着自己瞎混的这三个混蛋同样也找到了往日在酒馆的那种姿态,纷纷比着大拇指,示意自己没问题。

“准备开始吗?”

耳麦里又问一句。骆延重新坐直了身子转过来,面对眼前的黑白键。骆延想起了前天晚上,柳清言坐在电脑前,抱着个西瓜一勺接一勺地吃,追脑残电视剧追得郁结于胸的傻缺表情。这台被擦着锃亮的钢琴。黑色部分正映着骆延的面容,黑键旁的两个白键,正映着两个对骆延来说意味着一切的名字。

你没问题的,傻孩子。左边的白键绽放出慈祥的微笑,握住了骆延的左手手腕。

骆延,你一定能活出你自己的精彩。右边的白键轻轻和骆延十指相扣,两只年轻的手一同迈出漫长的黑夜。

看着吧,古玫。看着吧,柳清言。这是我要对你们说的话。骆延将手落在钢琴上,向屏幕外点头示意。

“没问题,可以开始。”

没问题的,你这个大难不死的混蛋,你一定没问题。

————

柳清言出现在了之井宫门外。

走出之井宫不久,走在其余三人前面的骆延忽然停下脚步。仍沉浸在喜悦里的卫羽等人见状,也跟着四处张望起来,却见一盏路灯下,柳清言靠在那,穿着件打着黑色领带的蓝色衬衣,戴一副眼镜,深棕色腰带束着高腰长裤,抱着臂看着这边,手里拎着一个扎着蝴蝶结的粉色小礼盒,正向着某处招手。

“快看快看,是柳警官哎。”

“哇塞,柳警官好帅啊。”

骆延看呆了。柳清言这副温柔的模样,除了那阵子的一个梦中,骆延再没见过。她的模样,像一个在耐心等待孩子散学的母亲。衣装为她的身材加分添彩,可那个温和的笑,让骆延一次又一次要失去对自己的克制。

卫羽他们一下就反应过来。没等骆延要做出什么解释,撂下一句【今晚在酒馆的演出前见面】,看热闹的三人匆匆跑向了不远处的地铁站,留下面色潮红的骆延不知所措。柳清言笑着看她背着吉他,慢慢朝自己走来,却见她依然撑着一张冷酷的脸,这让柳清言有点意外。

冷酷的脸下,通常埋着一颗需要被点燃的火热的心。下午午休前,柳清言在微信里已经知道了一切。自今天开始,左转这只糙得出奇的年轻乐队才在摇滚乐里找到属于他们的位置。骆延在微信里像个小喇叭,一连发了三十多条消息,平均两三句话后再接一个表情包。下午柳清言有个会,只等散了会,柳清言笑着挨个回骆延的消息,总是淡得如同一碗水的柳警官,居然变得有种甜蜜感了。

“猜这是什么?嗯?”

粉色的小礼盒被柳清言攥在手心。骆延看得人痴呆了,被柳清言拉着胳膊晃了好几下才醒。

“傻了呀你?”

“……谢谢。”骆延拍了拍自己收不住的脸红,耳根烫得出奇。

“就这样?没啦?”

柳清言故意探身过去,看低着脑袋的骆延。骆延连连后退,捂着自己的耳朵,仿佛自己真长了一条毛茸茸的尾巴,却被谁没好气地揪了耳朵。

“你想,怎样?”

“我好不容易约到了那个医生的档期,更好不容易找到了你们录音的地方,难道只有谢谢吗?”

“……我去,还不行吗?”

“走吧,车就在马路对面。”

“远吗?”骆延快步追上柳清言。

“不远,走几步就到了。你拿着吉他包不重吗?要不要背着?或者我帮你拎一会儿?”

“不用。”

柳清言愣了下,没想到她回应得这么快。

“不,不重。谢谢。”

“今天怎么样?”

一整天,乐队都在录音室里度过。下午,寻了个时间又敲定了些别的条款,因为有合作,乐队被批准以后就去温如玉那录音,制作新专辑。那些被挨个介绍了一遍,但骆延还是没记住他们名字的领导们,纷纷夸赞乐队的水平不错,词曲部分有深入浅出的个人风格,改编部分让人耳目一新。

就这么要有着落了。骆延看着自己的名字被写进合同里,正应了那句话,人总是在接近幸福时倍感幸福。拿到合同时,温如玉领着四个人重新回了之井宫。今天是之井宫的卫生日,这里被清扫一新,是为了欢迎新的主人。等了没多会儿,骆延见到了公司为乐队指派的经纪人。来人看面相,是个不比骆延大多少的女孩。女孩介绍自己叫娄觉嘉,会全力协助乐队完成新专辑的制作。五人又在之井宫待了一下午,至于亲友团,自然是各显神通,被骆延纳入了编外成员。这个队伍算是被大家共同组建完成了。

离开前半小时,娄觉嘉端着一个蛋糕,出现在所有人面前。今天是六月的二十五号,是骆延的二十一岁生日。

“……我被他们糊了一脸。鼻子里都是。”

骆延上了车,也一刻不停地念叨着今天的事儿。柳清言始终笑着听她讲那奶油蛋糕到底有多甜,糊在脸上的感觉就像砖头把鼻子砸歪了。

“你没有尝尝吗?”

