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又是那个酒馆?”
“又是吗?这周已经第五起了……”
“等等!”
“柳队,这么晚了还在呢?”
“是不是报上来一起酒馆的警?”柳清言有些急迫。
“是啊,已经是这周的第五起了。”
“名字呢?地址在哪?”
柳清言扫了眼,果然是骆延的那家酒馆。
“我知道了,你们先去忙吧。”
警员走后,柳清言还是驱车跟了去。可等到地方,事情又变得棘手了。
酒馆里没有一个客人。只有老板,骆延,乐队的人,还有几个陌生人。地板上,玻璃渣到处都是,乐队的人把骆延围住,骆延一人坐在椅子上捂着脸,低着头,躲避着所有人的目光和评判,似乎并未注意到柳清言也在。
那个男孩,柳清言记得他应是乐队的吉他手。他正有些愤怒地盯着骆延。那几人见警察来了,看起来有些想要逃离这里。
看了几眼,柳清言已经能猜个大概前不久发生了什么。
“柳警官来了。”是那个女孩,他们家的贝斯手。
话音刚落,柳清言相当忧心地注意到,骆延躲闪着自己的目光。一个星期了,柳清言终于看见骆延了,以不太妙的场合和时机。
正想走过去的柳清言,却因为看见骆延偏过头而无奈停下。那天早上,因为担心骆延,柳清言始终眠浅。清晨六点多,隔着书房的门,柳清言清楚地听见骆延推门离家的声音。柳清言没有当即出面留住她。骆延回到了躲藏和逃避的模式,柳清言那一肚子的歉意和遗憾没有任何机会说出口,柳清言打不通骆延电话,见不到她,已经一个星期了。
城市里的人在呼喊,人组成的城市在尖叫。假装没事,直到被一件小事击穿所有伪装。活着就是承受这些关不上的时刻。所有未曾愈合的伤口,都会在最脆弱时重新裂开,泪水成为一个相当强烈的信号,指示你很在乎某件事情。有时候,哭泣是你的心在告诉你,它意识到了某件事情。
柳清言只能站得离骆延很远,只能无能为力地看着她捂着受伤的脸,走向后台。她现在还不想看见柳清言在自己眼前。
周一,第一起。
当天晚上,柳清言值夜班,反复确认地址没错后亲自出的警。巫凡已经回家了,柳清言喊了其他同事赶去酒馆。柳清言不得不去一趟,即使这根本就不归自己管。
看了监控才知道,今天晚上他们没排演出,而没了演出就没了一天的额外收入。乐队的其他人都不在,有的教琴去了,有的干别的去了,骆延一人守在这,穿一身酒保的衣服打下手。可不知道什么情况,骆延把一杯邻桌的酒送去了另一个客人手里。
要命的是,那个男的酒精过敏,这次来纯粹陪同。柳清言查了当晚的消费记录和监控视频,他点的是两杯牛奶。可更让人匪夷所思的是,那个男的同样也不知道什么情况,看都没看骆延一眼,更是无视了骆延拿来的饮料的颜色,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张口便喝。他以为那是自己要的牛奶,走神的骆延以为自己送对了单。男人的心大和骆延的心不在焉最后为当事人带来了浑身瘙痒,在柳清言来之前,已经被救护车抬去急诊了。
第二天,医院报告上来了男人脱离危险的消息。只不过在此之前,男方家属大闹酒馆一个晚上,提出了许多合理的和不合理的要求,也指着骆延骂了一宿。坐在一旁的柳清言旁听了一整集法制与生活现实版,无数次想打断他们的大嗓门却又没有理由。两方各自犯下的错误让这场没有胜利者的纠纷变得微妙起来。后来,那个男人也只说自己当时走了神,双方都理亏,在柳清言的见证下,两人握了手。
只是,骆延躲了起来,握手后的协商时不在场,医药费却早已转给了那男人。柳清言回想起自己还没说的道歉时,她已经不见了。
骆延若是真想彻底躲起来,又怎么会让柳清言找得到踪迹呢。
她讨厌的东西,和柳清言这个人无关。她只是……她只是感到自己很敏感,异乎寻常,甚至是病态的。对任何人,任何事,走进自己的生活,靠近自己的情绪,她对这一系列的亲近感到异乎寻常的敏感。只是柳清言的方法未免太直白,也太难以让她很快接纳了。
她习惯了自己逃避问题的方式,甚至习惯了讨厌自己的样子。
可她终于被击中,被一个她明白是无心之举的行为击中。可她就是无法守住情绪崩溃的闸口,七年的沉默,十多年的一个谜,叠在一起的创伤终于让她卸下所有防御,真实的自己原来根本没变,还是那样的不堪一击和故作坚强。
你是否还活着?你是否真的爱过我?你现在在哪?这些问题,骆延问过自己和世界无数次,通通石沉大海。回忆里的老人不只是单纯的记忆,更是骆延唯一的安全基地。可是,被时间和无端的猜测曲解了很多年后,骆延也有些迷茫和不确信了。当这个基地的声音以录音的形式突然回归,她的世界仅在几秒内便坍塌。她的世界里突然多出了三个足以将她如机械元件般拆解的问题。在那一瞬间,她忽然就明白,面对巨大的情感考验时,自己还是在故作冷漠,其实心里,比谁都期待有个人能接住糟糕透顶的自己。
你还活着,但你不在;你爱我,但你却消失;你留下了声音,但声音无法长出拥抱的手臂。如果你还活着,为什么不在我身边?如果你爱我,为什么空留我一人?如果你的声音能被播放,为什么你的拥抱不能?
