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凡正帮柳清言整理繁杂的文件。柳清言则头也不抬地画着一个超长的时间轴。
这是柳清言拿来救命用的法宝。救骆延,救这座城市,更救她那残缺的内心,和与此同时正在她体内复苏的情感流动。因为这,柳清言又花去了约五天,整理出了这些。经过拼凑,这个故事已经几乎清晰,留下了一些柳清言暂时答不上来的疑问。可越逐渐靠近真相,柳清言的心愈发不安。她总感到有什么事情将要发生,有大事要发生。
“巫凡,你来看。”
柳清言将那A3纸展开。这是她花了这么多天一直在努力的事情。这是最后版本的时间线,1943至2025,整八十二年,这八十二年能让牙牙学语的婴儿变成行将就木的老人,同样,也能让很多人从当年的困苦中重新睁开眼睛。他们需要这些等了很久的真相,即使这真相残酷且真实。
“我有这么几个疑问,我挑一个,你先听听看。”
柳清言把她的笔记本翻到这一页,“张献弘在2017年年底回来之后,福利院的火从哪来?”
“可能是古玫。”
“如果是她,为什么选择放火?”
“因为古临山和任宛英当年因火灾而死。有某种惯性。”
柳清言曾一直认定骆延知道古玫的去向,因为被古玫留下的她幼时的照片中,一小一大两双眼睛太像了。直到音频事件,柳清言才懊悔自己惯于依靠的自大。骆延若是真知道古玫去了哪,派几个人跟着骆延不就好了,何必当面用声音刺激她。她苦苦寻觅了这么多年,不就是为了那个风烛残年,或早已驾鹤西去的老人。
她和柳清言一样,都有不少的疑问要问古玫。而那把大火烧了院子,嵊霆能源欲强占地块在其中多半起一个助推作用,这是最有可能的推论。
“你曾在一次讨论时说过,张献弘可能在哪有个弱点对不对?”
“你认为他的弱点是古玫?”柳清言疑惑地看向巫凡。
“我不太认同这个想法,”巫凡摇头,“我不认为古玫手上有能击穿张献弘防线的东西。除了几张照片,几叠孩子画画的涂鸦,平心福利院里的所有东西都没有了。”
柳清言将时间轴卷起来,撑着下颌坐下,凝重地想着什么。
“你在想什么?”
“你等等,”柳清言忽地抬头,“你刚刚说什么?”
“我说福利院里的所有东西都没有了。”巫凡一脸茫然。
“对了,就是这个。”柳清言忽然兴奋地站了起来。
“这个什么?”
“错不了,错不了的……”柳清言喃喃自语,“一定是张世终。”
“是张世终放的火?”
“你想明白这其中的差别了吗?”柳清言的思路开始跳跃,“如果是张世终放火,那么他的对象只会是平心福利院这栋楼而已。而如果是古玫放的火,她的对象,就会变成福利院里的一切旧资料。这栋楼对她而言毫无感情,因为这栋大楼是从平逸福利院的尸体中踩出来的,平逸福利院又和自己亲生父母的死有关联。大楼对古玫来说不重要,楼里面的记忆和资料才重要啊。”
巫凡被柳清言的话震惊地也站了起来:“所以古玫手里真的有什么东西?”
“我想,同归于尽应该是古玫想出的办法。反正她也七十多了,早就干不动了。张献弘呢,我的推断,他应该真的起了杀心,但张世终这个家伙早一步看出了他爹的心思,提早一把大火烧走了古玫,这也就破坏了张献弘日后的布局,为了保下自作主张的儿子,他不得不吃下这个地盘。”
“那骆延呢?你认为她是怎样的想法?”