“全碎在我脸上了怎么尝,而且我本来……”

“本来什么?”

“我本来,”骆延捏着无名指,期待地看着柳清言,“想留一块给你的。”

“你都说太甜了,我这个年纪,也不怎么爱吃甜的。”

柳清言探身过来,将骆延面前的收纳箱拉开。小盒子里,正装着一个精致的草莓蛋糕。

“祝你生日快乐,骆延。”

下半句是什么?在幸福进行时,却患得患失。

“你怎么……”

“你忘了我是干什么的吗?”柳清言尴尬地偏过头看面前的傻小孩,“我怎么会不知道呢。我的确有查到,但不用推理也知道,今天是你的二十一岁生日。”

我们现在好像流行一个有限责任的说法是不是?我们只担负有限的责任,很多东西也都是有限,而且是二手的,从流水线上诞生,不把彼此看成人,享受着尊严却不自知。在一些隆重的场合,无心的话也会变成四月里,随春风绽开的一束花。

“你饿不饿?现在打开也行噢,不过小心我一个急刹车,让你再被糊一脸呢。”

“你不会的。”

骆延看也不看那蛋糕一眼,眼里全是正开着车,没空转过身的柳清言。夕阳西下,她虽戴着墨镜,光线却落在她的下颚,铸出了一把剃掉她心底空虚和所有不安的利刃。打动骆延的向来是柳清言那句,【我和你一起去看病】。说动骆延的是柳清言的心里话,这会是个漫长的过程,但柳清言选择相信,相信骆延有向自己开刀的勇气,治疗会起效,她会慢慢活过来。

现在我明白,我活着是为什么了。我别无所求,只想被阳光晒透。

演出到最后,骆延将麦克风递到舞台下,邀请他们登台献唱,自己为他们伴奏。重新回到舞台,坐在高脚椅上,骆延看见了角落里那个熟悉的身影。柳清言拿着一个相机,笑着给骆延比了一个大拇指。她坐在人群中间,根本不会有人注意到她,偏偏又只有骆延能看得见她。

骆延六岁时做过一个梦。梦里,自己死了,什么感觉都没有,那种感觉很不好,骆延被自己的梦吓哭了。听见声音赶来的古玫带着一本图画书坐在骆延床边,用最浅显的话慢慢缓和她的情绪。六岁的骆延睁起哭花的眼睛问古玫,你会离开我吗?古玫的回答很肯定,我会,但在那之前,我会一直陪着你。

古玫留下一个拥抱后,留下了图画书伴骆延入睡。图画书里,有只拿着一把剑的小熊,骆延睡后,那本书不知如何就去到了骆延枕边,一直去到了骆延梦里。那只小熊举着剑,和一条条恶龙搏斗,始终矗立在骆延身边,不离一步。虽然书里的内容骆延早忘了,可她依然记得古玫的拥抱,和书中来自小熊的一句话。

别怕,孩子,灵魂比翅膀更适合飞翔。

曲终人散之际,卫羽,韩良,甚至是董谦,大家各自拿着一块蛋糕,吹着走音的小喇叭突然现身,大闹演出现场,庆祝一个小大人的二十一岁生日。或许这就是我们这类人的共同点。我们疲劳,没空胡闹,但也从不和命运掰手腕,我们习惯给命运讲笑话,挠它胳肢窝。

如果,骆延想,那首歌的歌词是对的:其实你轻轻的一个拥抱,就能唤醒我对这个世界的期待。即使那一点点的希望,或许就能重燃我对这场生命的期待。

如果,骆延想,没有钱,我就去演出,一个观众,十个观众,这个现场,那个现场。直到有一天,我可以坦率地说,我可以无视死亡。我要自救,我要触底反弹,我要在这个大欺骗时代,做一些了不起的事。

她始终把目光落在角落里的那个身影,心跳始终在漏节拍。骆延拉着小提琴,吹奏着那个故意走神的小喇叭。直到某一刻,她们四目相对。

“骆延!”

卫羽故意拉长音调,把说下一句的时机留给舞台下所有听众。

“生日快乐!”

霎时,拉花,欢呼,还有震耳欲聋的祝福,震响在这片小幸福里。骆延看着她生命里的星星,星星发着光,却也亲吻着追星星的人。

如果,骆延想,那个心理医生说的是对的话,我能像这么简单地就发动一把小提琴,说不定明天,我就能发动属于自己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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