周五。第四起。
这次是柳清言和巫凡一起来,同时也是最复杂,却也最简单的一起警情。
监控里的样子,像是一群上班族来骆延这儿团建,他们的领导今天过生日。还没想通那群阿谀奉承的下属们中是哪个大聪明想到要来酒馆给领导庆生,第一个导火索直指舞台上的乐队。
不胜酒力的领导和一个看上去特别阳奉阴违的身边人耳语几句后,本就声音大的他们昂起嗓子,冲着舞台上的乐队没礼貌地大喊着,【喂!我们老板点名要听xx】之类的。没礼貌就算了,歌也极其庸俗,那个财大气粗明显不懂音乐的暴发户踉踉跄跄被扶着走去舞台下,醉着酒发表了一遍班师回朝一般的主题演讲,获得了现场除无关人员外所有跪舔他的下属们的热烈掌声。若不是盛双拦着卫羽,两派人早打起来了。
设备的突然背叛,是第二条导火索。
随着夜晚的深入,酒馆里已经被吵得只剩他们那一桌,所有客人都被他们的大嗓门和粗鲁赶走。乐队决定练一下之前写好的一首曲子。可不知怎么回事,吉他的一个音和话筒的声音突然崩了,呲了的话筒和音响同时传来尖啸的杂音,吓醒了那个醉得天昏地暗已有些困意的领导。不出意外,他们扭打在了一起。拉架之中,骆延的鼻子被撞出血。
换个角度,柳清言倒是能借这件事,稍微那么地【表现】一下,挽回自己的鲁莽错误。她有完美的借口,无需表演就可以偏袒骆延,带走了那伙人,想以此委婉地向骆延表达歉意。只不过,骆延完全无视柳清言的粗笨心思,一溜烟儿走没了影儿。
柳清言把所有证据整理好,把闹事者都拘走后,带着一袋药,便看见骆延在厕所门口,对着镜子看自己的鼻子。挺拔的鼻梁上落着血,脸上也被抹了很多下。柳清言从来无意评判谁的颜值高低,可脸上沾血的骆延这会儿看起来,就像被聘为三流杀手的一只花猫。莫名的滑稽,莫名的惨,却也莫名的仍然英俊。
柳清言适时地出现,将碘酒和棉签递去。骆延剜了柳清言一眼,柳清言却依然露着一个赔礼道歉用的笑。骆延根本不吃这一套。把血擦干净后,骆延走过柳清言眼前,回了休息室,咣当一声合上了门。
可骆延如何能不在乎呢。
当天晚上,卧在沙发上的骆延翻来覆去睡不着,脑海里全是柳清言递药时的那个,看起来毫无攻击力,温和,甚至有些傻缺的笑。她真该承认,自己的某个地方被改变了。不介意直白点,是被柳清言,被她那相当直白而且毫无情商的方式改变了,她直接而且从不敲门地打开了关着骆延的日常生活的大门,这其中的复杂情绪,奇怪的想法,让她彻夜难眠。
或许是生活为了提醒她,一场关于大火的噩梦后,骆延动身去了故地。凭着记忆,骆延不停地找,找到一个找第二个,找当年和自己同在福利院的旧人,找那些曾经同甘共苦的人们。可生活就是以谁都想不到的方式回击任何一个人的微小希望,那些【知情人】,有的认出骆延,有的已改名换姓,过上了隐姓埋名的生活。他们当中,更多带着回绝的态度和冷眼旁观的语调,将骆延赶走。
【我不认识古玫。你找错人了】。类似的语句,骆延听了一整天。而有的根本无法联系上,没人知道他们因为当初的大火后去了哪,过上了怎样的日子。他们中的大部分,已背上一辈子那么多的沉重,离开了这座城市。
你们怎么都不回答我呢?我们以前难道不是一家人吗?