柳清言的思路戛然而止。骆延实在有些特殊,柳清言完全不能确定她对古玫和张献弘之间的复杂恩怨知道多少,什么都不知道最有可能。光是看看这一系列事,柳清言都能推测出古玫是个相当不一般的人,古玫应该不会轻易让一个孩子,或是任何一个当时还在福利院的孩子知道这复杂的一切,孩子们是无辜的,这些事她必须一个人背负。
“我想,”柳清言淡淡开口,“她应该会认为是张献弘做的。因为在那时,张世终还毫无名气可言,这也是一般人的正常猜想。事情发生,以及被古玫救走后,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总之她离开了古玫,这其中肯定有很多她不清楚的事,并且肯定影响了她对很多事的判断。直到她听说,张世终坠楼死了。她应该就知道当年另有隐情。”
“张世终的死,对骆延来说根本就是个晴天霹雳。”
“是的,她知道嵊霆这家公司,福利院的地块被收购后她就应该知道这个名字了。七年后的今天,张世终的死讯一经发布,她就大概猜得到古玫没死,她还活着,当初她们也许发生了争执,总之骆延离开了古玫。这么多年的苦痛也经历了,她除了无助又无计可施,还能怎么办呢。”
“而且,”巫凡试探地看向叹气的柳清言,“我们还逼她逼得这么紧。”
柳清言有些惭愧地低下头。很多冲突和看似无法调和的矛盾其实从一开始就能避免,如果柳清言提早一些下定决心搞清楚来龙去脉,如果柳清言加快速度弄清楚古玫的异样,如果柳清言稍微不那么自大,弄清楚大火背后的两种情况,或许骆延就不会那么激动和难过了。
“算了,往好的方面想,事到如今,我们也只能尽力而为,挽回还能挽回的。”
“是啊,”柳清言出了一口长气,“还原得都差不多了,只剩下找到古玫这项工作了。”
柳清言的思绪里再度飘过古玫那张照片里的细节。你一定要活着,不仅是因为我们的心里还有很多只有你能解答的疑问,更是因为给予你一切悲喜的这座城市需要一次公平的清算,最重要的,是你的孩子,她很想你,一直在找你。
柳清言刚想起身揉揉腰,牧勉拿着一叠文件,慌慌张张走了进来。
“柳清言!好消息。”
“怎么说?”巫凡也赶忙起身。
“你让我去跟进档案馆,他们刚回的话,”牧勉兴奋地挥着手里的文件,“当年,的确疏漏了幸存者的个数。”
“我就知道,是谁?”
“除骆延和古玫以外,没在逃离名单上的还有两个人,一男一女,男的叫余渊,出生日期是1998年3月。另一个叫古萍遇。94年4月7日出生。”
柳清言夺过文件,端详着这两个人的照片,心底产生了剧烈的震动。是同龄人,她的手指有些不受控地抖动,她格外注意到这一点。
“古萍遇?看来那两盒光盘应该是古玫让她这么做的。”
“九几年的时候,后代和母亲姓的情况的确不多,考虑到18年案发时没有任何伤亡,当初疏漏或许就是因为这个。不过也可以理解,当年张献弘说走就走,我要是古玫,我也不让自己的女儿姓张。”
柳清言看着这个和自己同龄的女人的照片,一股不安的情绪快速上浮。
“等等等等,”柳清言挥手止住牧勉的话,“这个放在一边等一下再说。巫凡,张献弘后来的笔记解析出来了没有?”
“出来了,你等等,”巫凡随即点开电脑,“我找给你看。”
在石砖下,柳清言找到的不只一份手记,还有夹在手记里的一张厚厚的纸。回到警局后的那天,柳清言将它对着光线观察,很快便注意到上面留下了非常清晰的字印,想必是张献弘写剩下的日志时把这复写纸垫在了笔下,故意用了很大的力,把文字以字印的方式留了下来。
力透纸背,也就是留在下一页的凹凸感。张献弘能有这个想法,怪不得他能把嵊霆变成一个高度集权的报复性集体。当天读完日志,柳清言便把纸送去了笔迹鉴定那里,如今半个多月过去了,柳清言希望他们给力,鉴别出张献弘写下的究竟是什么。
“找到了,不过目前只鉴定出了前一部分,后半部分还在解析。”
巫凡把文档调出,调到了更大的字号,让牧勉和柳清言凑近了看。
【这些话,我决定留在这里写出来。因为这些真相比起上文所述,更为惊险和不为人所知,我想古玫也未必完全清楚,所以我保留我的疑问。如果你连找到了这里,那么我相信你一定是警察。迫于压力,最近有很多莫名其妙的人来找我,向我问起当年的很多事,我不得不做出一些改变。】
“莫名其妙的人?”牧勉指着这一段文字,“这帮人连张献弘都不放过,三年前就开始活动了。”
“你那边最近有什么进展吗?”柳清言戳了下牧勉的胳膊。
“不太确定副驾上的人是谁,不过我保证他们曾经不是丹钢就是龙北的。我派出去跟踪的人回来报告,他们多次往返柏西和宝港,那里还剩下啥?只剩下工业遗址了。”
【我要说的另一个秘密,和古玫的父母有关。1959年,他们因搜集证据被害,六十年代以后,事情因败露和被揭发而使很多人遭到迫害,死亡或是逃走。请你们千万注意这一点,你们不得不注意他们的后人,也许他们当中有的人还没死,但也老得像我一样,耄耋之年却依旧放不下当初的执念。】
【另外,请你们务必找到古玫,只有找到她,才能拼凑出完整的真相。古玫有很多你一定困惑的问题的答案,解铃还需系铃人,回到原点,回到一切的原点——】
“看来,阻挠你调查真相的人的身份已经有答案了。”
牧勉走到柳清言身边,捏着胡子,“张世终案,关涐案,再到18年福利院案,嵊霆案,最后是古玫,张献弘,说白了,他们都是这段历史中的无数个注脚,他们就像一条主线里的若干个支线,看似彼此互不相干,实则藕断丝连,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理解到这一点,接下来就好办了。”
“好办?”巫凡摸不着头脑地也起身,“这种情况不应该是难办吗?”
