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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48

“警察同志,算了。”

董谦的第一句话,就让柳清言不知所措。

“算了?什么叫算了?”

“不如我们,出去单独聊聊吧?我知道一家很不错的大排档。”

“不了,而且我也不饿,就在你的酒馆里谈吧,可以吗?”

董谦动了动嘴角,点了点头,挥手让柳清言进来。

“进来吧,有点乱,你别介意。”

听见了声音,柳清言倏地看见那日在酒馆里见到的很多骆延的朋友们。他们都聚在一块,拼出来的大桌子上有很多空酒瓶。他们似乎喝了很长时间的闷酒。

柳清言放眼望去,他们的脸色都不太好,听见声音,有几个人站起身。柳清言的心里砰砰直跳。自己在他们眼中,一定是个只会惹骆延生气的人,和刻板印象里一丝不苟的警察不太像。

“怎么是你?”那个男孩率先发声。

“坐下,别激动,柳警官是客人,对人家尊重点。那个,小韩,帮我再拿两件酒来。”

“我喝不了酒,我开车来的。”柳清言婉拒了董谦的好意。

“那就橙汁吧,我记得骆延她平常还蛮喜欢喝。小双呢?”

“上厕所去了。”卫羽依旧死死看着柳清言。

“好,”董谦搬来两把椅子,“坐吧柳警官,这都是骆延的朋友,你别介意,年轻孩子火气旺了些。”

“没事,我不介意。”柳清言带着那文件夹缓慢坐下。

柳清言知道自己不该出现在这。被很多陌生人看着,自己也有些不自在,但她必须这么做。

“这是柳警官,你们那天应该见过了。”

“你们好,我叫柳清言,在市公安局工作。”一个相当克制的自我介绍。

这些年轻人极少和警察打交道,只是微微点头便陷入沉默。害怕和警惕交织的情绪不加修饰地出现在他们的眼睛里和脸颊上。

橙汁让韩良拿来了。董谦给柳清言倒了一杯,也给自己倒了一杯。吞了两口润润嗓后,董谦也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

“您能和我简单介绍一下他们吗?”柳清言对董谦说。

柳清言看出了他们的心思。很尴尬,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毫无共同话题,柳清言便先开口,解开他们的沉默。

“所有人吗?”

“如果可以的话。别说骆延了,我对在座各位都相当不了解。因为有些事情我不便讲出,我也需要和她单独谈一次。”

“您见谅。”柳清言歉意地点了下头。

“行,那我就给你介绍介绍。这是卫羽,队里的吉他手。”

柳清言顺着董谦看去,一个相当年轻,留着卷毛,看起来特叛逆的男孩。两个人极快地互相点了点头以示问候,可卫羽看上去依然有些不爽,心思都写脸上了。

“骆延是主音,他是和弦。因为都是吉他手,所以他俩的友情要好一点。这位是韩良,队里的鼓手。”

“柳警官您好。”韩良看上去很腼腆,戴一副眼镜,轻轻点了下头。

“噢,这位是盛双,队里的贝斯。”

“柳警官您好。”

“哎,你好。”盛双留着一头长发,似乎比较外向。

“这位是孟海。”

孟海主动起身,和柳清言握手。

“他的本职工作是专辑制作人助理,另外还是草莓镇乐队的吉他手。”

“这位是蒋檬。”

“柳警官。”蒋檬也主动起身和柳清言握手。

“丹柏有个地方叫瓦尔登,她是那里的灯光师,我们都管她叫柠檬。这位是楚闫斯。他是一家乐器店的老板,另外他还是万花筒乐队的贝斯。”

“他叫温如玉,一家录音棚的管理人。他们都叫他小酒。”

“你好柳警官。多多关照。”

柳清言能看出来,除了乐队三人,这四位都比骆延大几岁。他们各有各的工作,各有各的日子,也各有各的幸福与不幸,但都因为同一个人而聚在一起。

“我叫董谦,我69年的,我是这家酒馆的老板。”

董谦轻笑了下,将杯里的橙汁一饮而尽。

“我认为她有你们这样的朋友,是她的幸运。”

柳清言忽然想起在电影里还是在哪看到的一句话。你只要去注意每一张面孔,你就会注意到每一个有尊严的人。

“骆延当时,是怎么到您这里演出的?我可以知道吗?”