骆延躲在工业博物馆里的一个厕所单间,一个人哭了很久。因为她看见了一个广告,一个关于丹柏市未来的土地规划的广告。
【丹柏市工业遗址公园总面积约110亩。该区域曾是丹柏市第一钢铁厂所在地,项目以“吐故纳新,投射未来”为核心理念,以传承工业精神,链接历史为中心思想,以两个高炉为破圈亮点,打造独具特色的城市公园。为体现工业遗址魅力,通过对工业遗址建筑新功能和新形式的植入,利用工业遗产将保留的原址废弃高炉及附属设施等建筑物和设备改造成景观性建筑,努力打造为让市民和游客感受到丹柏工业历史文化的独特地标】
你们真的要改变我们的家吗?一个真正的丹柏人说得出这样的话吗?现在这样不是也挺好?或许你们都把执念放下,过去的伤痛就不会再找来了。
可真的是这样吗?会不会只是我的自作多情?是不是因为女人的感觉更高级,因而就更深刻呢?是不是因为女人能孕育生命,就会在某种程度上对生命更加敏感,对只能用眼泪,悔憾和悲伤来衡量的痛苦更敏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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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号。又一个星期一。今天,第五起。
柳清言多问了两句才得知,那些陌生人原来都是骆延的朋友。今天来,是因为他们都发现骆延最近魂不守舍的,加之想到大家日渐式微的经济状况,想着是不是可以帮上一把,于是他们合伙,争取到了和一个小厂牌面谈的一次机会。心动不如行动,就约在酒馆里,今天晚上乐队有演出的排期,一边谈一边看一下乐队的现场功力,有凭有据,面谈才有说服力。
谁知道发生了什么,关键时刻骆延又犯病了还是怎样,躲到后台不出来。厂牌派来的人看上去还挺有话语权的,可也经不住骆延这么折腾。几分钟不到,那个经纪人打扮的男人就拎着公文包和准备的合同离开了。
这下,堆积了又一星期的不满与怨言爆发了。乐队起了内讧,那个叫卫羽的吉他手看上去最生气,因为经纪人走了骆延才出来,他想都没想,照着骆延脸上就是一拳。骆延摔倒在地,贝斯手盛双和卫羽吵了起来,骆延被韩良扶起来后,独自坐得远了一些,一言不发,不争辩也不打回去,没有任何变化和改变的迹象。
只有柳清言知道骆延为什么最近魂不守舍。那都是自己造成的。
柳清言看了监控,心里居然产生了一种,原来不只我一人拿她没办法的不合时宜的侥幸。柳清言的心情早就变得杂乱了,迫切地想要和骆延谈谈。今天正好,老板也在。劝住他们后,乐队的人和朋友们都被巫凡领去别处消气了,舞台上只剩柳清言,骆延,还有老板董谦。
可依然毫不意外,董谦也没劝住骆延,好话没说几句,骆延起身欲走。董谦反复劝说无果,骆延甩起手臂便朝着休息室走去,大门一关,回绝了沟通的可能性。
“你要气死我这把老骨头啊!”董谦气得一脚踢翻拖把和水桶。
柳清言又看了眼坐在不远处正消气的他们。或许此时正是时候。柳清言坐在中间揉着眉心,也有点儿没信心,但还是前去敲了敲那门。
“骆延?”柳清言调好声线询问。
屋内没人回。柳清言又敲了敲门,却意外把门推动了一下。她原来没上锁。柳清言推开门,见骆延看着一面墙,背靠着自己,胳膊旁是一板未开封的药。挺拔的腰线和背部衬得她异常孤单。
柳清言刚想说什么,却极快收住了自己要说的话。骆延一动不动,双手插兜,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她应该知道,门后站着的是如今对她而言相当复杂的一个人。柳清言也知道,她现在很难过,因为一个相当复杂的心境,她看见一切和故人扯上关系的人或事,就是会无端地难过。
柳清言默了默,合上门,深吸一口气。
“骆延。对不起。”
她低着的头更低了。幸好她背对着,柳清言竟有些羞涩地想,否则她要是看见自己红着脸讲对不起,不知道会有多滑稽。
“我知道你不想和我说话。没关系。你心里很乱,我心里也很乱。但我想,请你相信我,这些事我有办法解决。那天的事,是我考虑得不多,没想过……”
骆延的肩膀动了几下。柳清言真的词穷了,她根本没学会和骆延这样的当事人接触,甚至是相处。
“我想请你原谅我的鲁莽。”
骆延的背影对柳清言憋出来的这句话有了些反应。她移动了下视线,脑袋偏了偏。
“恳求你,再忍耐一下,有一天,我会告诉你真相的。那天就快到来了。”
柳清言有些自说自话地点点头,开门的一刹,手在把手上停了半秒,还是离开了这里。柳清言走后,骆延缓慢地转过身,漂亮的面孔上布满了吸收各种情绪的眼泪。骆延的手里拽着一把钥匙。
这个决定,几乎象征了她的前半生。
她睁起泪眼,望着早已空无一人的门前,猛地吸了下鼻子,把于岘给的那把钥匙单独拔了出来。
抱歉,我又想逃避了。