“我说小子,”牧勉笑着拍了下巫凡的头,“和清言搭档探案你比我擅长,搞跟踪摸排身份,你顶着这张人畜无害的脸出去,谁都不会信你的。你还没有看出来吗?这次的对手和潜在的朋友来自于同一个阵营,用你们年轻人的话说,这叫‘敌我同源’。”
“他们潜藏得相当深。只是我很意外,直到柳清言下定决心彻查,他们的活动在一个月前才开始频繁。或许他们只是想隔岸观火,但发现柳清言一天比一天坚决后,他们才开始施压。先是柳清言,接下来就可能是一切当事人,骆延,于岘,关涐,乃至扩散到所有福利院当年的遗孤们,因为除了古玫,没人知道她会不会把她手里的证据通过遣散工作人员和孩子们的方式,分散到全市各地。”
牧勉挠着胡子接着说,“张献弘比我们提早三年知道这些,可他却没有将其写成文字。为什么?因为他知道这对我们相当不利,他和我们并非一个时代,他知道我们理解这段过去时会有相当的困难,曲解本意也有可能。就好比骆延和清言,她们两位因为各自的视角不同和对同一件事的理解有差异,带来了大量的信息差。”
巫凡站在牧勉身边,眼睛越听越小,越听越不明白了。
“他们?你说了好多个他们。可他们到底是谁啊?”
牧勉回头看了眼巫凡,有些伤感地叹了口气。牧勉也看了看身边的柳清言,柳清言的眼神则告诉他,她知道这个【他们】指的是谁。
“是历史,孩子,”牧勉拍了拍巫凡的肩,“是历史。跟在我们身后看着我们的,是历史。”
“啊?历史?”
“我所说的‘他们’确有其人。跟踪时,我隔着很远看到过他们,坐在副驾驶上的人都很老。不过他们有时候并不是一个个具体的人,而是一个集体,你明白吗?”
“是历史,一段如果我们不彻底摆脱,就要永远跟在我们身后的历史。我们都是历史的产物,历史创造了前人的荣耀,背叛,污蔑,历史也创造了我们的不甘,正义,寻求真相时的决心。我认为我们必须这么做,敌人不仅来自外界……”
牧勉象征性地拍了拍自己的胸口,“也来自我们的内心,来自我们内心深处的,鲜少出现的黑暗面。每个人心里都有黑暗面。”
牧勉捏了下巫凡的头,便和柳清言使了下颜色,快步离开了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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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了警局,柳清言迫不及待地想要去酒馆。她想找到骆延,找到她,告诉她这一切,向她坦白,把憋了一个多星期的歉意和遗憾说干净。
柳清言停好车,揣着一份资料走到酒馆门口时,却意外看见酒馆里一个人都没有,只亮着几盏昏暗的灯。今天是周日,这太不正常了。
“……柳警官?”
柳清言警惕地回头,见一个拿着扫帚和垃圾桶的男人从黑暗中走出。是董谦。
“是我,骆延在吗?”
董谦的表情相当凝固:“她不在。你找她有事吗?”
柳清言有些着急,迈出步子刚想进酒馆,却被董谦喊住。
“请你先别进去。”
柳清言疑惑地转头,看着他放下清洁工具,指了个方向。
“我想和你谈谈,只有我和你,可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