“她……老董。”

董谦看向忽然发声的卫羽。柳清言也注意到其余人看起来也相当担忧。

“没事,您不愿说可以不说。”

“不,我要说,”董谦给自己点了根烟,“你需要知道这件事。她应该寻求真正专业的人帮她走出困难,所以你应该知道。”

董谦顿了下,似乎从一个湿透的记忆里挣扎了很久,把抽了一半的烟按灭在烟灰缸里。

“我记得是,2022年,六月末的一个晚上。那天下大暴雨,没什么客人,天气又很热,我提早关门准备回家休息。扫地的时候,我看见那大门口晃着一个人影。我心想这会是谁呢?大晚上的不在家里却在外面淋雨。我就把门打开,我一看,一个瘦得像电线杆子似的一个,一个一个小姑娘就撑在那,靠着墙外面,我就问,‘姑娘,你做什么呢?’她也不回答我,看了我一眼,咣当一声倒地上了。”

在座的所有人,表情看上去都异常相似,盛双和蒋檬看起来很不舒服,有些想哭。柳清言虽没什么表情浮现,心里却反复经历着地震。2022年,火灾是18年发生的。这中间的四年,她是怎么熬过来的?

“我看她昏过去了,我就赶紧把手上的拖把扔了,把她带进来,给她拿毯子,煮了些姜茶。那浑身脏得不成样子,头发湿的,一身的泥点子,也不知道她那晚在雨里待了多久,一躺下,浑身那个抖。后来,我不得不留下等她醒过来,大概是后半夜吧,凌晨两点多,我靠在吧台那我坐着坐着就迷瞪着了,我听见声儿响,一睁眼,她披着那毯子,吭哧吭哧坐起身来吃那几个我热好了的肉包。给那孩子饿坏了。”

“老董你别说了。”低着头的温如玉忽然发话。

董谦挪来垃圾桶吐了口痰:“那傻孩子,她一坐起来就问,‘你是谁啊?这里是哪里?’我还能说什么?我说,这是我的酒馆,你晕倒在我家门口了,我救了你一命。就这么的,她害怕,不敢走,一个劲儿地哭,我就只好留下她。第二天早上我再一来,我看她自己把拖把洗了拖了地,还在那擦酒杯和擦桌子。我见她不愿意说自己的事儿,当时我就心想,不乐意说那就不说了呗,她愿意留下干点儿杂活养活自己,或者哪一天她要走了我也拦不住不是。谁想到,这一干就干到现在,有天看人家驻唱乐队挺酷的,自己也开始学吉他。后来有了这几个浑小子加入,攒了个乐队,每天哼哧哼哧地在舞台上蹦啊跳啊,也不嫌累。”

所有人都笑出声。唯独柳清言笑不出来。

“第二年,好像也是六月末。我记得那天是骆延的生日。我和她坐在后台,她可能喝了,我都快倒了她还在抱着吉他唱歌呢。她唱着唱着,哎,就不唱了,我跟她呀就都听见,那酒馆外面儿有什么声音。我和她出来一看,嘿,看见这三个喝醉酒的抱在一块儿哭呢!”

“你少说两句行不行。”卫羽戳董谦的腿。

“怎么了?我说错什么了?骆延她就借酒劲儿,跑到人家跟前,也不在乎礼貌了,张口就问,‘喂!你们三个!已经关门了怎么还不走啊?’完了这三个也喝多了,哼唧半天一个字儿也没听明白。后来花了点儿时间听明白了,噢,原来一个是吉他手,一个鼓手,还有一个贝斯手,这三个人几个小时前因为位置不够拼桌儿呢,谁知道越聊越开心,越聊越投机,最后,聊上头了,所有人都走了就这三个人不走,等到骆延加入了,他们四个就在屋里大叫着,‘我要组乐队!’‘我要出专辑!’‘我要把那骗了我的该死小人踩在脚下!’神经病嘛这不是?”

“老董!”

盛双擦着泪,轻声斥了董谦一句。旁边的蒋檬笑着拍拍她的肩。

“三个傻冒!你让他们自己说,啊?当初为什么不好好读书,啊,跑到酒馆里打发时间?卫羽先说。”

“我念完大学了好不好?我那时候为了躲我爸妈催婚,到处找工作,帮人家演出,还在琴行教琴,那天只是凑巧而已。”

因为董谦这番讲述,大家都比刚开始放松许多。

“你,双双,你是为什么呀?”

“我跟我爸妈关系不好,大学读一半不想读了,一个人跑来追梦来了。”

“到韩良了,你是为啥?”

“我那是,和人组乐队,被骗了,我在录音棚里和那个混蛋主唱大吵一架,身上就几百块钱,从我家逃到这儿了。”

“这,柳警官你自己说,有一个是正常人不?加上骆延,四个都不正常!”

柳清言也笑着,心里却在流泪,在滴血地疼。

“那,我可以知道,你们四位都是怎么认识骆延的吗?”

“我先说我先说,”蒋檬忽然笑着举起手,“那天晚上在瓦尔登,当时是逃跑计划来丹柏巡演,很多人,超级超级多。我因为堵车迟到了,匆匆忙忙跑进来,结果一个没看清,撞到拿着一杯酒的骆延。给我吓坏了,我那张嘴也是笨,一个劲儿地就道歉,后来加了微信,把人家衣服洗好了还回去,就这么认识了。”

“我是因为演出,”孟海接上蒋檬的话,“那天我的琴突然坏了,她当时站在舞台边儿上,手很快地就把她那把琴借给我了。我当时对她印象可深了,年纪虽然小,但唱起歌来特别有激情,而且声音很好听,完全不像是她这个年龄能唱出来的深度。”

“我是开乐器店的嘛,骆延的乐队来我店里光顾,就这么认识的。她总是照顾我生意,所以我也经常给她点儿小优惠。她很喜欢一款琴,所以我一直多给她留。”

“我是因为有一次接了骆延的生意。她希望花点儿钱租一个下午棚子,她说她想录歌。可后来我听了下她的作品,听起来相当惨烈,不过现在的水平有相当的提升。她肯定能成功的。”

董谦笑了几声,给柳清言面前的杯子蓄满。

“柳警官,那你是怎么认识骆延的?”

————

直到这一天的到来,柳清言才会真正意识到,自己如此执迷于真相,执迷于结局,究竟是什么后果。

柳清言所犯的错误是,不仅私自侵入了情感这个未知的他人领域,还自以为是地想用警察思维里的客观事实加以改造。她当时真应该听牧勉的劝告,就此停手,不该把事情的真相原原本本地像例会通知一样一股脑压给骆延。

柳清言将那随身带着的文件夹拿起又放下,已经准备好接受他们的批评。这些话,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对骆延本人讲出口。

说完最后那句【对不起】后,卫羽移开了视线,攥紧的拳头再次松开,提前离开了这里。

“我大概知道了。柳警官,你没错,但你们确实不应该这么对她。她已经坚持了这么多年了,你们不应该这么逼她。”

“我们,不是因为她是个病人才特别照顾她的。她很好,她从来没得过什么病。”

“虽然她年纪最小,但她一直是我们最看重的人。这么让她直接接受所有的事实,的确不太合适。”

“因为,骆延的不断坚持,他们也才坚持到现在的。这些我都看在眼里……”

董谦能看出面前这个警察心中的疑虑和沉重的负担。这几年,他面对骆延时,几乎从不怎么管教她,也许是自第一面后董谦便知道,这就是一支从不知道什么是温室的野花,它长在一片傲慢,指责,还有不公的土地上,她非要靠浑身的倒刺,冲出她的一片天地不可。

“你们就都先回去吧,都回去吧……”

“……柳警官,请你听我说两句可以吗?”

柳清言重新抬头:“可以,您说。”

“这支乐队的确不咋地,年轻,莽撞,没有乐理知识,可我还是收留了他们。我为什么这么做?不光是因为骆延,还是因为,我看见他们因为,骆延这股非要把头撞破才肯罢休的劲儿而受到感染,他们都很年轻,有活力,敢于随时随地对生活大声说不满,她对生活依旧保持着距离与激情,我相信她,正如她当初敢对我放下戒备,那么我,我也愿意相信她的努力,她一定可以成功,不论是出专辑,巡演,上音乐节还是怎样,她战胜的不是困难,不是往事,更不是贫穷的眼前,她战胜的是一个,是一个浑身都是泥点子的骆延,她夺得了作为一个人,值得握在手里的骄傲和尊严。”

“你刚刚带来的话,我也需要消化消化。我对骆延的了解也太少了,以前我对她关心不够,我总是放任她乱发脾气,我想我也有责任。我们每个人看起来都普普通通,实际上,我们做的每一件事,都有可能在无形中伤害到任何一个似乎与此无关的人。骆延就是这样一个人,她敏感,多疑,有时候胆小,可谁都看得出来,她比谁都渴望获得爱。”

“是的,您说得对。这我很清楚。”

“我想你还不太清楚,”董谦笑着对柳清言说,“不过我想你会清楚的,只不过是不通过自省,而是用你的心去感受。我明白,你是一个警察,你的工作相当危险,我打心眼儿里佩服你,可我也同样佩服骆延这样的人,我佩服千千万万个像骆延这样,依旧挺直腰杆,不到最后一刻不服输的人。”

“我能看得出来,你们是同一类人,你和她去沟通,我想根本没什么问题。可是,骆延从来不是一个靠冷漠就能交流的人。我看他们在一起的时候我就觉得,这酒馆还有点意思,我也能从中获得继续下去的动力。她缺少的爱,通常都从我们这些她愿意交心的朋友们当中获取。”

董谦长出一口气。柳清言还在等待着他的下文。

“在我们这个时代,这个世纪,我想,爱,才是我们真正需要的。”

……电话铃声响。

“不好意思,我得接个电话。”

董谦示意。柳清言抹了下眼睛和早已酸了的鼻尖,快步走到厕所旁边,却在按下接听时犹豫了一刻。

柳清言朝窗外看了一瞬。天空中悬着一轮明月,高挂在澄澈的夜空中。

“我是柳清言。什么事?”

“柳队,关涐失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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